和朱自清一起漫步
作者: 孙彩文
时间: 201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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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背着书包踏进校门是在春节过后,柳树泛黄,麦苗返青。 我上学早个子矮,老师安排我在他眼皮底下的第一桌。我只能站着双臂架在高高的长条书桌上。 老师
摘要:朱自清是父亲的象征。用书的光笼着的梦是成长的力量。
第一次背着书包踏进校门是在春节过后,柳树泛黄,麦苗返青。
我上学早个子矮,老师安排我在他眼皮底下的第一桌。我只能站着双臂架在高高的长条书桌上。
老师开始发书,我仰着头双手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老师!不知是我个子矮还是那声“谢谢”,老师发到第二桌还回头望着我。他已经谢顶,个子高高瘦瘦的,目光慈祥。
“老师我不会。”经常欺负我的那个男孩子还没拿到书就哭了。
“你来读一读。”老师一手拿着书,一手指着我。
“毛——主——席——万——岁!”我打开书的扉页,拉长声音读起来。
这是熟悉的图片和文字,家家挂在墙上。生产队集会时,大家围着一起跳“忠”字舞。我虔诚地抚摸飘着油墨香的“毛主席画像”,他慈祥地望着我,就像刚才老师的眼神。我把画像贴在胸口,把美丽的梦揣进怀里。
放学了,两本书服服帖帖地躺在书包里,一本语文一本算术。书包是妈妈亲手绣的,绿色的帆布面上有一颗红红的五角星。我把它斜跨在肩上沉甸甸的恰到好处。
回家第一件事是包书皮。父亲为我找来牛皮纸,我用剪刀熟练地剪开,对折后展开,把书平铺在上面压出棱角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一页一页开始读,有不会的就去问父亲。
父亲很小上私塾,高小毕业后去当兵,从国民党部队逃出后在重庆开了自己的公司。“大跃进”工厂收归国有,父亲挑着一副挑子,一头是衣服,一头是书,从重庆走回了老家。
有本书父亲从来不让人碰。为这,妈妈偷偷抹过眼泪。家里最艰难的时候,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妈妈产后病重住院,父亲四处借钱没有着落。想把我送人,被婶婶拦下说实在熬不过再说。父亲把哥哥叫到身边,把裹着红丝绸的“书”拿出来,让一位老同学带着去了天津找一位“阿姨”借钱。父亲嘱咐哥哥这件事永远不要让妈妈知道。
父亲的秘密哥哥守口如瓶,直到父亲去世,婶婶聊起想把我送人给妈妈治病的事,哥哥才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位“阿姨”和父亲的关系,以及父亲当时对我和妈妈的不舍。哥哥只讲给我一个人听,他担心我会“恨”父亲。
我曾经问过母亲,哥哥为什么比我大那么多。她总是沉默不语。后来她告诉过哥哥,要善待天津的阿姨,说她是父亲的恩人。
上高一的哥哥放学了,已经和父亲一样高。一进家门他就开始和父亲说悄悄话。原来哥哥的班主任是父亲的那位老同学,把父亲托她保管的那本书交给了哥哥。
我缠着哥哥给我读,哥哥打开红色绸布随手翻到夹着枫叶的那一篇: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哥哥回眼看了看父亲,不再往下读。
哥哥高中毕业报名去参军,政审没有通过。他和父亲大吵一架,然后独自在后院柳树下看书。
我去陪他,他边读《背影》,边给父亲写忏悔书:
“朱自清三次感情脆弱,是林黛玉下泪。今天,三大政治任务——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都没有我的事,我不甘心……”
哥哥口中的“朱自清”是父亲,“林黛玉”是那位阿姨,这是阿姨给父亲的信中的一句话,最戳父亲的心窝。这次吵架,父亲之所以拿起镰刀要砍哥哥,是因为哥哥嘴里说出了阿姨的名字“莲荷”。她在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那是不能被朗月映照的父亲的心。当年,父亲知道,只有他下放回家,才能保护他的“莲荷”。
哥哥埋下头,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父亲来到哥哥近前,在我和哥哥对面席地而坐。他的脸阴沉着,眼睛有些肿,眼泡更突出了。看得出他哭过。他的手有些颤抖,翻到《荷塘月色》那一页,让我读给哥哥听: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我的语气轻而且缓。父亲的呼吸由长变得均匀,哥哥的情绪也渐渐平和。
后来哥哥给我描述,小煤屑路的尽头是阿姨的家,她一生未嫁。父亲走后,哥哥拿着书又去找过阿姨。阿姨说那是她送给父亲的信物,在最艰难的时候支撑着父亲超然地活着,她让哥哥好好保管。
“我们先去吃饭吧。”父亲口气柔软,哥哥什么话也没说,垂着头跟在父亲身后。我拽着哥哥的衣角。他低着头向左,把目光落在我的肩上。他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分明看到哥哥眼睛里还噙着泪,左脸的酒窝还深深的,有个向下的皱印,下巴在颤抖。
父亲给已逝的母亲上了一炷香。我双手合十仰着脸虔诚地望着。母亲的眼睛和哥哥的一样大一样亮,眼眉上扬,眼角带着笑,垂在胸前的辫子又黑又粗又长。那是母亲留给我们的唯一一张照片。原来和我们的合影大多穿着旗袍被红卫兵给搜出来烧了。
那之后,父亲托了关系,把哥哥送到“市一建”当小工。第二年唐山大地震,哥哥住的楼劈作两半,那条缝正在他的窗口。父亲冒雨骑着自行车去近百里的唐山找哥哥,见他毛发无损又返回家。到家之后,父亲的牙床肿了半个多月,每天只能喝些稀粥。
父亲是在我参加工作那年去世的。为了纪念父亲,我参加市赛课的时候选了朱自清的《春》《荷塘月色》《背影》尝试群文阅读。我引导学生用“知人论事”的方法解读,了解那个时代的风云雷雨和朱自清苦闷中的思索以及最终的超然选择。
比赛结束,我把获奖证书拿给哥哥看。哥哥自修考了电大被提拔当了队长厂长。再后来,他带着技术工程师办起水暖安装公司自己当了经理。
哥哥去世的时候,和父亲的年龄差不多。临走的前一天,他女儿陪着他,他微微地笑着,鬓间秃秃的白发晃着暖暖的光,像笼着荷塘的朗月的光。
侄女并不晓得他父亲生意上遇到麻烦已经一年多。哥哥一直自己扛着什么也没和女儿说。
整理遗物时,侄女在他父亲的床头发现了那本包着红绸的书,《背影》那一页还夹着枫叶。
“……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读着被哥哥勾画着曲线的句子,体验朱自清先生在嘈杂的荷塘旁感受到的和谐,听着楼门口传来“蝉噪和蛙鸣”,那是葬礼才播放的音乐,觉得是那样的亲切。
忽然,发现影响着我的不是朱自清,是慈祥目光朗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