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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

作者: 一孔 时间: 2011-06-15 阅读: 75次 点赞: 118个 评分: 4.0分

一  山上有一个庙,据说建的时间很长了。  没有人考证过这个庙究竟是什么时候建的,问到老人,都说在他们出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规模比现在要大许多,有九

摘要:一个村庄的变迁,一代人的变化,这是一部没有对白的小说。 一
   山上有一个庙,据说建的时间很长了。
   没有人考证过这个庙究竟是什么时候建的,问到老人,都说在他们出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规模比现在要大许多,有九十九间半。为什么是九十九间半而不是一百间,后来又为什么变少了,他们也说不出来原因。
   况且,当时有没有庙,是不是九十九间半,谁知道呢?老人说的话也未必就要全信。原因一,老人也可以说谎吹嘘,原因二,即便存在着庙的话,老人也未必一间一间地数过,原因三,老人未必识数。反正,人们只见到一座较大的破旧的寺庙和在里面穿梭的僧人。
   较为可信的是,寺庙在中国是极其普及的,似乎所有的名山大川都建有寺庙,甚至在闹市中心也能常常看到寺庙。不同的是,出名的山川建有出名的寺庙,比如嵩山少林寺,不出名的山野只能建有普通的寺庙,比如这座野山山建的慧园寺。
   惠园寺是这个寺庙的名字。
   惠园寺的下面有一个小村,村名叫李凹,夹在两山之间,李凹里住着许多姓李的人家。
   二
   李言是这个村的村长,今年三十二岁。
   村长是一个村子里的一把手,李言不是,李言很多事情要听老婆的,他老婆要听他丈人的。实质上他的丈人是这个村子里的实际掌权人。
   李言心安理得地做着傀儡,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傀儡,他村长的位子就是丈人帮他争取的。
   丈人也姓李,叫李尚发。五十几岁,原本是瓦匠,改革开放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包了一个工程,狠赚了一笔钱,然后收手。回家盖了两层楼房,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口井,买了一个水泵,装上电源,只要手一拉开关,水就到了厨房的水缸里。这是这个村里最为富裕的一家。
   “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是共产主义的模板,李尚发用了两年的时间就进入了共产主义。
   那时,李言每天背着个书包,从李尚发家的大门口经过,嘴里总是有意无意地骂着大门里面的人,然后咬牙切齿地告诫自己要奋斗,要超过他家,他要成为这个村里最光鲜的人。
   他了解自己,他是有这个潜力的。小学时,他成绩很好,只要考上初中,再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就会成为公家人,到那时他就根本不会把李尚发放在眼里,他家的那几个姑娘他绝不会看上眼的,尽管这几个姑娘长得都不奈,比他的所有女同学都漂亮。
   小学时,他所有的女同学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镇上干部的女儿,上课时还穿着裙子,好长的一截腿露在外面,吓得他都不敢看,腰粗得像水桶,头整天却昂得很高,很少搭理人,考试常常不及格,老师们却把每年的“三好学生”奖状发给她。还有一个是他的姑姑,只比他大一岁,姑姑在家只有一个孩子,是当做男孩子养的,穿男孩的衣服,剃男孩的头型,所以还能念书,甚至后来还能念到初中
   这两个女同学他都是极其反感的,那个胖子压根看不起他,而那个姑姑经常在他父母面前打他的小报告,让他一点隐私都没有。最最可气的是,她还总在人多地地方告诉别人她比李言长一辈,让李言叫她。
   倒是李尚发的小姑娘对他挺好,她家那么有钱,每次见到他还能给她一丝微笑,看到这样的微笑,他心里怪怪的,按照他已经学过的知识,他开始初步判断,这个小丫头对他可能有点意思。
   小丫头叫花莲。李尚发不识字,几个丫头的名字叫的都不好听,一个叫水香,一个启翠,剩下的就是花莲了。他家没有男孩子,李尚发是不相信读书的,读书是个只赔不赚的买卖,尤其是丫头,早迟是要嫁人的,那不是帮别的人家在培养吗?以李尚发的智商,这样的算盘他永远不会打错。
   就这样,李言经常可以看到花莲在门口洗着衣服,顺着溅起的肥皂泡可以看到一小截嫩藕似的白胳膊,脸上时不时地红个一下两下,就重复着了他漫长的初中生活,当然和他一道的还有那个像跟屁虫一样的姑姑。
   三
   看到白胳膊是不应该脸红的,那样会分他的心,他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考上初中那年,老师把通知书送到他家时,对他瘫在床上的母亲说,这孩子很可能会成为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把他的母亲乐坏了,硬是爬起来,杀了一只鸡招待了那位老师,李言在后面顺便尝了一块鸡屁股,不过那以后他就几乎没吃过鸡蛋了。
   父亲陪着老师喝酒,开始很拘谨,一会儿就和先生称兄道弟了。送走了先生之后,父亲还和李言吹嘘,老子怎么说也是个人物,连老师都佩服的。老师佩服的这个人是李言的一家之主,大号李尚文,做着几亩薄田,服侍着一个瘫痪的女人,养着两个孩子,老大叫李敏,长到八岁时到河里游泳淹死了,老二叫李言。两个名字都是他爹给起的,他爹解放前是地主,吃奶吃到了十几岁,读过私塾,家里有一支铜管的毛笔,全村的春联都是他写,很多孩子的名字也是他起的,但对于自家的孙子名字起得格外慎重,不过全村人似乎都不太明白,这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李言的父亲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中年男人早年因为成分问题也被打过几次,不知是打的还是吓的,后来见人就哆嗦,不太会说话做事。他的唯一爱好是晚饭后瘫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再就是拢起袖子擦自己不时留下的鼻涕。
   终于,他可以坐在自家的桌子上和老师面对面地喝酒,老师开始还站起来敬他,称他为“老李”,让他赚足了脸面,他的生命之花第一次美丽地绽放。这一切都源于这个二小子,二小子让他在村子里自我感觉良好了许多。他甚至有一次和李尚发叫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儿子要是不如你儿子,老子把他掐死。
   他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李尚发家没有儿子。见多识广的李尚发没有和他一般见识,掉头就回去了,还“啪啦”一声把门带得很响,回家后,他的三个姑娘都被他打骂了一顿。第二天,花莲的眼睛肿得像熊猫,看到李言再也没有往日的笑脸。不过几天一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李言有时也讨厌父亲说话的没轻没重,这样的话多伤人啊?也抱怨那个老师,吃就吃吧,还胡说八道,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担不起父母的期望的,他只是矮子头上的将军,对付小学还可以,到了中学,他已经没有那么突出了,他对读书的兴趣越来越小了。
   四
   从李凹到中学有七八里路,全村只有他和他那个五福之内的姑姑一道上初中。
   因为怕迟到,所以每天早上都得起早。外面一团漆黑,姑姑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敲他家的大门,他从厨房里取出两个红薯塞在书包里,打着电筒,和姑姑的电筒发出两道强光在村子的土路上交织着,惹得村里的公鸡打鸣,母狗叫嚣,好一阵才能安静下来。
   姑姑叫李启才,她把自己改了个名字李小婉,好听多了,可人们还是叫她李启才。
   上了初中的李启才开始留长头发了,不过这和李言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怎么折腾都没有花莲好看。讨厌的是,两人一道,有时她要上厕所,要跑到麻地后面才行,李言还得帮她把风。
   李启才的成绩很差,倒数四五名的样子,那一年考初中,她只比分数线多一分。
   尽管这样,她已经是全村最有文化的女孩子了,像花莲她们只上过一二年级,上厕所可以分清男女,然后勉勉强强地可以写出自己东倒西歪的名字,那得把吃奶的劲都要用上。她们小时共同的同学——那个胖丫头转学了,因为干部调走了。这次她们班上已经有七八个女同学了。而且穿裙子的还不少,最为舒心的是,他们有时还主动和男生说话,不像那个干部的女子,从上到下一样粗,还看不起人。老师也会安排,班上的干部有一半都让女生当,据说是因为女生听话一些,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娱委员全是女的,这些个女的很积极,李言背书每次都要到学习委员跟前去背,背不出来,她还反复地督促他,一直到会背为止。在这种督促下,他相当认真地学习了一整个年头。
   李启才成绩不好,长得也不好,还不怎么搭理人,没有混到任何头目。
   后来,在回忆这段时间的时候,李言总是想不明白,那些优秀的女干部怎么一个都没有考上高中,倒是他那讨厌的姑姑一路畅通,考上高中,考上大专,最终当上了国家干部。他自己当然没有考上,原因自己很清楚。在初二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一帮男同学带到麻地里下象棋和打扑克了,筹码是纸,半年不到,他的所有书都撕完了。最讨厌的是,李启才这时似乎已经注意到了男女有别,提醒了他一两次之后,就早已不再打他的小报告了。
   当时他是快乐的,后来多多少少有点懊悔,如果……,可没有如果,躺在工棚里的他开始没有头绪的遐想,旋即结束。
   五
   李尚文当时不知道儿子的情况。
   李尚文只知道儿子每天早上起得很早,晚上回得很迟,一回家就躲进自己的小房间里。那肯定是在用功,李尚文从儿子房间里发出的微弱的灯光中似乎看到了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他不知道,他儿子精心研读的是古龙,他羡慕的是令狐冲,不仅武功高,而且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他,金庸小说中的女侠怎么都那么漂亮啊,还有琼瑶小说的女的也是。
   班上的几个女的指定不行,村里的好像只有花莲好一点,不过也没法比啊!当然如果,花莲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在穿个白色的,或粉红色的连衣裙可能也差不到哪儿去,可她又不识字,没气质。
   趁着父母们睡着了,他溜到了外面。此时,明月高悬,树影婆娑,夏日的蝉儿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他很少注意自己的家园,可这是怎样的一片美景啊!庭前屋后全部绿树成荫,不远处,山涧的溪流清澈见底,发出错落有致的声音,前山后山突兀有致,对面的水田有规则得分布着,如果是白天,还有水牛,还有油菜花黄,还有桃红柳绿,山泉水和空气都是甜丝丝的,但这些在他眼里,就如同绘画中的美女,只能看看。这样的美景既不能让他的母亲痊愈,也不能让他的口袋里能够始终有十块钱,更可恶的是,这里面从来走不出一个《聊斋志异》中描写的女鬼,他不会怕的。
   那些女鬼真好,白天不出来,别人不会知道,晚上还主动到公子的房间里。不要介绍,不要花钱,还会唱歌弹琴,代价就是可能会少活几年,谁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少几年就少几年,李言总是这样想。可女鬼们不买他的账,尽管他一直对小猫小狗都挺好,遇到了狐狸就像遇到了亲爹,都不行。
   可能是因为身边总是有个讨厌的姑姑,他越这样想就越讨厌李启才了,李启才怎么能知道这个原因呢?估计这一生都不会明白的。
   李启才晃悠悠地考上了城里的高中,李言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家的草屋,李尚文坐在堂屋的桌子边,半天没有说话,他刚刚昂起的头颅再次垂到了原来的位置,瘫痪的母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发出可怕的抽泣声。
   李启才的父亲把所有的老师请到家里吃了一顿,支书都去了,摆了好几桌。那个小学的老师在桌子上说,他早就看好了李启才,李启才一定会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的,一定。他说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坐在一角的李尚文只顾着吃肉喝酒,这饭菜比自家过年时吃得都好。坐在一个桌子上的李尚发吃得很斯文,喝酒的动作很慢,李尚文偶尔一抬头,分明看到李尚发的眼角里有一丝极度鄙夷的目光扫向他,他只好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叫了一声“哥”,毕恭毕敬地向李尚发敬酒,换来李尚发大度地回敬。
   回到家里,李尚文还在自顾自地说这话:这瓶装酒就是劲大,比散装酒好多了。李言在边上觉得自己像吃了一肚子的苍蝇。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背着一个蛇皮口袋走了,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下,山上寺庙黑压压的一片,像个古代的城堡。山下的村子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李尚发家的楼房特别地惹眼,在他家的二楼上还亮着电灯。二楼上住着三姐妹,花莲一定还没有睡醒。
   六
   花莲和他是一个辈分的,按说花莲还得叫她哥,他们在几百年前有一个共同的先祖,这一个村子的男人似乎都是,所以这个村子应该全部是亲戚。
   人们不怎么忌讳同宗不通婚的规矩,所以,当在李言和花莲之间在世俗上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还是有鸿沟的,如果李言成了公家人,李言是不会娶她的,而李言要是考不上的话,花莲也不会嫁给他。如果是前者,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可能会有变数,现在,就完全没有这个可能的。
   李言想通了,所以在外面的世界里,他的思绪里没有花莲。
   花莲
   一
   花莲从不这样想,花莲从来不想许多。
   花莲只比李言小一岁,上一年级的时候,她俩也是同学。
   村子中间就有一个小学,只有两个年级,一年级和二年级。他和李言、李启才一道上的一年级。入学时,老师要每个学生都要数到一百,比她大的李言和启才都不利索,数不到头,她却一口气数到了一百。老师夸她聪明,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原因,父亲整天在家算账,她在一边学会了,她的能力不止数数,简单的加减法她早就会了,入学的检测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上学的第一天,她拾过了大姐二姐用过的书包,就是那种军用帆布包,依然很崭新。大姐二姐也都上了二年级,听父亲说成绩太差就没有继续上学,一个洗衣服、一个做饭、两个合伙做家务。一到过年,父亲就给她们做好看的衣服,她们自己有时还采点草药,卖点杏核赚点钱,口袋总不缺零花钱。当然,有时她们也会想到花莲,所以,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花莲在同龄的丫头面前,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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