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作者: 冰沬迪影
时间: 201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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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入山那边,天色已晚,夜幕就要挂上了。我坐在门前读《皇帝内经》,正要起身进屋,忽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到我面前,伸手扯过我手中的书,大声叱责到:“你还看书
摘要:一种记忆在岁月里流淌,流淌,,,,,
夕阳落入山那边,天色已晚,夜幕就要挂上了。我坐在门前读《皇帝内经》,正要起身进屋,忽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到我面前,伸手扯过我手中的书,大声叱责到:“你还看书干吗?有用吗?没看看别人在干什么,就知道读书,没用的东西!”话后,一把撕烂我的《皇帝内经》,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双眼冒火,全身颤抖,狠狠地看着他,没说话。不知他今天又在谁家喝了酒,跑来对我耍酒疯。忙着做晚饭的婆娘走出来,一见是他,哼了一声,扭头走回厨房。他口中的酒气出得差不多了,见没人理他,也就无聊地哼哼着走了。
听人说,三叔早年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是直属中央卡秋莎炮团的一个排长,复员后在乡政府工作,后来调任筑建南湾水库总指挥长,很多时候挎着合子炮在山上转悠。扯远了,书归正传吧!我父亲死得早,母亲拉扯着我们姐妹兄弟六人,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幸好有我三叔“罩着”。到现在,虽然三叔过世好多年了,可是,我的脑海中时刻摇曳着三叔的影子,想抹也抹不去!
想起来了,那是六四年大“四清”时期,很多人都被集中在木器厂大院子里反省,这些人都是“四不清”干部,说是多吃多占,作风败坏。一天,母亲让我去看三叔。我提着母亲给我打点的礼物,也就是一点油炸丸子和几个粽子。问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三叔集训反省的地方木器厂。到了大门前,站岗的门卫伸手揭开我手中的提篮,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危险品,才让我进去。三叔,面黄肌瘦,见了我,怔了多时,接过我手中的食品,“孩子,你是听谁说的,怎么找到这里的?”然后蹲在地上,手捧双颊,眼一眨,小声的哭起来。哭了一阵子,用手背抹干眼泪,“孩子,你三叔现在不是人了,被人算计,说我坏话,就被弄到这里整训反省批斗。一顿一碗稀饭。”话后拿起粽子吃起来。也许三叔太饿了吧,一个粽子三两口就没了,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硬着脖颈翻白眼,咽得满脸通红。我看着三叔的那种可怜相,心中想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三叔吃过后又说:“以后不要来了,离家那么远,一个小孩子家,要是走岔了怎么办?”停了一下又嘱咐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三叔把我送到大门后,“我出不了大门,你快点回家吧!”三叔说。走了好远,我回头看时,三叔还站在大门后。此事是我少年心灵中记忆最深刻的一幕。
我的初中是在人民公社所在地肖店街上读的。本来我是县重点中学的学生,因家穷,读了三个月,家中供不起,就转回乡办中学读书。学校离家十五里地远,天天走读。早晨吃点煮红薯,带上两块做午饭。很多时候都是饿着肚子撑到下午,回家吃晚饭。一天,中午放学后,我去街上溜达,正逢三叔从小酒馆里出来,满嘴冒油。大概三叔又喝高了,走路歪歪扭扭的,不过还能认出是我,就说:“小志,吃饭没?(小志是我的乳名)”我有点羞涩,低下头说:“没吃。”此时我心中感到特别饿。没想到三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给我,“去买碗面吃吧。”我高兴地接过三叔给我的钱,飞快地跑去饭馆买了一碗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下午放学回家,母亲问我:“你问你三叔要钱啦?”我低下头,心中空咚空咚地跳着,脸有点发烧,喃喃地说:“我在街上碰到了三叔,他从小酒馆里出来,喝得醉醺醺的,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吃,他就给我掏了两毛钱。”母亲的脸很平静,只是严肃了点,没说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用凄凉辛酸的语气说:“小志,别被人看不起!钱,我还他了。”母亲的话,我听了有点割心。我知道母亲的话里含着许多内容,没有明说出来,我是听懂了!
那一年,春节后我去大姑家拜年,大姑见面第一句话就问:“小志,去年年里你三叔来我家说是家里揭不开锅,年关难过。我给了他两份过年的米面和肉,让他挑回家给你家一份,他给你家没。”大姑把我问得愣怔起来,我反复思想三叔年里没给我家什么呀,反问大姑:“大姑,你说什么?”“我说你三叔去年年底给你家米面和肉没?你三叔年底不是来我家了嘛,说是年不好过,砍火断顿。”我明白了大姑说话的意思。“我反复给他交待过,就怕他不给你家,我知道你家更难,唉,到底还是没给,啥人良心啊!”大姑唠叨着,身上颤抖着,说着话眼中就有了泪水。自言自语道:“有了就大吃大喝,没了就跑来伸手要,这个家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就不怕别人心里烦你?人家孤儿寡母也没同他这样。要说难,他娘儿几个才真难,可是人家从来就没来伸手。”听着大姑的唠叨,我心中别提有多难受了!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我陷入沉思:去年底,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爆竹声响彻天地时,全村都沉浸在元宵佳节的氛围里,可是我家连春联也没贴,也没放鞭炮。妈妈杀了一只鸡燉萝卜,煮了一锅红薯面掺黄豆面擀的面条。三叔家却是红烛高烧,满桌洒肉,年啊年……
一次,我正在整修我家的几丛桑杈,三叔糗到我面前说:“小志啊,你知道你的桑杈为什么不卖钱吗?你看我的桑杈年年卖那么多钱,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会修理,没有我的桑杈好,所以就卖不上价钱啦。”我望着三叔还想听他的下文。“要枝术,你没有,这是技术活,如果你家做点好吃的请请我,我保管你家的桑杈年年也能卖上大价钱。”听了三叔的话,我头皮子发麻!心想,这话你也能说出口,你可是我的三叔啊!你天天大鱼大肉,还有好酒喝,醉得大禿子认不到二禿子。还在乎我请你吃喝吗?不请你吃喝,你就不给我拾掇桑权,还好意思说出来!可怜我家就那两间小茅屋,泥巴凳子泥巴床,连个像样的小桌也没有,三天两头揭不开锅,就是请你吃喝,你不嫌弃吗?
岁月推移,天地长大我也长大。一天,应该是星期天,我在菜地里挖地,三叔的儿子我的叔伯小弟弟从他家的菜地里摘了一个甜瓜拿来让我吃。我刚吃了两口,三叔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拿起一根树棍就去打小弟弟,口中叫道:“打死你,没用的东西,叫你在家看瓜,想不到你把瓜摘了给人家吃,要你何用。”三叔一边骂,一边打小弟弟。小弟弟捂着头前边跑,三叔在后边追着打。看着小弟弟挨打的狼狈样子,我心中好难受,算我好吃,给小弟弟招来一顿打。我知道,这不是打小弟弟,是打我的脸,我心中好恨!逮着机会了我一定要报此羞耻。说来也巧,好像是上天注定要让我报此羞耻似的。一天,生产队里分了一些新花生,晒在菜地的边上。小弟弟走去抓花生。我看见了,本没想说什么,让他抓一把吃呗。不成想回头看时,却见三叔站在门前看我。我心中一股羞恨勃然而起,立马站起身,赶了过去。小弟弟一见我赶过去,站起身回头就跑,我就在后边追赶。赶了好远,回头看看三叔,才停下脚步。然后慢慢走到晒花生的地方。这时三叔糗到我身边,红着老脸说:“一把花生,让你赶了老远,你是不是故意往我老脸上撒尿啊?”听了三叔的话,我心中翻腾起来:“你也有老脸啊,那我的脸是不是脸啊!”我心中有点得意,我想笑,想大声笑出来。但是却忍住没笑,也没理三叔。扭头走了,走了老远,回头看了一下,三叔还傻站在那里,不知他在想什么!
有一年,三叔在淮河滩开荒种地多收了三五斗红高粱,自家酿了好多的高粱酒,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一天傍晚他是不是又喝醉了,还是在外边受了别人的气,故意撒酒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掂着一把菜刀,堵在我家门前,大声吆喝道:“一群兔崽子,怕我不,不怕我,我就把你们全砍了,就同杀小鸡小狗一样。”他把刀在门上拍得啪啪山响,“想当年我在部队上打老蒋,一枪一个,场场战斗刺刀见红。现在再多砍几个也无所谓,哈哈!”我一家人吓得瑟缩着,不敢冒一口气。他一直在门前叫骂了好长一阵子。他走后,妈妈把门堵紧,怕他二回头再来闹事。我一家人哭了好长时间,夜深了,外边一片漆黑,我那幼小的心灵早就被苦难的岁月塞满辛酸凄楚,还有无边的愤怒!人说孤儿寡母被人欺,如果我老爸要不是早逝,他敢……
秋末后的一天,三叔可能是喝得太多的缘故,回家一头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三婶赶忙来找我去看看。我本不想去,可是回想他是我的三叔啊!正在犹豫时,三婶已急得流出了泪水,“小志,你快去看看吧,他这次喝得太狠了,连哼一下也不哼了,你快点去吧。”话后三婶扯着我的手就走,我不得不去啦。三叔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躺在床上就像一条死长虫,不动也不吭,我用手试试他的鼻息,没有了,摇摇他,也没反应。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细听了去,还在微微跳动。我急忙狠掐三叔的人中穴。掐了一阵子也没反应。我心中有点发毛了,说道:“三婶,快去给我找一根大针来。”三婶急忙拿来一根纳鞋底用的钢针,我先是扎三叔的合谷、后溪穴,然后就把钢针狠狠地扎进三叔的人中穴,刺了一针又一下,就像纳鞋底那样。我双手紧紧地扣着三叔的内关穴。虽然我在为三叔施救,可是心中却想着:你这会不会就走了呢?好长时间,三叔的身子轻轻地掣动了一下。我的心也稍微就好了一点,怕是三叔这回不会离开我们,还要回来哟!果不其然,三叔又轻轻地哼了一下。我知道三叔不要紧了。没办法,只有任其自然,回来就让他回来吧!我扶起三叔,让三婶舀来一碗清水,慢慢地给三叔灌进肚子里。又停了一阵子,三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不到他就从鬼门关转了回来。三叔这次在家躺了好几天,才起来走动。怕是这次他被酒伤得太重了。
三叔有天糗到我门前,笑笑说:“小志啊,你好狠,把我的鼻孔扎得好疼,好几天了还疼得要命!两个手腕也酸疼酸疼地抬不起来,你下手咋那么重啊?”我看了三叔一眼,心里话,“你现在才知道疼啊,你以为我还是早年的小志啊,想怎样拿捏就怎样拿捏!要不是看在你做三叔的情份上,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就说:“三叔啊,当时你不会出气了,扎你你还不想醒啊,要不狠狠地扎你掐你,说不定你就和土地爷做伴去了!”三叔苦笑道:“那是那是,唉,那天喝得太多了。”说句真话,那天给三叔施救时,手法是有点太重了。当时我心中一直在笑,一个念头一直在我心中盘旋:报应啊,活该!自那次后,三叔就很少喝酒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三年后,他得了肝癌……三叔临死时,他的几个儿子女儿都不在他身边,丧事还是我给他张罗的。唉,要是现在,我也许能让三叔起死回生。可是那时我可没有那个道行,只有目送三叔去了。悲哉,魂兮不能归来!
(尾注——作者:撕破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