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归雁
作者: 北徒
时间: 201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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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北平的天空第一次飘下了鹅毛大雪。 在我的记忆中,北平的天气虽然奇冷无比,但是很少会下起大雪来。 人们行走在堆满积雪的街道上,企图
1980年,北平的天空第一次飘下了鹅毛大雪。
在我的记忆中,北平的天气虽然奇冷无比,但是很少会下起大雪来。
人们行走在堆满积雪的街道上,企图用雪地上的脚印来留下一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据。我快速通过了匝道,随着风流涌入一家落魄的咖啡厅里。
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场合的家伙会约在这么落旧的一个地方。不过要是说起来,这是个外国人开的咖啡厅,从战争的时候一直留存到了现在,也算是个老古董了。
1980年的北平依旧残留着四旧的观念,不少的庙堂和古董都被一些愤青砸的一干二净,这家咖啡厅也没有幸免,不过还是因为种种的原因被保留了下来。
这个外国人死后,就由一个北平人接手了这家咖啡厅,也正是因为文化的差异,这家咖啡厅没有被抄了底,就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当我走进咖啡厅的那刻,我摘下了套在脑袋上的宽大防风帽,肩上的雪抖落了不少,落在地板上瞬间就消失在了眼前。
这种寒冷和我曾经的家乡完全不同,两年前,我和老公一起住在北平,就和家里那边断了联系。
我老公是北平人,所以早已习惯了。倒是我,每次入冬,我都得准备好几套的大棉袄裹在身体上,穿得和只畜生那么搞笑。
我的家在遥远的南方,江南水乡,是人们说的天堂。我很喜欢南方的那片天,只可惜,如今的如今,我再也无法呼吸到那方气息了。
这家咖啡厅虽然门面相当破旧,但是在里面还算是干净,让人没有丝毫的反触心理。也许是天色渐晚,咖啡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一副相当不景气的模样。
我好奇的走到吧台那里,这是个老式的坐台设计,有点西部牛仔的味道。
热心的伙计给我指了指方向,示意我等待的人。
“妈,你怎么来了?!”
我整个人都杵在原地,眼前的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一样。这个曾经赶自己出门的老太婆怎么会来北平,在我的记忆中,她可是连车都不会骑。
我注意着母亲的瞳孔,就好像在枯干的树皮中镶嵌着两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一样,显得十分晦暗无光。几年没见,皱纹如同老树盘根一般,风霜岁月烙印在母亲娟秀的脸颊上。
“娟,那封信是我寄给你的……”
“不说我也知道,都怪你,让我爸干粗活累活的,本来好好的一个知识分子变成了老农民,这字写出来都跟狗爬一样。”
那个时候一大批知识分子下乡,在农场里,两个人就成了夫妻。后来,我父亲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了回基岗的机会,做了一辈子的老农民。
说句大实话,我挺为我父亲惋惜的。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坐了下来,一脸不爽的扭过头。这女人性子也是犟,几年不见的女儿竟是一眼都没看,总是低着个头,不知道底下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
“娟,你爸……三年前就走了!”
“走了?!走哪去?!”
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愣是过了些时间,我惊叫起来,吓得四周的客人纷纷都站了起来望向我们这边。
“这信,我是托算命先生写的,村里没多少人有文化,给了点钱,虽然字不知道好坏,但是也请人检查过……”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的心情真是差到了低谷,为什么会是这个糟女人来做我的母亲。这可真是糟糕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种想结账走人的冲动,这女人肯定没多少钱。
“那个时候我托人找过你……”
“好了,别说了,你走,你回去吧!”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下逐客令,还是在一家素昧平生的咖啡厅了。
“娟,这是邬井山的桂花,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那里的桂花糖了,所以在出事之前,我酿了一大包留着。”
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女人的桂花糖做的一手好吃,小时候的时候,每次都是我硬拽着母亲去邬井山的山上摘新鲜的桂花来酿糖。我父亲经常取笑我,说哪一天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掉光牙齿的小老太婆。
也正应了父亲的那句话,我的牙齿直到现在已有好几颗是烂掉的。
母亲将一大包红裹布袋留在桌上,姗姗起身,一个脑袋不知道在望什么东西,拄着拐杖就“嘟嘟”的出了咖啡厅。
恰好碰到一个伙计过来收拾桌子,看到我依旧站在原地,不由的惊讶的露出个表情。
“你没陪你母亲回去啊?!”
“我跟你说,老人家,这眼睛瞎了,总要有个人陪着,要不然闹出事儿可不好!”
我木讷的点点头,只是脑子一晃一愣。
“什么?瞎了?”
“是啊,这个老太太当时进店的时候,还碰坏了厅里好几个瓷器呢!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太太是瞎子,我们这才没找她报销!”
“看在你们生活都不容易,这瓷器的钱,我也不找你要了……”
我母亲这个人虽然性格很差,但是身体一直很健朗,怎么会无缘无故就瞎了眼睛?!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碰巧的事情,当我捧着包袱追出咖啡厅的时候,大雪早已淹没了这个城市。
在这个街道上,只有雪和风为伴,随着黑暗还残留在这个世界上。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一个人影,星星点点的灯芒依旧闪烁着,我知道,那是给晚归的人儿一个回家的方向。
我行走在寒风中,时而喘息,时而停歇,我不知道这些雪可不可以带去给远方人的慰藉,如果可以,我这儿有心和血想寄托给亲人。
我盘缩在街角,真是像极了一个流浪汉。我自嘲的笑了笑,我不就是个流浪汉吗?一个抛弃了母亲,被父母抛弃的人。
当夜,我晚归到家,丈夫有些不满的问了我一些话,但是夫妻之间还是多了点信任!我真是疲惫到了极点,我们两个人各自躺在床边,一夜无话,一夜不眠。
自从那天之后,我一直没有什么心思工作和照顾丈夫,我不知道自己那个瞎眼的母亲走出了那家咖啡厅之后能不能顺利回到南方。
我害怕自己成了罪人,害怕自己这个瞎眼的母亲死在了半途中。
我抱着一点侥幸的心里来到邮局里,询问一些几年前的线索。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个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在这三年内真有许多的书信写到北平,前前后后差不多了五六封的样子,然而,取信人的名字都是我丈夫的名字。
这一点,我依旧是一头雾水,但是我并不打算拿着这张表单来质问这个男人。
我知道,在我家的后院中,是一间大型的储藏室,在门把上时时刻刻挂上着一把锁,这把锁的钥匙只有我的丈夫才有,他每天都把这把钥匙带在身边。
从邮局回来的那个下午,我带着榔头和铁杵,把门上的锁给砸开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留在门把上,即使我的丈夫回来了,我也不会去害怕。
近一炷香的时间,我才从这间储藏室中翻出被丈夫藏起来的信笺。我数了数,一共五封,被黄色的布袋子包着,因为长年压箱底的关系,在信封上已经落了好几层厚厚的灰。
“1977年春。娟,你究竟去了哪里,医生说你的父亲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了,他一直很希望能够在见见这个唯一的女儿,我和你父亲都很后悔当初把你赶走,只是没想到的是,你真和那个男人去了北平,娟,回来看看你父亲!”
“1977年春。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我仿佛能够感觉到他还游荡在家中。他临走前一直念念叨叨你,当喊下最后一个娟字时,他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个时候,我和你父亲都是下乡插秧的知识青年,劳役结束之后,你父亲要回基岗当官去,我死活没同意,我宁愿咱们一辈子是老农民,也不愿意你父亲踏上当官的道路。”
“你父亲看到你还在胎中,才同意了我的想法。娟,我希望你能原谅这个家,至少,回来看看你的父亲,他已经成了墙上的一抹白纸了……“
“1978年冬。我听说北平的冬天很冷,我特意为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糖和衣服,如果你不回来也没关系,记得好好的照顾自己。这一年,医生说我视网膜充血严重,可能会失明。这也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邬井山的桂花来年又要开了,就好像你从来就没离开过家。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回来再让我看一眼吗?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你的笑容了……”
“1979年春。也许变成瞎子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我的心里,你的笑容依旧保持在童年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笑的很美,和邬井山上的桂花一样。不管未来怎么样,妈妈都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走完这半生,那个男人是你认定的,他能照顾你一辈子,我也就放心了……”
我掩面的抽泣着,两行泪水随着脸颊滴落在信笺上。充盈的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眶。这第四封信的字迹和前三封明显的不一样了,我知道,我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已经瞎了,因为我,因为这个男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让眼泪去释放我自己。我实在没有勇气去看接下来的第五封,我在心里祈求着一丝丝的希望,希望这个世界还能去接受我这个罪孽深重的门徒。
“1979年夏。邬井山的桂花又开了,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这副场景了。在我的记忆中,三段回忆承载了我的一生,和你父亲的相遇,第一次看见你睁开眼睛,还有桂花堆中你的笑容。我不知道的是,你父亲会不会在阴阳两界中拮下一朵妖桂来。不过,我可不希望这么早就见到你父亲那个老男人。都说有妈的孩子是个宝,但愿我能活得久一点,在久一点,希望你这个游荡在外的孩子终有一天可以归家……”
“归家,归家……”
“是啊,只有父母的地方还能被称为家,只有见到父母才能叫归家……”
当夜,我坐在驶往南方的火车上,仓室内昏暗的灯光摇摇欲坠,如同我悬挂的心脏一般。
我仿佛在窗户上见到了我的父母,我看着他们,他们也同样看着我,笑意盈盈。
当我回眸望着隔座时,我父母正盯着我看,他们脸上的皱纹少了许多,仿佛一切都没有经历过一样。
是梦?是错觉?
我轻轻的唤了一声。
“妈!”
“爸,你们在外的游子归家了,终于归家了……”
我抽泣了几声,眼神恍恍惚惚的,父母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有些神秘。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在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