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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四两

作者: 候建臣 时间: 2016-06-06 阅读: 66次 点赞: 61个 评分: 2.0分

【田四两】  傻根姓田,人们都叫他“田四两”。  那时候傻根瘦。瘦到啥程度,田二明伸出手比划了比划,说从骨头上剔下肉来,顶多四两。  傻根就睁大了眼睛

【田四两】
   傻根姓田,人们都叫他“田四两”。
   那时候傻根瘦。瘦到啥程度,田二明伸出手比划了比划,说从骨头上剔下肉来,顶多四两。
   傻根就睁大了眼睛,把身子一挺一挺,说你胡说,你剔剔,你剔剔,超过四两我把你的蛋剥出来打蛋汤喝。
   田二明就捂住差点笑出声来的嘴,说我打个比方嘛,我打个比方嘛,你说你超过了四两,那你究竟够几两?
   傻根说打你妈的屁比方哩,打你妈的屁比方哩。说到这儿,傻根已经气得脸都紫了。
   田二明是傻根的本家弟兄,田二明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傻根生气也是有原因的。
   另一个村子的二大爷领来一个女孩子,说是要给傻根介绍对象。女孩子不是多好看,但还周正。田二明看了一眼也就喜欢上了,田二明觉得这个女孩子做自己的老婆挺不错。田二明与傻根同岁,整天呆在一起,他们两个人好像做啥都要比比。田二明先骑上了摩托,总会先让傻根看看;傻根有了手表也要在田二明跟前显摆显摆。当然,比来比去,还是田二明占上风的时候多。田二明总想自己比傻根先娶上媳妇,傻根也是。
   看见有人领了人来给傻根介绍对象,田二明心里就有点那个啥。他就站在傻根家的窗户外边说,傻根瘦的,跟他的智商一样。从骨头上剔下肉来,顶多四两。
   许是屋子里的人听到了,不知是谁还笑了一声。田二明就是要让屋子里的人听到。
   傻根的对象最终没有说成。田二明也没有娶上那个女的做老婆。
   傻根很生气,他去找田二明理论,田二明还在得意他的那个比方哩。他说我是随便说说嘛,我是随便说说嘛。田二明显出很无辜的样子,让傻根干生气没办法。更可气的是,田二明把“田四两”当成傻根的一个绰号,一直叫。村里的人也就慢慢地叫开了。
   后来两个人都成了家,各过各的日子。
   田二明脑子活,先后出去打过工,做过买卖,当过村干部。
   打工受不了工地上的罪,田二明不到一年就回来了。买卖做的时间也不长,卖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一开始村子里和周围村子的人,觉得是熟人了,常买田二明的东西,生意做得还不错。但慢慢就不行了。人们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不说,只说:这个人太精。
   干部倒是做了几年,家里的日子也过得不错。看着傻根清汤寡水的日子,田二明就会产生一种很惬意的感觉。傻根呢,倒把以前的事忘了,也不在乎田二明得意的目光了,只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有一年村子里有人举报村干部截留粮食补助款,上面的人来查完后,田二明就被抓起来了。说是不仅截留粮食补助款,还有别的事呢。这些年上面给村子里的各种补贴多,村干部在许多款项上都做了手脚。田二明进去后,老婆领着孩子跟人走了,家也就一点一点地败了。
   傻根每天看着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的太阳,踏踏实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大起大落的时候,也不会有大富大贵的时候。忙完了一天要忙的事,老婆会给傻根炒一个小菜,热一壶散白酒,再剥一根大葱、一瓣大蒜放在他的面前。
   坐在炕头上嚼着大葱大蒜,喝着温热的白酒,傻根总会想起许多事情。喝着喝着,他会为他现在的生活流出眼泪来。
   田二明出事后,他的父母也因为儿子的事,心情不好,先后离世了。田二明的家就空了。
   傻根逢年过节的时候总会去看看田二明,给他带一些东西,跟他说说话。
   傻根每年都要把田二明家没人住的房子修理一遍,他总说:房得经常修理呢,没人住的房子很快就败了,要是有一天二明回来,没有个家怎行?
   村子里许多人不理解,说傻根你图个啥?傻根你图个啥?傻根就皱了眉,很认真地说:他是我兄弟哩!他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哩!
   傻根还是那个瘦瘦的傻根,但村里的人都说:田四两何止四两?
  
   【两副连枷】
   那时候他们常吵架。你一句我一句的,高一句低一句的,有时候吵得满屋子都是声音,很有把屋子抬起去的架式。吵架无所谓的,小俩口子,一个勺子一个锅,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关键是他们还打架,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还摔盆子还摔碗,哗哩哗啦的,就像武林高手在比武论剑。打架也无所谓的,年纪轻轻的两个人,火气都旺着呢,打个架又有什么稀奇的,梁山好汉还讲个不打不成交呢。关键是他们有时候也不吵了,也不打了,谁见了谁都爱理不理的,用现在的话说,开始了冷战。冷战是可怕的,冷战会一下一下地在岁月中浇灭两个人存在心底的那些热情。
   那时候,村子里秋天在场上收拾那些拉回来的庄稼用梿枷,场上铺上满满的一场子庄稼,两个人面对着面,一人一副梿枷,你举起来,我拍下去,你拍下去,我举起来的,把个秋天拍得很有生气。他们拍着举着,还吵着,一不小心,谁的梿枷就断了。望着断了的梿枷,他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两个人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总是在他们把心底的什么东西恶恨恨地拍下去的时候,他们手中的梿枷也就一副又一副地断了。
   那一天,他们又在打场,像以往一样,他们你拍一下,我拍一下,拍得铺在场子上的那些豆苗上的干豆角们毕毕吧吧地就都咧开了,豆子们活泼的小孩子一样蹦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蹦起来。第一次的,他们拍着,听着一起一落的声音,笑了。先是他笑的,还是先是她笑的,反正记不清了,总是有一个先笑了,然后另一个也笑了。也是第一次的,他们谁拿的梿枷也没有断。
   拍完了一场子的东西,他们坐在场子上,看着他们的那两副梿枷,还在笑着。
   好象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他们再也没有吵过架,也没有再打过架。关键的是,他们也结束了那种叫做冷战的战争。
   好像也是从那一次开始,他们的那两副梿枷就再也没有断过。
   他说这两副梿枷结实着呢。
   她说怎就不是。
   他说它们竟然没断。
   她说是啊它们竟然没断。
   说完两个人就相视一笑。
   而那两副梿枷他们就一直用着。
   过了许多许多年,真的是许多许多年吧,他们收场不用梿枷了,而那两副梿枷他们却一直保存着。
   他总说这是两副好梿枷呢。
   她就说怎就不是。
   他们就一直好好地保存着那两副梿枷。
   终于的,他的生命之路走完了。走的时候,他对她说:我不在的时候,让那两副梿枷陪着你吧,有它们就像是我在一样。他们是有儿子的,儿子在城里工作,他心里知道,她在城里呆不惯。
   她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就一起用手摸着那两副梿枷一直到他闭上眼睛。
   那两副梿枷在她以后的日子里就一直陪着她。
   有一天她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了,城里的儿子接她到城里去住。临走的时候,她说带上那两副梿枷吧。儿子说带那做啥,又不能当摆设,还占地方。
   她就说我让你带就带上,要不带上它们我是不跟你走的。儿子就真的带上了。她在闲的时候还给梿枷做了一个套子,套在梿枷上挺好看的。
   梿枷就陪着她一直呆在儿子的家里。
   孙子说奶奶,这是啥东西呀。她说那是梿枷。孙子说你为啥要带它们呀。她就说那其实就是你的爷爷啊。
   那梿枷就一直放在儿子的家里,人们都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好摆设呀。儿子就吱吱呀呀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张不开口啊。她却说那是梿枷呀。有人就说那真是好东西,要花了钱买去,儿子看看她,她当没听见一样,抱着梿枷一动不动地看窗外空空的天。
   她去世的那天,对儿子说,我的事你不要办得太大了,我就有一个要求,你就把这两副梿枷和我一起埋在你爹的旁边吧。
   儿子不解地看着她。她就说:你爹他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两副梿枷了啊。说完,她的眼里就有湿湿的东西流出来。
  
   【牙祭】
   天上的半月越看越像个烧鸡腿儿。
   刘二狗看着半月,口水就流出来了。好长时间没有吃肉了,刘二狗看啥都能想到肉上。看着那肥肥的烧鸡腿儿,刘二狗感觉那一缕一缕的月光都是正在往下流着的肥鸡油。
   “多好吃的烧鸡腿儿!”刘二狗说着,舔了舔嘴唇。
   刘二狗这么一说,赵四也感觉到了。赵四本来想着别的事情,前一段田家村的本家舅舅给他介绍过一个媳妇,面也见了,饭也吃了,结果舅舅捎来话,说那女的不愿意了,嫌家穷,看看院子的墙还是土皮墙,就知道这家肯定穷着哩。那顿饭赵四就专门从镇上买了一只烧鸡呢。
   赵四这时候也想起鸡腿的味道了,看着刘二狗陶醉的样子,他的嘴里也要有东西流出来了。只是看看刘二狗那样子,赵四觉得太不像样子了,就咽了咽口水,没有让它流出来。
   “想不想吃鸡肉?”刘二狗问赵四。
   屁话!赵四在心里说:狗才不想吃哩。这样一想,赵四“扑哧”一下笑了,“狗”不想吃鸡肉那才怪呢,眼前这只“狗”想吃鸡肉都想到月亮上了。
   “想吃?”见赵四不说话,只笑,刘二狗拿头指了指了半月,得意地看着赵四。
   “你有办法?”刘二狗一有这样的举动,赵四就知道刘二狗有想法了。
   “没有。”刘二狗见撩起了赵四的欲望,倒不急了,只软软地说。
   “你个狗东西!”赵四见上了刘二狗的当,在刘二狗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刘二狗一躲,赵四差一点摔倒。
   “真的想吃?”刘二狗来劲了,眨着眼睛又问。
   “少卖寡,有屁快点放啊。”赵四知道刘二狗真的有想法了。
   “你说李寡妇家的鸡肥不肥?”刘二狗说。
   “那合适吗?孤儿寡母的,还有李栓柱他妈……”赵四说。李栓柱和赵四年龄差不多,娶过媳妇生了孩子不到一年,就死了,留下媳妇、孩子和他七十多岁的老妈。村里人都说,这个李栓柱,是个享不了福的命,爹死得早,老天开眼让他娶了一个挺好的媳妇,却早早就死了。真是的。
   “嘿,啥孤呀寡的,不就吃只鸡吗?”刘二狗说。
   “算了吧。”赵四说完,准备往家里走。
   刘二狗一把拉住了赵四:“你这人,关键时候怎么这么怂!”
   “我怂吗?”赵四的劲上来了,赵四最怕别人说自己怂,特别是刘二狗。赵四从来就没把刘二狗当回事,刘二狗却说他怂,一股子什么东西就从胸口上往上顶。“走……”赵四瞪着刘二狗:“谁怂谁他妈是狗——”
   鸡肉煮熟的时候,半月已西斜。刘二狗和赵四一人一只鸡腿。刘二狗啃鸡腿的时候,眼睛斜着看那半月,刘二狗感觉自己正在一下一下地啃那半个月亮,肥肥的鸡油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又从他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滴到腿上。赵四也拿起那条鸡腿,当他把鸡腿挨近嘴边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李栓柱的影子。李栓柱在的时候常跟他们在一起,那时候李栓柱的妈还硬朗,只要他们几个在一起,栓柱妈就会招呼他们一起吃饭。李栓柱一死,老人许是受了刺激,脑子不灵便了,连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村子里年龄差不多的人只有他们三个,现在李栓柱走了,就剩下他们两个了。想想李栓柱的媳妇拉着孩子、管着老人,赵四的心“格登”了一下。
   赵四拿着鸡腿,抬起头来,看见李栓柱睁了一只眼睛在瞪着他,那是天上的那半个月亮。
   赵四放下了鸡腿,瞪着刘二狗。赵四对刘二狗说:“掏……”。
   “掏啥?”刘二狗正啃得香呢,听赵四一说,不情愿地停下了。
   “掏钱。”赵四说。
   “掏钱做啥?”
   “叫你掏就掏。”赵四的口气很坚决。
   刘二狗右手还拿着鸡腿,左手朝右边的兜里伸进去,摸索了好长时间,摸出几张钱来,大多是一元的,看起来也就六七元的样子。
   “再掏。”
   刘二狗就把鸡腿换到左手,右手又伸到左边的兜里掏。掏出了皱巴巴的一个二十元,还有一个五元。
   赵四也掏,他掏出了一个一百元,再掏,又掏出一个五十元。然后把钱放在一起。
   刘二狗有点委屈,嘴里嘟囔着,说这鸡吃得比到城里买都贵。见赵四开始放开了劲啃,想想,也就放开了劲啃。在茫茫的夜色之中,远远近近都很安静,只听见赵四和刘二狗两个人啃骨头嚼肉的声音,那声音腻腻的,让淡淡的月色也变得腻腻的了。
   天上的半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让谁给啃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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