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动物悲歌

小黑与小花孪生于晨光下
　　 也是母亲心里呵藏已久的愿望
　　 他们生来便强壮他们歌声正清亮
　　 形影不离天不怕地不怕
　　 小黑与小花嬉游于碧山下
　　 追着落日余霞浮云微笑和星光
　　 他们开怀而欢笑他们并没有看到
　　 地平线上耸起钢铁爪牙
　　 这个家园充满芬芳的青草
　　 春风吹过想起感激的歌谣
　　 而如今天不是他们的
　　 地不是他们的
　　 他们还拥有什么
　　 山不是他们的
　　 花草不是他们的
　　 生命之泉行将干涸
　　 而如今天不是他们的
　　 地不是他们的
　　 他们还拥有什么
　　 楼宇不是他们的
　　 道路不是他们的
　　 只剩这首动物的悲歌
　　 ……
　　 ——张雨生《动物的悲歌》
　　 听张雨生的这首歌，听他在演绎乐曲时发出的阵阵怒吼，嘶嚎，真能体会他心中为那些被人类逼得无路可走、无家可归的动物涌起的一腔悲愤。
　　 前阵子看了一场电影——《子熊故事》，心中同样涌起一腔悲愤。
　　 片中广袤的原野、蔚蓝的天空、鲜嫩的绿地、幽深的丛林，如仙境，如童话世界，那么美好，那么清新。母熊带着子熊挖蜂蜜，用大舌头卷起蜂蜜，再扭身舔入子熊口中。子熊在母熊旁侧，拱来拱去，哼哼唧唧，活泼可爱，憨态可掬。这幅天伦之乐的图景与周围美丽的景色多么融洽！而回想人类的侵入，是这场自然奏鸣曲里一个多么不和谐的音符！
　　 惜祸从天降，一块巨石从山顶崩落，正中母熊头部，母熊未及发出一声，当场殒命。
　　 子熊懵懂无知，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它拱拱妈妈身体，见没有一丝反应，就上前去拱那砸在妈妈头部的巨石，可是，它太小了！它力气不够大，它无力移开巨石。在努力过程中，它很快被飞来飞去的花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这片丛林里有一只体格巨大的灰熊，有经验的猎人据它留下的足迹判断，那只大灰熊至少体重超过一千五百磅。两名猎人惊喜万分，对这样的猎物，显然不可轻易错过。
　　 大灰熊被猎人追杀，连连中弹，为了警告猎人，它咬死了猎人的马。两名猎人决定一人留守营地过夜，一人返回，增援猎狗队伍。
　　 在大灰熊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来到一片充满花香的草地时，失去母亲的庇护、流离失所的子熊看到了它。它似乎是见到了同伴，很高兴，一颠一颠跑向大灰熊。可大灰熊遍体鳞伤，正被猎人的追杀搞得心烦意乱，灰头灰脑！只要察觉子熊靠近它的身体，就毫不客气地扭头发出低低的嗥叫，似乎在说：烦着呢！别理我！子熊见状害怕，便不敢动。可只要大灰熊继续前行，子熊便远远跟着，不愿失去这个看起来有点相像的同族。
　　 子熊看起来就像个毛绒玩具那么丁点儿大，一举一动透着可爱劲儿。在决意要不惜一切代价成为大灰熊骨灰级的粉丝后，它锲而不舍，追随着大灰熊的身影，中途还不慎落水，让激流冲走好远。
　　 大灰熊来到一处泥潭，卧倒那庞大的身躯，用泥浆自我疗伤。子熊小心翼翼从大灰熊视线之外的后部慢慢靠近，轻轻地舔那猎枪打出的伤口。这时，大灰熊眼睛眨了一下，似乎领会到了子熊的好意，它终于接纳了这失去母爱的可怜孩子。爱有时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理由，它对你好，你当然要对它加倍好。大灰熊回转身子看到子熊，没有恐吓，而是伸出又大又软的舌头，轻柔地、一下一下地，用心舔干子熊精湿的毛皮。这个场面，让我一下子想到相濡以沫的典故。
　　 自此，子熊算是傍了个“款爷”，吃是不用愁了。大灰熊善捕鱼，先扔给子熊吃。大灰熊能捕鹿，自然也是与子熊分享。无论大灰熊走到哪里，不远处总跟着个“小尾巴”，一蹦一跳地尾随而至。子熊大约有大灰熊的前臂那么长吧？“小不点儿”与“巨无霸”形影不离，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生存就此变得容易了么？生存就此变得阳光了么？熊啊，你们吃饱喝足就无所求，欢乐嬉戏忘了忧。看似风平浪静，今朝风日好，可千万不要被事物的表面现象所蒙蔽。那边厢，猎人正在磨刀霍霍呢！
　　 那个看守营地的人，虽是在等待同伴带猎狗群来援助，可手下也没闲着，把子弹匣打开，把一个个罪恶的弹头雕琢成十字型，以加深杀伤力。
　　 次日，在潺潺流水的小河边，正与子熊嬉戏的大灰熊，突然立起身子，凝神静听，它是听到了猎狗群的吠叫。大灰熊立即带了子熊往陡峭的山岩上攀登。子熊弱小，跟不上，大灰熊一边听着越来越迫近的犬吠声，一边还不忍心丢下子熊，时不时回身等待子熊。迫在眉睫，千钧一发之时，看着这一大一小艰苦卓绝的逃难历程，我不禁心生悲凉。
　　 子熊实在赶不上，眼看猎犬就要赶上来，吓得瑟瑟发抖的它钻进半山腰一个岩峰里，躲过了蜂拥而上的狗群。
　　 大灰熊看着子熊躲起来，便放了心，继续向山顶爬。无奈山终是有到绝顶的时候，虽然猎人腿脚赶不上，猎狗跑得却快，那么个超过一千五百磅的庞然大物，竟然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宵小追击堵截，让人陡生英雄失路之悲！生存不易！活下去很难！我心里难过，不停咒骂那群狗仗人势的狗东西，似乎以此能换回不堪的局面。小儿在一旁冷静地给出一句话：不是狗的错，是人的错。
　　 一语惊醒梦中人！人哪！你这贪得无厌的东西！在贪欲的膨胀下，真到了禽兽不如的地步！大自然是谁的？人回自己的群落，回自己的人类社会中去，何苦侵入动物的家园？侵入还不算，还要丧尽天良，把人家家园主人苦苦相逼，意图赶尽杀绝！
　　 偌大山林、偌大原野，本是天赐予，对大灰熊而言，由于个体优势，本是这块土地上来去坦然、无所畏惧的王者。怎奈猎人利欲熏心，歹毒为念，这块领土够广袤了，还是追杀得大灰熊无立锥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猎狗与大灰熊厮杀，猎人上不去，只得原路返回。待他们过去，子熊感觉以为没有危险了，便爬出岩峰。猎人听到动静，便扭头寻觅，发现了子熊，把子熊带回营地。而与猎犬搏杀后浑身是血的大灰熊，也寻到了营地，伺机营救子熊。
　　 影片最后，略可令人安慰。尽管现实未必如此容人乐观。多少种灭绝动物，多少种濒危动物！野生动物是自然生态中重要的一环，对维持生态平衡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人类在长久与自然对抗这部棋上，很可能一招失误，满盘皆输，最后把人类自身也搭进去。
　　 咱权且只说电影，猎人在又一天，凭经验分头布哨点，堵截在大灰熊的必经之地。孰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误了卿卿之性命！那个负责在至高点瞭望的猎人，时间长了，喝光了水壶里的水。头顶骄阳，干渴难忍，看看四周无情况，便放下武器，拿起水壶，到不远处的小瀑布下取水。当他尽情饱饮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可怕的低嗥，心下恐怖，转过身，马上吓得跌坐在脚下的岩石上。是那头大灰熊，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他身边！只见大灰熊扬掌扫起阵阵粉尘，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同时向他发出示威的嗥叫。他在发现大灰熊的时候，下意识地抓起一个石块，可马上意识到，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救不了他。便无力地松开手，蹲下去，双手仅仅抱着低垂的脑袋，口中呜咽着：求求你，不要伤害我！饶了我吧！
　　 大灰熊的嘴已经伸到他的跟前了，却似听懂了他的话，起了怜悯心，不屑于再攻击这浑身颤抖的人，甩甩头，来个华丽的转身，离去了。
　　 猎人等了好一阵子，并没有等到落入熊口，命丧掌下的惨痛一幕。不见动静，便慢慢松开抱着脑袋的手，抬头睁眼，傻傻地看着大灰熊臃肿的背影。他朝天放了一枪，大喊：走快点！快离开这里！大概是害怕他的同伴看到大灰熊会开枪射击吧？而那大灰熊，依旧是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前行，丝毫不理会他的话。这时，他的同伴赶过来，举枪射击，他推起同伴的枪管，又是放空一枪！同伴只是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收拾家伙，打道回府。野外生存，使他们练就了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小小的举动便可心领神会的本事。
　　 到营地第一件事，便是放了子熊。然后他们骑马离去。我想，他们是再不会到这里来了！大劫复存，已足以使人洗心革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儿子看过这小说，说是电影与小说有出入，简化不少。小说的结尾是，那个熊口逃生的人，自那以后，成了那片山林的自愿守护者，成了虔诚的野生动物保护者。
　　 若是这样，不枉大灰熊放他一马了！
　　 凡存在即合理。没有谁有特权干涉世间万物存在的潜规则——自然选择的法则。
　　 大灰熊运气好，十余次中弹，竟能逃生，不能不说是幸运；大灰熊命大，十多条穷凶极恶的猎犬围攻，竟能让它杀得只剩下三条全身而退，不能不说是上苍的眷顾。被搅扰得不得安生的大灰熊能够对近在咫尺、手无寸铁的猎人掌下留情，除了用剧烈的动作表达它内心的强烈不满外，没动他一根毫毛。易如反掌，唾手可得，不须撕咬，只须一掌下去，那人准得毙命。那一刻，既非猎人的有幸，也非上苍的眷顾，我只能解读为，那是出于大灰熊的宅心仁厚，有不忍心。它比人的胸怀要宽广得多，它肯饶恕。尽管，它身上那十多处弹孔尚没有复原；尽管，与猎狗厮杀的惨烈场面还历历在目；尽管，它身上还淌着鲜红的热血，可它，放下了恨，饶恕了人。我揣测，在那一刻，大灰熊的脑海里，大约是有着灵光一闪的。它怕是一头有理性的熊，它怕是明白以暴易暴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他怕是懂得珍惜眼前活生生的生命，因此，它放弃了严惩不贷的权利，放弃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它选择的是宽恕。
　　 人，老早忘记了孔夫子几千年前发出的呼告：“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于是，陷入欲壑难平的泥潭，不能自拔。
　　 兽类若是侵入人类的居住地，人类会恐怖，会恼怒，会群起而攻之；而人类屡屡闯入兽类的居住地，并以猎杀鸟兽为终极目标，兽类何为？想一想，还是人不如兽，人类更残忍些。同是拜造物所赐的生命存在，何者为优？何者为劣？何者拥有“尚方宝剑”，有权干涉他者的存在？
　　 生命是无价的。存在是合理的。无论是人，无论是物，类皆如此。当猎人在大灰熊的巨掌下瑟瑟发抖，发出求生的哀鸣时，大灰熊听懂了，尊重了人的求生愿望；而一条条鸟兽活泼的生命在猎枪下瑟瑟发抖时，谁又顾及到它们的求生愿望呢？人一向自诩为高等动物，一定听得懂动物们求生的哀鸣，起码，比熊懂得更深一层。可是，熊听懂了，并且做到了尊重生命；人更是听懂了，却无视生命的存在。试问，人，果真比其它物种高等么？又高在何处呢？
　　 大灰熊真大，与它相比，人显得那么小；子熊真纯，与它相比，人显得那么邪恶，那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