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梦
作者: 发际的风
时间: 2011-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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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老麦五十五岁,一副温和敦厚的样子。她是个勤奋善良的人,也许是对好人的回报,退休这年,她拿到了丰厚的退休金,比别人整整多出一倍。她决定只身去旅游,儿子全家全票
老麦五十五岁,一副温和敦厚的样子。她是个勤奋善良的人,也许是对好人的回报,退休这年,她拿到了丰厚的退休金,比别人整整多出一倍。她决定只身去旅游,儿子全家全票反对。她像个逃学的孩子似地坐上了长途巴士。
此刻她不知有多后悔,还是应该听孩子的话,现在这么惨!不光钱财被抢光了,还被丢到了这鸟不拉屎的狗地方。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老麦已经快撑不住了。直到黎明时分,老麦神志不清地摸到一张床,立马躺倒,那叫一个舒服。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麦发现自己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幼儿,躺在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怀里,耳朵里充满了好听的知了叫声。老妇人一边轻拍怀里的小东西,一面嘴里说:心啊,肝啊,小乖乖啊,睡觉喽,哦哦哦……那亲昵的声音使老麦感到舒服安心,身体好像漂浮在静静的海面上轻轻地摇啊荡啊,一直到海的尽头。
直到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老麦睁开眼睛,看到儿子在接电话。这白晃晃的病房让老麦觉得寂寥冷漠,于是在儿子看到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她说:儿子,妈要回家。这个家当然是指老麦的家,不是老麦儿子的家。老伴去世已有半年多了,儿子也多次提出让老麦搬过去一起住,老麦都没有同意。才八个月大的孙子,老麦可不愿剩下的十几二十年都被这小家伙拴住。烧饭,做家务,洗尿布,带小孩,儿媳妇早想让老麦去当免费保姆了,可老麦楞是没去。为此,儿媳妇的意见可不小。亲戚朋友都不理解老麦,自己的亲孙子,换做别人,早就屁颠屁颠地巴不得天天抱在怀里头呢。
回到家里,儿子帮忙安顿了一下,就急匆匆赶去上班了。偌大的房子,就老麦一个人,说实话,那寂寞可不是好忍的。老麦躺在沙发上,想着那个梦,祖母抱着孩子的镜头多么温馨啊!老麦想回忆一下关于自己祖母的事情,但年代真是久远了。老麦已经记不得什么了。这样东想西想,老麦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什么地方在举行葬礼。老麦循着唢呐和锣鼓的声音找去,那一排排的花圈,白花做成的灵堂,灵堂里一张黑白照片上一位白发的老妇人苦涩地笑着。这场景这么熟悉,像是从记忆深处若即若离地慢慢浮现。再向里走,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大理石的骨灰盒。右侧聚集了一群人,那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从众人的言谈之间听来,好像是老人生前最钟爱的儿子。他吆喝着找人打扑克,很快凑齐了四个人,大家脸上都闪烁着兴奋的光彩,赢牌的人喜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在哀伤的背景音乐下显得异常怪诞。在嬉笑怒骂声中,天黑下来了,像是完成任务似地哭了一场后,大家聚在一起,聊着家常,大伯买的那处房产又升值了,二姑家的表哥新买了汽车,一切显得那样平和且欣欣向荣,就好像大家因为一个节日聚在一起,为这难得的聚会,大家都感到欣慰。大理石的骨灰盒被渐渐倾斜透进来的月光照得异常清冷。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照例是哭,然而不到晌午,老人已经下葬,灵堂也撤掉了。除了处理余事的几个人,大家都各自散去。死亡是如此简单而快速地被圆满处理了,就像一阵秋风吹走了几片黄叶。门前的寂寥昭示着必然的遗忘。
老麦醒来时感到胸口沉闷纠结。关于死亡,老麦是不愿多想的。那种恐惧不但是因为怕死,更多地是怕被遗忘,一个曾经是辛苦挣扎着一天天活过来的生命在死时竟被那样潦草地对待,在死后又那样快地变得无声无息。这种卑微,老麦拒绝接受。
儿子打电话来,说晚上全家来吃饭,并嘱咐老麦不用做饭,他们会叫外卖。老麦换了身最时髦的衣服,去理发店烫了个头,自己化了个妆,觉得非常满意。五十五岁的老麦看起来刚四十的样子。儿子一家进门的时候就像刮进了一阵清新的风,尤其是透着奶香气的小胖孙子,使这几十平米的房子都开满了鲜花似的。老麦心情大好,席间想跟儿媳提起自己想搬过去住,顺便照顾一下小孙子,但因之前多次主动拒绝的缘故,不好意思开口。儿媳今天也一反平时,绝口未提这事。儿子好像跟媳妇串通好了似的,老麦很失望。老麦去了趟厕所,趁她不在,媳妇笑着对儿子说:你看你妈,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啊?偏偏这房子的隔音效果那么不好。
说着聊着,又加上小孙子的哭闹,吃完的时候都九点多了,儿媳说:宝贝得赶紧回家睡觉了。老麦赶紧说:那你们快走,我来收拾。随着“砰”的一声关门的声响,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老麦望着满桌狼藉,有一种被抛弃了的委屈。
收拾妥当,洗漱完毕,老麦倚在床上,戴着眼镜看了会儿书。书上讲了一个村庄的古老习俗,每当家里有孙子辈的生命诞生,就要将老祖母抛弃在老人谷,传说不这样做,新生儿就会夭折。虽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几行印刷字,老麦还是着实纠结了一会儿。干脆丢掉书,闭目养神。临睡前,她想起可爱的小孙子,他什么时候会叫奶奶呢?什么时候会将他的小脑袋钻到奶奶怀里撒娇呢?连老麦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很想陪伴小孙子成长。已经十一点了,她想,今夜别再有不安的梦啊。可惜她未能得偿所愿。
门口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瘦干的脸上沟沟壑壑,手里拿着一盒奶,招手唤老麦过去。“这个给你喝”,老人说。“我不喝,还是给你喝吧,这个对你的身体好。”老麦看着老人那寂寞憔悴的表情,揪心地说。“你快喝,这是给你喝的,我这里还有一盒。”老人几乎是命令了。老麦知道再推辞老人该不高兴了。于是伸手接过。老人安心了,抖抖索索地插上吸管,喝了起来,那紧抓着吸管和奶盒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婴儿。老麦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来,衰老和初生,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啊。
这是堂屋一张低矮的木床上,老妇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几天以来,她只能吃点流食,所以尿比较多。她当然不能自理,旁边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妇女,大概是她的女儿,替她擦拭身体,天知道老人的身体被翻来翻去地有多痛啊,好像骨头快要散架了一样。更让老人无法忍受的是,她尿湿的裤子被脱下,她的私处就这样暴露无遗,要知道这间屋子里可坐着四五个青壮年的男人!她不得不抬起手来,想掩住私处,可是她的手挪动一寸都异常艰难。她只好无奈地放弃了,手耷拉在腹部。老人皱着眉头,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而这屋子里的大伙儿,谁在意在乎这件事儿?
老麦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沉重。她想她是太害怕死亡了,太害怕卑微了,所以反复不断地做这样的梦。她起身倒杯水,喝了下去,情绪也平稳下来。这时候电话骤然响起,把老麦吓了一跳,她抓起电话,刚要责问,就听见儿媳呜咽的声音传来:妈,你快来,徐卫住院了。直到老麦抱着小孙子坐在儿子家的沙发上,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从到医院至现在,仅四个小时,小孙子就没有了爸爸,她也没有了儿子,儿媳哭得死去活来,也躺倒在医院里。
老麦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和后背快被压垮了,小孙子酣睡的脸更使她心如刀绞。老麦忽然想起自己的奶奶,在充满迷雾的记忆的深处,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石桥上,望向进村的公路远方,风撩动她花白稀疏的头发,搅乱了她思念盼望的心。在南墙根温煦的阳光下,奶奶穿着蓝色的老式夹袄,裹着绑腿,与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却从来也得不到回答。在寒风肆虐的冬日里,那芦苇编制的门搭是她亲手做的,虽然显得老气不协调,却使屋内倍觉和暖,掀开门搭走进去,奶奶正忙着包饺子,那饺子的美味烙印在老麦心里,虽然不小心奶奶会把自己的口水也一起包进去。她凹陷的眼窝里,靠近眉骨的地方,俏皮地沾着霜似的面粉。
老麦想,她只能悲苦地坚强着了,谁叫她的心里此刻全是爱呢?她还是持续做着老祖母的梦。意气风发离家出走的老麦,倔强地不肯与儿子同住的老麦,如今趟在这深不可测的生活的河流里,一步一步流泪流汗地前进着,这河里的老麦一点点地靠进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