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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念母亲

作者: 任茂谷 时间: 2016-05-10 阅读: 41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远到新疆工作,第一次以休假的方式回家,赶紧带着香火烧纸和一些干果吃食祭品去给母亲上坟。来到母亲坟前,见蒿草长得很高,看来坟地很久没有整修了。我拔掉坟前的蒿

我远到新疆工作,第一次以休假的方式回家,赶紧带着香火烧纸和一些干果吃食祭品去给母亲上坟。来到母亲坟前,见蒿草长得很高,看来坟地很久没有整修了。我拔掉坟前的蒿草,把石饭桌整理干净,摆上简单的祭品,像回家扣响大门一样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叫一声:“妈——儿子回来看您啦!”
   烧完纸,上好香,献过祭品,祭洒了一瓶净水,一个长头深深地叩下去,再叫一声:“妈——”
   母亲远去已经三十多年,每当这个时候,我沧桑粗糙的心依然忍不住浪潮翻滚,热泪奔涌而出,潸潸痛流。
   思念母亲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母亲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她的希望是我人生路上永远不变的坐标,我从来不敢停下行走的脚步,终生为此不懈努力。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由欢笑突然陷入悲痛的日子。
   正月初六,村里的会子闹得正红,学校操场上围满了人,周围的窑顶上、高圪塄上站的都是人。无知的我穿着花衣裳,围着花头巾,抹着红脸蛋,在场子中间与三个伙伴演小会子。到了晚上,突然转来电话通知,让赶紧去县城接住医院的母亲回家。父亲和一个本家叔叔赶着驴车急匆匆地走了,我在家焦急不安地等待。凌晨四五点钟,母亲在昏迷之中被拉回家,我再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句话。天刚蒙蒙亮,我去后井头村叫二姐,十里路往返刚刚回到村口,有人就告诉让我们哭吧!我们痛哭着回到家中,母亲已经永远闭上眼睛。
   母亲气喘咳嗽已经很多年,经常咳得喘不过气。听她总说,自己不到四十岁,儿女都全,有了外孙子,当上外婆,罪受够了,活得够本了。却不知道那是病痛折磨的无奈之语。前一年忙完收秋,她去城里住院,想着安下心来把病治好。过年没有回家,说再住几天,过了年就会好。那时我多么无知啊!过年回不了家,病情肯定非常严重。我不知道医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要去看她,不知道从此再也不能和母亲说不上一句话,竟然无忧无虑地跟村里的人一起闹秧歌。母亲去了,才感到晴天霹雳,痛不欲生。
   灵堂设在院子里,我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才知道哭天喊地,想把母亲哭醒来,喊回来。前后村里受过她恩惠的许多女人三五成群来哭灵,哭得那么真诚。我就更是用尽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想把心哭出来,捧在手里让母亲看见。似乎觉得那么多人一起哭,一定能感天动地,让她没有走远的灵魂找回家来,能从棺椁中突然坐起来。
   哭灵三天,天昏地暗,像一场不醒的噩梦,我想梦醒了,就会回到从前,然后把这个惊心动魄的噩梦讲给母亲听。母亲听完了就会笑着说:“梦是相反的,说明我的命会很长。”下葬那天凌晨刚交五更天,家族里帮忙的伯伯叔叔们都来了,打开棺椁,让所有的人再看母亲最后一眼,然后把榫卯扣紧,准备钉死。此时我才彻底绝望了,疯狂了,扑上去抓着死死不让。姐弟几个被人一一拉开。起灵了,棺椁绑在杠上被人抬起,前面一条长长的白布,让孝子们扛在肩头拉灵。出了大门,我在泪眼矇眬的黎明看到了非常震惊的场面。道路两边站满了为母亲摆路祭送行的人,路祭的香火从我家大门口一直摆到村外。路祭是为十分尊敬的人的最后的送行,一般只在棺灵经过自家门前时摆祭。此时,很多本村的人、外村的人,远远地专程赶来为母亲送行,让我看到了母亲平凡而伟大的灵魂。每有一个路祭,就有人高喊:“孝子跪!叩头!起!”我们兄弟三人扑腾跪倒,叩头,站起半步,再跪,再叩,再起。黄土硬道,连续响着我们用膝盖和额头叩击的声音。膝盖磕烂了,裤子沾到上面,但是,我愿意向着村人,向着大地,表达对母亲的感恩。摆路祭的人们看我们叩得太狠,行进太慢,赶紧三家、五家往一起摆,让我们跪得次数少一些,走得稍微快一些。到了祖坟,母亲的棺椁被吊下深深的墓道,我再次感到万分绝望。母亲深居地下,就真正成了阴阳隔世,湿湿的黄土圆圆地堆起来,成了母亲曾经存在的象征。也许是我没有在母亲最后的日子去医院陪她,也许是那根记忆的神经出了问题,也许是上天有意惩罚我的无知,我迷茫的脑海中再也聚不起母亲完整的形象,所有痛苦的思念就成了这一抔黄土。
   回到家中,我在痴傻中面墙哭泣,突然仰面朝天昏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看到全家惊慌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些清醒。从此以后有很多年,我经常做三层噩梦,最里面的一层会是一件非常不好、生命将要结束的事情,到了绝望的顶点,正感到无力回天时,醒到第二层。刚刚松一口气,感觉噩梦已经醒来,不知怎么,又转回到前面的梦里。再次到了绝望时,回到了最浅的一层,此时会觉得真正回到了现实,真的彻底绝望了。这个时候,噩梦才会在挣扎中真正醒来,一身大汗,回到半夜的黑暗中。等神情完全稳定下来,看着真实的世界,又会陷入伤心的怀念中,久久不能入睡。
   母亲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宽容,那样的勤劳,那样的不知疲倦,那样的无所不能。老天为什么如此残忍,为什么不让她有那怕一天舒心的享受,就剥夺了她无私的生命。
   母亲从小没有得到父爱,反而因为生父的无情,受尽人间屈辱和悲欢离合。但是,她善良的天性没有因此改变,反而更知人间冷暖,更加宽容大度,无私到了无我的程度。她以难以想象的忍耐透支了自己的生命,远去之后,仍给我留下永远的鼓励和无尽的力量。
   年幼的母亲陪外婆经历着一次次不幸。她刚到人世,生父就去当兵,一去几年不归。外婆带着大舅和她,实际等于被遗弃,家族里的人把她们视为多余,后来跟外婆几经生死别离,颠沛流离。母亲有幸上了几年小学,她超常聪慧的童心小小年纪就想为外婆减轻苦难,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人们的接纳,用心学本事、多做事,学啥会啥,做啥像啥。很多事情不用人专门去教,看一眼就能把本事学到手。几岁就能纺线织布,缝补衣裳,做出大人都不及的细密针线。能绣出美丽的花,剪出人见人爱的窗花。再大一点,就把破衣裳、碎布条收集起来,糊百层布,纳千层底,做出合脚耐穿的大人鞋。纳大鞋底是农村妇女最苦最累的活计,一指厚的布底,要用细麻绳一针一针纳出来,每穿一针,用铜顶针顶着针关,用很大的、均匀的力气,穿麻绳又要一拉一拽一紧。双手被扎破手指、勒出血痕是常有的事。一般大人做自家人穿的鞋,都要从年头做到年尾,有的粗针大线不结实,干活的人爬坡上窳,挑水背柴收庄稼,不到秋后就烂得撩不起脚后跟。母亲做的鞋,大年初一穿在脚上,细细的针脚,俊俊的样子,人见人羡,穿到下一个大年还有半成新。过去农村人织布是最为复杂的大事,架机起布是能人才会干的技术活。母亲小的时候,家乡仍处于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时代,人们穿的衣裳都用手工织布。但是,一个村子,有织机,能织布的人家为数不多,大部分人家采用与人合伙织布的方式解决家用。就是自家买棉花纺线,拿到能织布的人家一起织,按照一斤线几尺布的折算办法,扣除一定的蚀头,折去人家的手工,剩下才是自家的。能织布的人家一般起布也要请技术能人,能人架机起布,按照花色多少和布幅的宽度,也有等级。母亲十来岁穿梭织布,十四五岁就能架机起布,成了村里的一大奇事。有一次,村里最富的人家要织46头三色花布,专门请街上有名的高手来起布。遇到这样大活的机会并不多。高手请来了,主人家紧接紧待,敬为上宾。那位能人好吃好喝,抽完铜壶水烟,开始大显身手,结果,到了关键环节,线头怎么都理不清。高手停下来又抽起水烟,思谋半天仍显难色。在旁边一直认真观看的母亲早看出能人把线头理错了,她上手摆弄一番,竟然成功了,惊得高手大喊奇才。母亲心灵手巧,吃苦耐劳,又喜欢热情助人。也许生父造成的幼年不幸,使她特别乐于听到别人的称赞,找她帮忙的人只要几句好话,她就来者不拒,苦死累死从无怨言。她的一身本事和善良天性为自己套上了一生辛劳的绳索,正值英年就被熬得灯干油尽,过早地离开我们。
   母亲这样的好人自然名声远扬,人人抬举喜爱。父亲是好人家的子弟,爷爷是有名的中医,德高望重,家有土地50亩,虽然家里人口较多,但是衣食基本无忧。父亲13岁领家事,捣腾牲灵,赶车贩运,自然也是人才出众。两家前后村子相距二里,各自的情况知根知底。爷爷十分喜欢母亲的知情达理、善良能干,他在世时,经常翻山越岭给人看病,只穿母亲做的鞋,其他人做的看都不看。爷爷托人上门提亲,婚事一说即成,母亲16岁嫁于父亲。
   母亲是长媳,一进家门,就担起全部沉甸甸的家事。奶奶不善经营,几个姑姑娇生惯养,针线女红,个个粗枝大叶。母亲如此贤惠能干,全家人欢天喜地,可是有了依赖,所有的活一下全堆在她身上,姑姑们爽性粗针大线也不干了。娘家婆家加在一起十大几口人,仅鞋子就让母亲做不完。后来有了缝纫机,母亲一见就喜欢得不行,上去三下两下,所有的窍门机关都搞了个明白。那时候家境还好,父亲走南闯北也有本事,就在村里买回了第一架标准牌缝纫机。这一下,母亲无师自通,成了远近闻名的裁缝,活更是经常堆得跟山一样。姑姑们一个个出嫁了,不仅没有减轻母亲的负担,反而把自己在婆家应尽的义务也转嫁到她的头上。她们有了孩子,活计就像滚雪球一样,一股脑地压在母亲这个不用花钱的长工头上。两个姐姐相继出生,稍大一点就跟着母亲干活。我刚记事时,姐姐们还没有多大年纪,看到她们整天忙里忙外,晚上坐一起纳大底。手被勒疼了,扎破了,干累了,就开始发牢骚。牢骚归牢骚,义务做鞋子,照给她们分配不误。
   上世纪五十年代,社会主义运动如火如荼,土地充公,先是搞起合作社,逐步过渡到人民公社,殷实人家是合作对象,一下变得比过去的穷人还难过。虽然母亲给人做衣服,多少能补贴一点家用,但是,日子还是越过越难。
   我上小学的时候,公社出了个笑话,口耳相传很多年。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要求根正苗红,从小就要学会斗私批修,阶级斗争。为了教育革命的小苗苗,学校都聘有贫下中农辅导员。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全乡的学生都集中到公社中学的操场上搞集会。学生以村为单位排成方阵,先是高喊口号,然后互相拉歌,把气氛搞得比六月的大太阳还火热。这时才让大家静下来,激动地听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讲话,接着请贫下中农辅导员给同学们上忆苦思甜课。那位解放前一直当雇工的农民老伯伯坐在主席台上,干咳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他说:“旧社会去给富人当雇工,当雇工就是受压迫。好狗日的地主老财,一进门就摆下一大笸箩白面馍馍,让来的人放开肚皮吃。吃得多的才让留下来干活,吃得少了硬是不要。”听到这里,我就觉得口中生津,肚子叽里咕噜乱叫,看看同学们全神贯注的样子,立即为自己觉悟不高羞愧不已。农民伯伯接着说:“共产党好,新社会好,社会主义就是好!好是好,就是肚子吃不饱。”听到此话全场惊愕,也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打破了场上的平静,所有的人全部哄笑起来。
   笑话反映出当时的现实:大家都在饿肚子。贫下中农辅导员是有一定身份的人,他都这样说,其他人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家乡十年九旱,三年自然灾害落下的饥荒多少年补不起来。天年一直不好,加上社会主义大锅饭,人们出工不出力,打下的粮食不够吃,还要给国家缴公粮。人人饿着肚子,就想尽办法找吃的。
   母亲常讲一个细水长流的节俭故事。说有一个会持家的媳妇,刚嫁到婆家过门掌家,让人在锅台下面挖了一个大坑,埋下去三口能装一石(计量单位,一石等于300斤)粮食的大瓮,用石板盖起来,每口大瓮上面留一个小眼。做每一顿饭的时候,就把舀好准备下锅的米抓一小把溜进地下的瓮里。好多年过去了,有一年突然遭了大灾,粮食绝收,灾情一直持续了三年。媳妇这时候让人打开地下的大瓮,看到三口大瓮都装了满满的小米,全家人用这三瓮米,共同度过了饥荒。母亲虽然没有像故事里讲的那样做,但是,每次做饭,都要把舀好的米往外抓一把,重新放回米瓮里,实际起到了同样的效果。她还特别善于创造发明,把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总能想出各种办法,做出各种花样,把有限的粮食掺到各种能吃的东西里。由于母亲的勤俭节约,精打细算,巧妙安排,在家乡上世纪六十到七十年代,持续饥饿的困难岁月里,我家一年四季还能见到粮食。
   母亲一生勤劳,自然不允许我们学会懒惰,一个一个,从会走路起,就安排各种各样的活。步子刚刚走稳当,门口一个笸箩里放着秕谷,让抓了去喂鸡。再大了去给猪食糟子添食。能拿笤帚就扫地,能扛扁担去挑水,再大了就跟着大人上地里干活。以勤补缺是母亲永远不变的信条。她把我们培养得眼疾手快,挽草挖野菜,个个是能手,一年四季,但凡地里能吃的东西都能弄回家。
   春天冰雪刚刚消融,她让我们提着篮子去捡地软子,拿回家捡干净,晾干保存起来,偶尔吃一次,是十分难得的山珍美味。小草刚刚长出嫩芽,她让拿个小镢头去掏草根,拿回家精挑细捡,苦的喂猪羊,甜的掺点粮食或者蒸、或者煮着吃,感觉还很稀罕。再过几天,就到地里剜苦菜。苦菜是最有营养的野菜,刚开春很稀少,就把嫩嫩的菜芽用开水烫一下,去了苦味,煮在稀饭里非常好吃。随着天气转暖,苦菜慢慢多起来,我家几个孩子全部出动,能够整筐整筐剜回来。一种吃法是腌成咸菜,一年四季就着下饭。再一种吃法是加少许土豆,撒一点面粉蒸出来当主食。榆钱、槐花、毛条花、嫩苜蓿,我们刮风一样抢到别人前面弄回家,拿现在的目光看,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我捋毛条花技术很高,毛条上长的全是刺,不会捋的戴着手套都无从下手,我赤手就可以捋得很快。左手抓紧毛条根部没有刺的地方,右手顺刺快速一捋,刺顺着倒下去,花朵抓在手中。别人一朵一朵摘还经常被刺扎出血,我大把大把地捋,就大大地占到了便宜,母亲为此常常夸我能干。再往后,鲜嫩的好东西没有了,就吃榆树叶、油菜叶、红薯叶,由于母亲做得好,感觉也不难吃,勉强又能维持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每年从春天直到青黄不接的五六月过去了,夏天的瓜菜接上来,一年里最困难的季节就能度过。粮食总体十分短缺,在不多的粮食中,属于粗粮的高粱占多数,我们只好经常吃高粱面河捞汤。面条不精,下到汤里就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母亲让我们去挖山上的野榆树根,把根上的皮剥下来,剁成小块磨成面,掺在高粱面里,下在汤里就精精地不糊了,吃起来滑滑地还蛮好。母亲的智慧在最困难的时候让全家把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连我家喂的猪都过着相对好的生活,经常能吃上新鲜的嫩草。杏树叶子一般人家利用不上,我们消消停停弄回家,掺上谷粮煮熟后放在大瓮里喂猪,猪儿吃得格外香。当然,度过难关,仅靠我们小打小闹不能解决大问题,母亲的辛苦超我们百倍千倍,掺草根树叶吃的粮食主要由她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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