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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船

作者: 李新文 时间: 2016-05-10 阅读: 20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水缸  憋着一口气在大门口撒尿时,天就亮了——是一块接着一块亮的。亮到最后,如我的心灵一样洁白。洁白的光里,传来隐隐的水桶掀动声。  声音不大,却加

一、水缸
   憋着一口气在大门口撒尿时,天就亮了——是一块接着一块亮的。亮到最后,如我的心灵一样洁白。洁白的光里,传来隐隐的水桶掀动声。
   声音不大,却加速了尿意。这不光彩的行为,生怕被人逮着。终于,我被自己的尿骚味淋了个遍。起身一望,上堂屋那个叫梅子的女人,正挽着一担木桶飘出来。我把眼睛贴着她的背游走,看见她风一般跨过门槛,穿过天井,一下子飘向畈中。空阔的田畈上,水汽在一抹一抹地流动。
   女人的脚步很快,嗖嗖的。一晃,飘到溪边。又一晃,挑着满满一担水往回走。湿漉漉的气息,加深了早春的味道。她那行走的步态,一摇一晃,让人一下想到了风中的杨柳以及溪边脆生生的水草。
   随后,听见的是泼喇泼喇的倒水声。水声清脆,湿漉,透明,有着音乐般的质地。溅入心里,如一朵朵花儿开放,舒服极了。这样几个来回,一只水缸便满了,不溢不流。
   放下木桶,女人吁了口气,朝水里一望,影子漂了一缸。
   厨房很简陋,锅盆饭灶,却一样不少。有了满满一缸水,便可以淘米煮饭。
   阳光,是从后山上赶来的。随意一撒,水缸、铁锅、瓜瓢、端盆、刷帚等等,便有了很好的光泽。透明的光里,女人系上围裙,开始忙活。米粒在厢房的圆桶里装着,一溜碎步过去,哗啦哗啦挖了一升,倒入木盆,移至水缸,然后舀几瓢水,就有了一盆清韵。女人的手忙碌起来,打理饭食的情节一一展开。
   灶洞张得像只喇叭,青烟一口一口地吐。火光里传出的温暖,一束一束的,亮晃晃的,一直漫到我的心里。门外有点冷,见了火,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爹一早上地了,将我一个人剩在屋里。大清早,我无所事事,只好在大门口用棍子戳泥巴、挖虫子,以填满空得发怵的时间。或者,看一下女人挑水做饭的情形。目光里,闪出一条长长的水痕,那是女人挑水时撒下的水滴,把溪水到水缸之间的路程连通了。似乎,一条溪被她挑进了缸里。轻快的脚步声和溪水的气味,在空气里漾,成了我每天温习的功课。
   说穿了,我与梅子住在一栋大屋里,共一个祖宗,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果。
   见我晾在外边,便要我去烤火。我被她的喊声牵到灶门前,望了望我,说,莫到门口拉尿,骚死人咧。语气轻柔得如一绺风,吹进心里,熨帖帖的,比我爹的声音好听多了。恰恰这柔软的声音,让我的脸刹地一红,触电似的全身发麻,几乎快无地自容了。这一刻,我看见我的自尊心慢慢地矮下去,与水平面一个刻度。
   我经常在门口撒尿,似乎成了一种恶习。其实也算不上恶习,就是身体虚,底子薄,尿急了,跑不赢。爹为这事曾呵斥了我无数回,还差点动手,但效果不明显。除此之外,我还会找根尺来长的棍子蹲在地下挖泥巴、捉虫子。或者坐在门礅上痴痴发呆,望一下树上的鸟儿自由鸣叫的样子。不知不觉,心便轻松起来,或飞翔起来。间或也望一下蓝得发亮的天,天空上一朵朵白云在慢慢地移,一副浪漫的样子,像一个个人在悠闲行走。便想,那里面是不是有我的影子呢?望了一会,便开始走神。老觉得我那死去的娘肯定躲在哪一朵白云的背后,不愿出来见我。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真正是个被遗忘的孩子。白云映入我的内心,悄然化为一种牵挂与惆怅。我的眼睛开始发涩,慢慢地慢慢地有一种要哭的感觉。也有一种叫孤单的东西,虫子一样从各个方向爬过来,把我的身体紧紧裹住,喘不过气来。我在孤独里唾面自干,咀嚼着早春的味道和一些想不透的心事。譬如,每次见到那些村人,为何不正眼看我,投来的目光总是斜斜的,甚至他们的鸡呀狗呀什么的,见了我一身邋遢的样子就想啄我咬我,还有……这些事情总让人琢磨不透,像一堵墙挡在面前。这样痴痴地想着,瞌睡虫便来了。醒来,却躺在别人家的床上,暖和和的,像许多温暖的手在抚摸着身心。我看见了梅子静静的笑。那笑,阳光似地淌着不少热流。不用问,肯定是她把我从堂屋里的木凳上抱到这里的,让我单瘦的身骨没有受冻。这样的搂来搂去,大概不止一回吧。
   灶洞里的柴火也在笑,散发出的热流,把我烤得热烘烘的。那股热流,好像不是来自柴火,而是源自女人的内心。女人在用瓜瓢向锅里舀水,轻盈的动作,划出一段段好看的弧。我的目光蛇一样在空气里游动,突然发现水缸、灶台与女人之间的路程,因了一把瓜瓢的光芒,彼此连在了一起,女人的气息与我的思绪也连在了一起。
   日子,因女人泛起了亮色。
   而我,却因梅子这女人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依恋。
   水缸的光芒也在不动声色地晃。不经意间,触动了她的心思。她那埋在心里的秘密,除了我,谁也不知。那天清早,我正挖着泥土,忽然有条黑影一闪,射向厢房。我跟了过去,看见一头斑点的九癞子正朝梅子动手动脚,却不料被女人手一撩,脚一摆,只一下便翻身倒地,跌了个狗吃屎。我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只能用笑声和手势向人描述当时的情形。梅子的男人见了,却一脸傻笑,还夹杂了一丝快慰。
   那天傍晚,走在路上,思来想去,没理清个头绪,冷不防被突如其来的癞子拦住,刀子似的目光刺得我矮了半截。又叉开手指,在我脸上狠狠拧了一把,似要把他丢失的颜面找回来。我感到了痛,感到了他心里的怒火在燃烧,说不定还会给我一刀。事情还真没完,第三天中午,我家不满一岁的牛不小心啃了他菜园里的几蔸莴笋,踩出了一些脚印。他竟发疯似地冲了进来,用榔头一下子将我家的水缸、锅盆砸了个稀烂。我懵了,爹也没拦住,不是土匪的力气大,而是他的成分比我爹要好——贫下中农啊。梅子进来时,缸龇着,一屋水的在流,她的脸刹地黑了,黑得比夜色还深。我没看清自己的悲伤,却看清了她内心的愤怒。她捏着一块破缸片摸了又摸,手在发抖,仿佛在抚摸着我一颗受伤的童心。哦,难道是我的错,不该在人前用手比划,或露出一脸傻笑么?她看着我时,目光闪烁,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愧疚。而她的眼睛似在告诉我,人不该长得漂亮,漂亮也是一种罪。听说,美是一种劫数,这是真的吗?
   一口水缸的破裂,看似平常,带来的却是人心的疼痛。那种隐秘的带血的痛,不可名状。
   我无法理清一个村庄的头绪。但潜意识里觉得那是我对一只水缸和一个女人最初的印象。
   那天早晨,女人用一连串的动作打理一顿饭食的细节。倏然,她的生命有了不少节奏。
   日子,在女人的走动声里,一天一天的翻着,翻得像一本厚厚的书了。
   可是,谁能说清一只水缸与一个乡下女人之间隐藏了多少秘密呢?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春上的一个傍晚,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吓,烧得嘴巴起了红霞。躺在床上,快要死了。迷茫中,滚烫的脸上却有了一种清凉的感觉,润润的,很舒服。一摸,是泪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梅子站在我的床边,她的眼睛里正淌着泪水,扑闪扑闪的往下滴。造孽呀,造孽,没娘的娃真造孽!那一刻,我看不出自己的样子,却看见天上的云在一朵一朵地飘,还有我娘的笑容在云朵里一闪一闪,那么亲切。我在心里念叨着,我要与娘见面了,见面了……我的身体开始幔慢变轻,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朵云,慢慢浮上高空,然后悠悠地悠悠地飘,眼看就要与我娘的笑容汇合。而那笑客被风一卷,突然隐去了。哗啦一响,我从高空落了下来。那种气氛,寂静得甜美而幸福。不一会,又看见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在向村前的溪边移,向我走过的一些地方移,可能在数我的脚印吧。那个月夜,我用我灵魂的耳朵仔细聆听,听见梅子拽着我的棉袄,一阵风出了门,又听见她踢踢踏踏的返回走,慢慢走过地坪,走进堂屋,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厨房。她的脚步细细脆脆的,仿佛是从一种不可知的地方踏出来的,清脆而充满了质感。女人一边走,一边在喊:回来么,回来么——?立马有人大声应答:回来啰,回来啰——!那声音在一遍遍地响,层出不穷地响。刹那间,覆盖了整个村庄。那声音,急迫、忧伤、绵长,而又悠扬婉转,仿佛一种深情的召唤。传入天空,似乎有许多人在喊,许多声音在交织,融合,变幻,一望无边地流淌。一下子,村庄里的狗儿、猫儿,还有鸟儿和牛儿什么的全被感染了,用各种腔调来回应,共同制造这气势不凡的招魂曲。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古人的词儿一点没错。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到大,连成了一个整体。千呼万唤中,梅子一手蔸着我的棉袄,一手捏着瓜瓢,在缸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荡,来来回回地荡。这招魂的声音,有点儿急迫,也有点儿伤感。迷幻的光里,我的魂儿一步一步地返回,不动声色进入了体内。那夜,刚五岁的我吁了口长气,终于活过来了。昏暗的灯光下,梅子的眼角噙出了泪花,不知是喜悦还是怎样?而我真实地活过来了,还喝了一口缸里的水。从此,我记住了我的整个生命与一只水缸和那个叫梅子的女人有关。
  
   二、瓜瓢
   女人的脚步在时间里行走,很少停留。
   春天,一切进入生长状态。
   梅子走到溪边的菜地里,昂着锄头翻松泥土,撒上种籽。不久,长出了藤蔓,又开花结果,竹架下结出不少扎眼的葫芦,这儿一个,那儿一条,给人无言的惊喜。站在地里,我猛然发觉自己也成了女人种下的一株植物。葫芦很有寓意,可能是不让日子下沉吧。老足了的,锯成两半,成了船状的瓢。
   水里一放,果然浮着,荡出一番船的味道。
   瓢,至少两把。一把舀水,放在缸边。另一把挂在家乘位前,喝酒。村人会酿酒,高粱酒。村子被酒香泡着,氤氲缭绕,恍若浸在梦里。
   高粱,熟在八月的天空下。淌出来的甜腥气,呼啦啦地飘扬,遮蔽了一方天空。女人拿着镰刀,飘向山坡,一不小心,被浓烈的甜腥气包裹着,气喘吁吁,也成了妙曼的一景。高粱一捆捆刈回来,摊在地坪上晒。一阵拍打,成了一粒粒光泽诱人的小颗粒。
   开槽了。我的目光溜进房内,看见女人爬上木楼把一袋袋高粱放下来,倒入大盆里,用温水泡着。吃了水的高梁,畅快极了。女人钻入槽内,将锅儿抹了又抹,舀去水,便干净了。阳光是个好东西,随意一撒,便把女人与酒槽照得一片明亮。红得发亮的高粱粒子躺进槽内,便有了行走的方向。
   灶口的火,神采飞扬,进入了一种涅槃状态。女人激情在涌,闪出笑。那笑在空气里游走,与瓜瓢的光芒相遇了,好一阵激动。婆娘汉子还有几个小不点儿游了过来,看热闹。我却走到木壁下,把瓜瓢敲得咚咚响。那声音溅入心里,莫名的兴奋也溅了出来。梅子的男人趴在槽台边闻了一下,大喊,香了,香了。抬眼一望,果然一团团白汽升了起来。一会,堂屋香透了,连阳光也香透了。
   阳光把酿酒的细节照得分明。人与天地之间的酒香交融着,进入了不可知的状态。女人感觉差不多了,大喊,放酒啦——!于是,白亮亮的酒,汩汩有声流入酒坛,流得一派从容。似乎只有此刻,土地上的红高粱才焕发出最鲜亮动人的光彩,女人也焕发出生命中最动的颜色。梅子缓缓走向家乘位,取下那把在时间里等了很久的瓜瓢,庄重地捏着,挨着出酒的竹筒儿,接。香气十足的酒,充满诱惑的酒,从竹筒里接连不断流出来,一眨眼便满了。女人端着瓢,一步一步靠近家乘位,对着祖宗的牌位躬身一跪,然后点点滴滴洒在地上。刹地,醉人的酒香,散发着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把那座庄严的家乘位和祖宗的牌位给浸透了。这必不可少的动作,有着无限的庄重神圣。也把人间的孝道,演绎得脉络分明。想必,祖宗吃了这酒,一定红光满面了吧。
   满屋子的男女受不了酒香的熏染,一个个眼睛发绿,额头发亮,争着过把酒瘾。瓜瓢伸进大坛里,成了酒的一部分。舀起来,舀出另一个名字——酒瓢。满瓢满瓢的酒,晃晃荡荡,在老少爷们的手里传递着,仿佛在传递一种生命,也在传递一个个色彩鲜亮的日子。仰头而喝,喝得一张张脸红通通的,阳光一照,血气奔涌,刹地鲜活了烟火人间。瓜瓢频频走动,村人一边喝,一边在喊,好酒,好酒,好酒哇,喝了可长寿啊,快活得一塌糊涂了。梅子端了半瓢酒,一摇一晃走过来,大喊,狗伢喝、喝、喝。可我闻了酒不舒服,想逃,却被女人逮住了,按着头,掰开嘴硬灌了一口,辣得我哇哇大叫,还呛出了一串眼泪。女人见了我这丑样,哈哈大笑,花枝乱颤。没想,这婆娘也有一股疯劲。趁人不备,那臭不要脸的九癩子也来了。这狗日的是个酒鬼,见了酒就喝,喝得晕晕乎乎,看人出现两个影子了,还一歪一拱地喊,梅子,你个婆娘,要把老子喝倒了,趴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喊你一声姑奶奶,不喊的,是王八。女人不信邪,嘴一翘,眼一乜,丢一句,喝就喝,怕了你不是人。一溜碎步,又从坛里盛了一瓢,咕嘟咕嘟一口清,看得人的眼睛都直了。一醉抿恩仇,酒一下喉,先前的不快也烟消云散。癩子呆在一旁,像个木头。那胖乎乎的桂花手一拦,大喊,死王八,磕头,磕头,有种就磕。汉子一片哄笑,婆娘一个劲地浪,一个堂屋也消受不起了。笑声一泼一泼地传出来,顺着田野慢慢地流。女人的脸上霞光一片,与夕阳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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