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很羡慕动辄把朋友挂在嘴边的人，看到熟悉的人，介绍说：这是我朋友！看到熟悉的名字，也情不自禁说：是我朋友。对于看不见人影，只听别人说起，也会忍不住地插言：那是我朋友。语气中充满了豪迈，表情里都是喜悦。一方面表明自己身份的与众不同，一方面也间接折射出自己人缘和交际能力的非同一般。
　　 这点我很自卑，我很少对别人说起谁是我的朋友，特别是在某些区域或局地或某方面有些建树和小成就的，就更不敢提是自己的朋友，怕有沾了人家光的嫌疑，哪怕人家曾住过我家，吃过我家，和我聊天到过天明。我不是不想认人家是朋友，关健是人家想不想认可我是他们的朋友，这点对我很重要。如果只是单方面的认可，会令我很难堪，人家也不会有面子，毕竟我只是一介草民，给人家脸上不会有更多添彩的机遇，是不是人家的朋友都不会伤及他们的利益，不会在他们的前程上有所鼓舞和激励。
　　 我觉得做一个真正的朋友是很难的，不说有过疾风苦雨的考难，至少也该有过同舟共济的试炼，再至少也应有过数年朝夕相处的经历，比如说工作的同事，而且在相处中能够获得彼此的欣赏、尊重、理解和关怀。但我所遇到这样的境况很少，在相处中，我很容易用放大镜对准对方，总是发现对方身上的不足从而远离人家，比如数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自以为遇到了千年难得的知己，把自己镜子一般陈列在她面前，毫不掩饰也豪不保留。可是不久我就发现，我的秘密普天下都知道了，这让我十分尴尬，且难以立足，我只好远离她，甚至连话也懒得搭一句。我以为对朋友的信任，或者是甘愿以朋友自居，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人家心里也许根本就没认为我配做她的朋友，不然也不会出现类似出卖朋友的事。十多年后，当我调离这个部门，友情低落到见面只点下头的交情。我把这次失败归结为年轻，交友不慎。所以后来，我对朋友的选择十分地淡漠，不敢轻易夸耀说谁是我的朋友，免得朋友之外的人听了笑话我，给我原来就不足的一点自信心重拳一击。
　　 文章里基于书写的方便，或者也多少有点炫耀的意味，我有过朋友的称谓。生活中却很少这样，也来自于我的不自信和不好意思，哪怕在别人眼里足够是一个朋友的资本了，我还是不敢公然指出，只说是很好的同事，关系不错的人或是一直保持联络的同学等等。除非人家在公众场合指着我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我才会内心充满感激，只是称谓的待遇就足以让我感动了。之后，便以朋友的身份对待他们，除了舍命，大概什么都能付出。可是对于朋友，若不能舍己舍命，两肋插刀，又算什么朋友呢。当然，我还是会警省，有了被蛇咬的经历，凡事都会小心翼翼，看到绳子纠葛在一起，还是会冷静一下，确定此绳非彼绳，然后，皆大欢喜。
　　 但是这样的机遇是很少的，掰着手指数数，我的朋友们也不过四五个，不像人家，四海之内皆朋友。和别人交谈，说到某人某事，特别是能力非凡的，便挥着大拇指：那是我朋友；这是我哥们。那种气焰让人向往。
　　 我朋友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根本不善交朋友。有时以为相处不错，可以向朋友的方向发展了，却因为一两句话的不投机，确切说是我出言的直率而失去了。比如有一位经常约我饭后散步的女伴，一路总是夸耀自己的奢侈，自己对别人的慷慨与大方。然后又羞辱别人的吝啬。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回了句，让她脸上很是挂不住。我说，你运动鞋露出的脚趾暴露了你这话的不真实，买一双鞋跑三趟的经历，足以表明你是有节俭本色的。她当下脸就涨红了，沉默后说我怎么说话这么直。后来我俩的散步从每天一次减少到一周或更长一次。还有一位是做教师的，和我同在一个教会，又常常顺路，话题就多一些，也经常约了上街等等。有一次她说起嫂子，特别动情，说着说着就开骂了，使我极不舒服。我说，你嫂子对你情深是本份，情淡也是情理，毕竟你的哥只是名义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凡事从自身找原因才好。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他们是两次婚姻配置的家庭，况且嫂子又比她少十岁，怎么能期望她处处待你亲如血脉呢。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指责我说话不客气。以后约我上街的时候就少了。我的朋友们就是这样，还是在准朋友的状态就中止了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最多的时候错在于我，所以我一直不敢枉称谁是朋友，恐怕人家不答应，也许在他们看来，做朋友一定要维持对方利益，无论对错，都要一律地支持才对。但我恰恰又因了工作培养出的原则性很强的性格，所以说话做事，自有自己的态度和方式，这样使别人与我的交往也显得并不轻松。其实我对她们所说的那些话，虽然过于直接，但总是出于朋友的立场，如若是外人，我又何必总是真话相告呢。只是语气或方式令她们难以接受罢了。再则是看惯了朋友间的悖逆和反目，朋友间背后捅刀子的事屡有发生，所以在选择朋友的期望值上不敢奢华。
　　 所以一直以来，我给别人介绍我的朋友们，总是底气不足，朋友两字在口腔里徘徊很久，才会很委婉地吐出，好像说的是很暧昧的词一样。我当然很期望我的朋友多起来，可以让我挂在嘴边，随时脱口而出，显得我有人缘，很宽宏，也大度。但寻寻觅觅，在茫茫人海里总是望眼欲穿，也很难找到真正相知相识的人做朋友。
　　 不敢宣称自己有朋友，并不是吾之清高，是觉得朋友的份量太重了，不敢冒然相称，如做了对不住朋友的事，实在是愧对了朋友的缘分。而一些并不以朋友相称的人，私底下对其却仁至义尽，算得上真正的朋友。眼看半辈子过去了，结识的熟人不少，也就想着一切随缘吧。朋友做不好，做个和睦相处的熟人也不错。当然对他们而言，除了熟人，我更愿意并且争取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