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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那个赤脚的岁月

作者: 银杏树 时间: 2013-11-26 阅读: 83次 点赞: 32个 评分: 4.0分

冬去春来,从鞋柜整理出一堆鞋子。望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子,瞬间,一张定格的画面映入我的眼帘……  那年,我还小,老家的二叔带着奶奶投奔到我们家。  

摘要:或许,这足以抚慰我们那双曾经赤裸的脚,足以慰藉那些众多曾经淌血的伤口…… 冬去春来,从鞋柜整理出一堆鞋子。望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子,瞬间,一张定格的画面映入我的眼帘……
   那年,我还小,老家的二叔带着奶奶投奔到我们家。
   奶奶不高,小眼大脚,瘦脸乌发,头戴围帕。二叔中等个,消瘦国字腮帮脸,梳着三七分头。一幅油头滑脑、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是从我母亲背脊上,随父从赣南老家来到赣、浙、皖交界的赣东北地区的。对奶奶和二叔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父母断断续续的谈论里。奶奶似乎与“娇气”挂上了勾,二叔则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划上了等号。总之,印象不怎么好。
   对于奶奶和二叔的突然到来,亲情的热诚持续几天,父亲便锁紧了眉头,母亲没了笑容。
   共和国的六十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中,以及“文革”时期,由于草创阶段的无知鲁莽,以及不间断的愚蠢政治运动和经济建设政策上的失误,使得市场物质极度匮乏。人们的生活状况,进入到一个“不可言状”的时期。粮食日趋紧张,我记得,那时大人的粮食定量是每月三十斤,妇女、大孩、小孩依次递减。每人每月还配给四两清油,一斤肉。副食等日常用品像棉布、肥皂,直至煤油、火柴之类的东西,都得按户口凭票计划供应,而且数量极少。
   在以后的日子里,在三口之家一个月吃不了斤三十斤大米的现代,我给八零后的女儿说起豆腐都需要凭票供应时。她瞪大眼睛惊诧地说:“不可能的事!”
   是啊,她们这一代,以至她们下一代,乃至于下下一代,怎会相信和理解那个特殊年代的一些事情呢。
   那时,我们家跟许多普通百姓家庭一样,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母亲在园艺场参加劳动,父亲虽是国营农垦企业的干部,工资都很低。我们兄弟四人都在长身体的时候。有俗话说:“三只鹅一条猪,四个小孩一群狼”。在食物摄入方面,兄弟四人可以说是“如狼似虎”。奶奶和二叔的到来,使得家庭经济承受能力本身就达到极限的时候,生活问题就越发变得严酷。首先是粮食的短缺问题。六人的口粮,八张口食用,不出问题才怪。至此我们家粮本上常常出现“寅吃卯粮”情况。超支时最长达到半年有余。那年头也没什么“黑市”米可买。即使偶尔的大米交易,也是数量有限,并且是在夜里偷偷摸摸进行的。
   被逼无奈,母亲开垦荒地,种上玉米、红薯、土豆、南瓜等时令瓜菜和杂粮。收获晒干后拌米蒸食。另一办法,夏收和秋收时,让我们去拾稻穗,以贴补粮食的不足。我清楚地记得,我跟奶奶在三伏天骄阳似火的田间拾稻穂的情形。那时奶奶身体尚健,她在老家不太干农活,累了就躲进田头的树荫里,一面用衣服下摆擦着脸上的汗水,一面长吁短叹。
   在赣南一带,据老辈们说男人多数外出经商或做手艺之类的活计,所以在那一带有“女人生孩子男人坐月子”之说。原意是男人大多不善农活。像我的父亲和二叔都属于不善农活的这一类。
   二叔在老家想必也是一个“混世主”,刚来的时候四处游荡了一阵后,便被父亲安排到队里“挣工分”。可做了没多久,二叔在一次劳动中把大脚趾给锄了。他自知不善务农,便到社会上找事做。最后在一家邻县村办砖瓦厂找到事做,并因此学会了砖瓦制作的技术。要不然会有“虾有虾路,鱉有鳖道”之说呢。什么人吃什么饭,这都是命。
   二叔在为人处事方面比父亲要“机灵”一些。他为了承包当地一家砖瓦厂,便认村长夫妇为“干爹”、“干娘”,平常施以小恩小惠。最终二叔竟成功地拿到砖瓦厂的承包合同。
   那两年,二叔的确也挣着一些钱。他挣着钱后,也偶尔在他“干娘”那里买一些大米和谷糠,大老远背到我们家。
   然而,“瓜菜代”和穷则思变的办法,却仍然改变不了饥饿的现实。
   那时大哥和我正是身体“抽拔”阶段,肚里没油水格外能吃。吃饭时,却也只能勉强吃个半饱,半夜里却常常被饿醒。实在无奈就捧起凉壸,嘴对嘴地灌个水饱盼着天亮。
   有句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现在想起来倒有一定的缘由。人一穷,如果没了道德底线,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那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也顽劣,也做些坏事。如农场种植的西瓜、花生、红薯之类可以进口的食物,我与小伙伴们都去偷食过。我记得,那时我们在田间,把偷来的红薯在野外煨烤,一个个吃得满嘴漆黑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时饥饿的我们,跟一只只放着绿光贪婪的、四处觅食的饿狼没有什么两样。可以想象,在那种如此恶劣的生存条件下,你还能指望孩儿循规蹈矩吗,你还期望他们有尊严地活着吗!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大哥说起这些个往事时,无不悲伤,感慨万千。他戏谑地说:“要不是那时吃不饱,我个头兴许会长高一些。”说完,我俩都哑然失笑起来。笑声里饱含着那个年代生活的辛酸。
   后来,大约在“文革”中后期,由于“三清”运动,二叔作为本地无户口的外地闲杂人员,被迫遣返回到老家。
   再后来,母亲几乎用了两人的布票,为奶奶置办了新衣服、新棉衣和棉被,奶奶也回到老家大叔家。奶奶回老家后,父亲在过年过节时也给奶奶寄一些钱和全国粮票去。也有书信来往。从书信中知道奶奶衣食无忧,二叔去邻乡做了上门女婿。也就是二叔凭借着当时学到的做砖瓦技术,在当地承包了砖瓦厂,因此算是“提前富起来”的人。这些当然是后话,可那年,奶奶回老家时,那种依依不舍、泪水涟涟的场景,深深地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那年月,我家与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庭生活难啊。
   在苦苦挣扎和煎熬的日子中,除去饥饿还有寒冷。要不有“饥寒交迫”一词。
   在那些岁月,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原野的雪格外厚实和洁白,屋檐挂着长长的冰凌,河岸和积水的田间都结着厚厚的冰。在那个缺乏物质的年代,我们衣服自然比较少。清晨,我只能用双手抱在胸口,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在物质高度丰盈的如今,我虽然拥着众多、过剩的衣服和鞋袜,却唯独对鞋子格外地偏爱和珍惜。以至于在中学时期对那个偷我鞋子的同学而大打出手。那是因为,小时候的我太缺鞋穿啊!
   那时,我没什么鞋穿。一年里能有一双解放鞋,就算是奢侈的了。而童年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袜子”的印记。那时我常穿的是一种黑胶底黑帆布鞋面的鞋,当时称“力士鞋”。就是这种廉价又不结实的鞋,一年也只有一双。由于那时好动格外费鞋,又是常年不论上山砍柴,还是下河捉鱼都穿一双鞋,没半年便破烂得不成样子。到冬天自己用针线缝补一下再穿一阵子。有时鞋后帮都沒有了,也只有拖沓着继续再穿。
   由于没什么鞋,我便学会了做拖板鞋。就是找一木板,在板上画出相应尺寸的鞋底样,然后依样锯出鞋底,用废弃的旧皮带钉成鞋带,便成为一双不错的拖板鞋。
   夏秋季节,没鞋可以“赤脚走天下”。那时上学,我最怕的是冬天下雨下雪。由于没胶鞋,布鞋在路上打湿后,坐在教室很冷。在上学路上,遇到雨雪天气,我便脱下鞋,把鞋夹在胳肢窝赤脚走路。到学校后在附近水沟里洗了脚再穿上鞋去上课。回家的路上也是如此做法。我至今都无法想象童年的我,冒着漫天大雪,赤脚走在雪地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由于鞋的缘故,冬季里我脚上长时间生冻疮。晚上睡觉时,双脚的冻疮遇热后,便奇痒难忍。母亲却有办法。她有专治冻疮的偏方,就是萝卜带叶和水下锅一起烧开,趁热洗脚。这样洗两次冻疮便痊愈了。那时,就是这种简易的土办法,伴随着我的童年,度过了一个个苦难的岁月。
   那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从县城来了一位照相馆的摄影师,许多家庭都争先恐后地合照全家福。母亲叫过我们也要去照相。临照前,让我们刻意收拾一下。我的兄弟们听说要照相都有些兴奋,便各自翻箱倒柜地忙起来。我们穿上平时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穿上最好的鞋子,选择河岸一片卵石开阔地,一个个或仰首挺立,或正襟危坐地正经起来。随着相机快门“咔嚓”的声响,一个时代的横切面,一个普通家庭的众多信息,瞬间定格在一张小小的画面中。
   2012年,母亲去世后,在她的相册里我看到这张照片。---那也是我童年唯一的照片。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大哥昂首挺胸,一幅踌躇满志的模样。偏短而打着补丁缺少纽扣的上衣,吊脚的裤子,印证了他正是长高的年龄;消瘦的脸颊、树干似的身板则表明那是个缺乏营养的年岁。照片中的我,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偏长的衣裤,说明“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那条百姓过日子颠扑不破的算计。一双低筒的雨鞋穿在脚上,在画面显得格外刺眼。大晴天穿雨鞋照相,想必也是无奈之举吧。穿着花衫,手捧花束,歪着小脑袋的大弟,以及偎依着母亲的二弟,扑腾着双手,稚气的脸庞,无忧无虑地笑着。他们可不知在他的成长旅途上会历经多少风霜雪雨。照片上居中而坐的母亲,平静地微笑着。她似乎很满足此时此刻带来的幸福瞬间。看着那张发黄的老照片,我思绪万千,胸中阵阵发痛……如今,昨日的饥寒已经远离人们的视野。其实,我之所以毫无顾忌地讲述自己曾经的贫寒,曾经的卑微和苦难,并不是怀念童年那无忧无虑的岁月,只是无论是世事怎样变迁,都让我没有理由忘却那饥荒的年岁和那曾经瑟瑟发抖的身影,没有理由让我在一些特定的场景,不由地想起那些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而屈辱活着的人们。
   欣喜地看到,在2010年的春天,中国,这个拥着十三亿勤劳善良人们的国度,在解决人和物之间的问题后,在未来的目标中,提出了“尊严”二字。这两个字,包含着政治体制改革,包含着民主自由、公众的权利;包含着生命、幸福、平等、体面而又开心的生活。或许,这足以抚慰我们那双曾经赤裸的脚,足以慰藉那些众多曾经淌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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