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野话

摘要：我所记述的笔记，有些陈旧了，是骊山脚下小城临潼周郊野处的民间闲传，既无史料可考，亦无铿锵时代之音，只是一些泛沉于泥土之中的故乡记忆。忽然想到小时候听到的两则传统童谣，就作为与我这几则小故事风牛马不相及的引子吧！
　　 我所记述的笔记，有些陈旧了，是骊山脚下小城临潼周郊野处的民间闲传，既无史料可考，亦无铿锵时代之音，只是一些泛沉于泥土之中的故乡记忆。
　　
　　 一、宝物
　　 我们临潼有句俗语道：岳沟人，是昧怂，挖个金钟当铜铃。
　　 秦始皇陵有九倾十八亩大，陵西有个小村名叫岳沟，村民经常挖出来古物件。有一回，一老汉吆牛犁地，突然犁停了下来，老汉以为牛偷懒，照牛屁股就是一响鞭，牛一发力，犁出青铜宝剑一把，青光锃亮。老汉扔掉鞭子，手握宝剑，心中窃喜。看牛又不走了，老汉就用宝剑在牛屁股上轻拍了一下，不想血流如注。老汉惊慌，插剑在地，掬土为牛糊伤，血止，回头看剑，不翼而飞。传说中得到宝物，不能撒手，要用红线绳拴住，便不会丢了。
　　 又有一回，修梯田时挖出地宫一座，遭众人哄抢。事后，衙门拘留了现场所有人，追回文物不少。退还者，释放；拒退者，严刑拷问。有三人承认将夜明珠装进口袋，但回到家却发现不翼而飞。衙伇怒道：能钻到尻子里不成？！继续用刑，终无所获。
　　 第二天，上面来了专家，了解情况后让放了三人。专家说，夜明珠风化了，打死他们也拿不出来！三人跪谢专家，额头都叩出了血，口里不住叫爷爷。他们说：若不是专家爷爷来，我三人死定了。
　　
　　 二、降雨
　　 前几天下了一场春雨，值金值银。有人说是天可怜人，有人说是人工降雨。人工也好，天工也罢，农人终于可以春耕了，蔬菜也能降价了，政府也不挨骂了。想起老人讲的一个故事：
　　 民国十八年，天不落雨，赤地千里。民间集资做法事乞雨，政府大力支持协作，一时间龙王庙前热闹空前。
　　 折腾了一整，就是不下雨。县长躁了，弄来一斗火药放在龙王庙殿前，亲手在上面插香三支，点着，锁了庙门。
　　 香燃一半时，天空依然无一丝云彩，庙里道士见这阵势，都怕了，见县长在门外堵着，不敢撬门，都翻后墙跑，九十岁高龄的道长翻不动，灵机一动，钻水道也跑球子咧。
　　 香燃到三分之二时，东北方忽然起了坟头大一块乌云，直奔龙王庙而来。到庙上方散开，落下一阵雨来，浇灭了香头火，洒湿了庙前尘土，然后，又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
　　 有能人说：妈呀，人遭孽了，天要杀人啦！果然，当年就遭了年饉，饿殍遍野。
　　
　　 三、宰相坡
　　 房玄龄是唐代初年著名良相、杰出谋臣，大唐“贞观之治”的主要缔造者之一。他是一位出身书香世家的饱学之士，敏行慎言而自甘卑下，深得太宗宠幸和百姓爱戴。传说中，他经常布衣麻鞋、骑头小毛驴游访民间疾苦。
　　 某日，骄阳似火，老宰相骑驴行到西安城外三爻坡下，见个老汉满头大汗推一装满棒槌的独轮车上坡，左扭右扭就是攻不上去。看见他过来，老汉仿佛见了救星，喊：“老哥，老哥，帮忙搭把手，把车推上去。”老宰相二话没说，下了驴，解下布腰带拴在车前帮忙就拽。上坡后，寻荫凉地儿一坐，卖棒槌的老汉把旱烟锅子装满递给他，感激道：“老哥歇会儿，抽袋烟，谝一谝。”老宰相问：“咦，为啥叫我老哥？”卖棒槌的老汉道：“咋？！你比我老，不叫你老哥叫啥？”老宰相道：“好，我老汉无兄无弟，十亩地里一棵秧——独苗，正寻思着认个兄弟哩，你就作我兄弟，好吗？”卖棒槌的老汉随口道：“行么，只要你老汉不弹嫌！”老宰相说：“八月初一是我生日，我家在骡马市宰相巷，到时记得来给哥贺寿。”卖棒槌的老汉爽快答应：“好，没麻达，哥。”
　　 卖棒槌的老汉回家对老婆说：“把他家的，今儿在路上认了个哥，是城里人，以后进城卖棒槌，再不用花钱住宿吃饭了。他八月初一生日，到时装上几斤小米，拿上几捆青菜当贺礼，再美美推上一车棒槌，一气卖个三天五天——反正有吃有住！”
　　 当时朝廷明令禁止请客送礼，百官私下商量：老宰相口是心非，不准别人请客送礼，今儿他做寿，看他咋成精？咱们都按他的要求不送礼，先美美地咥他一顿，完了再参这老家伙一本“违规请客”，看皇上咋收拾他！
　　 不成想，寿宴那天，老宰相用他卖棒槌兄弟拿来的米菜熬了几大锅稀菜粥，百官每人一碗，一时满院尽闻吸溜声。吃完了告诉百官说：“你们都吃了我兄弟给我送的寿礼，就要帮忙销售他的棒槌。是这，每人买一个回家捶洗衣裳吧。不贵，给个成本价就行，五两银子一个。”百官肚里连呼上当，却也找不出老丞相不是，只好乖乖掏了银子纷纷告退。
　　 相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见百官们个个揣个棒槌出来，一时稀奇，摸不着头脑，三打听两打听，才知道，三爻坡下的卖棒槌老汉认下个宰相当哥哥了。后来，有人便把三爻坡叫宰相坡，至今，那里还有一些老手艺人一直传承着这门做棒槌的老手艺活。
　　
　　 四、火车
　　 有一年坐火车到秦岭山里上班，同路一位姓张的老汉。老汉说是去山里看望修铁路的儿子，知道我也在山里铁路上工作，顿时亲切起来，掏酒拿烟，给我讲些他的旧事。
　　 老汉说他祖籍东北，年青时在长春当火车司炉工。当时俄国人管理铁路，把中国人不当人，后来日本人打败了俄国人，接管了铁路，听说日本人比俄国人更坏，就逃难到关内当上一名火车司机。他说，那时的蒸汽机车，从渭南到宝鸡，五六个小时的路程，一个司炉要用大铲将几十吨煤铲进锅炉。不知是真是假？
　　 说起一生最难忘的事，老汉显得神采飞扬，他说他的车开的好，又快又平稳。六一年困难时期给刘少奇开了一趟专列，吃的四菜一汤，刘少奇还和他握了手。
　　 老汉有些兴奋，说：七十年代以前，狼多，他开火车那会儿，晚上经常轧死狼。走上铁道的狼，很笨，再鸣笛都不下道，在灯光下，顺着铁路狂奔，跑不动了，就给火车轧死了。七十年代以后，再没见过狼。
　　 我问张老汉现在的生活情况，老汉的表情里有些满足，也有些忧伤。他说：退休后和老伴在临潼铁路小区定居，日子过得闲散舒适，就是一件事，在秦岭山里修铁路的小儿子工作苦焦，一直找不下对象，着实让老两口烦恼。
　　
　　 五、黄团长
　　 渭河北岸的交口镇有个黄老先生，忘了名讳，中条山抗战时在孙蔚如将军手下当团长。黄团长作孽不少，活埋过不少逃兵，还把一个执行活埋任务而私自放走逃兵的好心连长拴在大花马尾巴上活活拖死。他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善不带兵。人送外号：活阎王。
　　 “活阎王”当年的勤务兵回忆：自己由于年纪小，受不了苦就哭，一害怕就哭，为此没少挨他的耳光。
　　 有次守阵地，鬼子仰攻，国军居高临下，机枪打的鬼子象麦个子一样往沟下滚，鬼子不松火，前边的滚下了沟，后边的继续象蚊沫子一样往上拥。不知谁喊了一声：妈呀，跑！所有人就一窝蜂往后撤，丟了机枪，把好些人挤的都掉到沟里去了。
　　 跑了半晚上，天明到了山窝窝里一个小村，大家寻思弄些吃的，却见家家门户紧关，敲不开。翻墙进去一看，全死在了被窝里，浑身乌青。有经验的老兵看出是让日本人毒气弹熏死的，老兵说，死了的动物都能吃，大家就东找西找，烧火做饭，吃了个痛快。吃完饭，黄团长布了哨，又派出了侦察兵，然后叫大家休息。
　　 太阳离山顶一丈多高时，侦察兵回来报告：昨晚撤退经过的村子驻扎着日军，没发现老百姓，也没听到羊叫狗咬，大概那个村子的老百姓也都被熏死了。黄团长就招集连以上军官开会，说：昨晚丟失阵地，回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再说今天我们吃了老百姓的东西，就得给他们讨回个公道、出口恶气，咱给他狗日地杀个回马枪，夺回阵地，每人赏大洋五块，怯战后退者就地正法。夺不回阵地，大家都别想活着回去了。
　　 那晚到底是夺回了阵地，杀的鬼子也不少，还活捉了十几个伤兵。活埋俘虏的时候，黄团长发现有一个带眼镜的鬼子，一问是个给骡马治病的兽医，黄团长就让给留了下来，并给他治好了伤。部队撤回陕西，黄团长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并给起了个中国名字叫黄成功，大家都叫他“日本黄”。
　　 “日本黄”解放后成了临潼兽医行业的鼻祖。他的门徒遍布临潼各地。“日本黄”在旧临潼妇孺皆知，“活阎王”知道的人却不多。其实，“活阎王”才是应该被记住的人，虽然他是一个军阀式的旧军人，但，胸怀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