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博物馆藏不逝的幽魂

摘要：每个时代都有独特的生活方式，演绎着不变的人性，在这块厚重的黄土地上，面对的可能正是近似的人文课题。如果有机会回顾一下我们的历史，探访一下先民不逝的幽魂，哪怕在朦胧中感悟他们伟大的智慧，对我们心灵的沉静，总会是有好处的。 前几年有位朋友推荐了一部美国电影，只记得内容很搞笑，大约是说有家博物馆，不知中了什么魔法，一到半夜三更馆藏的文物便复活起来。一时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古今中外的人物甚至远古的动物都聚做一堂，看起来倒也煞是热闹。我不由得佩服美国人的想象力：竟然设计出这样的场景来，让观众能够在无限的时空中随意穿越。到了山东博物馆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了不起的想象力，原来只要用心去感受，所谓文物便是活的——在历史长河中漂流至今的文物，依附着先民灵动的幽魂。
　　 两节交至，算定无论“云游”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于是宅在家里“高卧”了几天。终于熬到假期最后一天，打算出来透透气，想起经常开着车在山东博物馆外面走，却没进去过，于是带上一家老小，做访古寻幽之旅。“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像我这等既不晓历史又不懂文物的，时空穿越不了，好歹凑个热闹罢！没准碰巧了，还能给小家伙上点儿历史课，我想。
　　 一路走马观花。先是孔府旧藏的衣物，主要是明代的衣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汉服的实物，包括官宦人物画像上的“梁冠”，以及我们耳熟能详的“乌纱帽”，多少领略了汉服的“宽袍大袖”、“祺琚飘飘”。服装总是一定文化之树上绽开的花朵。这些曾经光鲜的衣物，早已积淀上历史厚重的尘埃，借助一旁文字的注解，可以依稀感受到古典中国的富丽与考究。记得《尚书》上说“车服以庸”、“五服五章”，原来汉服上做着很多大文章，力图通过服装的设计，包裹人文的理念。譬如，在不同场合会有不同的礼服，藉以庄重地表达某种社会观念。这与当代社会的服装文化不一样，似乎主要便是围绕着感官的便利，简洁倒也简洁了，哪怕这个社会越穿越“性感”。走到汉画像石展室，只看见摆着一些黑色的“大石头”，它们本来多是安装在古墓墙壁上的。原来，令后世追思不已的大汉王朝，坚持“以孝治天下”的立国思想，那时的人们深沉地思索着生与死的关系，“敬鬼神而远之”，并没有粗略、直观地把死亡看做生命的终点，而是主张“事死如事生”，于是在画像石上极力再现现实生活的场景。看得出汉代的人们和现在一样，也很在乎车——画像上不少是关于驾车的图像，骏马嘶鸣，看那架势就要腾云驾雾了。只是那时候驾的是马车，也许在先民的心目中，他们的马车比汽车还要快！历史的进步，总是相对的。不过瞅着这堆大石头小家伙不乐意了，也罢，这堂历史课我又讲不出什么东西出来，快马加鞭，加快节奏！
　　 剩下的就快了。除了佛教造像艺术展厅，匆匆看了史前、三代以及秦汉到明清的三个展厅。透过展厅的陈列，浓缩着历史流变的步伐：从史前时代的陶器，到夏商周三代的青铜器，再到后来的铁器，看得出不同的物质条件决定着不同的社会生活方式，历史的进化昭然可见。但令我惊诧的是，所谓原始社会末期的陶器、玉器竟是如此的精美，种类竟是如此的繁多。特别是六七千年前的蛋壳陶，形制精美，工艺卓越，色泽黝黑，薄如纸张，令人叹赏不已。这些器皿从饮食、酿酒到贮藏，满足着与我们同样的生活需要，很多样式似乎与现代大同小异，人类的日子便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其中还有一大类当代没有的东西——礼器。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理念中，礼器所承载的礼义，担当着修治性情、管理社会、沟通神人的任务，这与当代纯粹以法治立国的社会理想是不同的。这段历史处于现代史学分期的原始社会后期，大约是我国古代典籍中记载的伏羲、太昊和少昊的时代，也就是后世憧憬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三皇无言化流四海”的时代。在史学的历史上，不同的历史观会对历史作出不同的分期，透过这些璀璨的文物，我相信所谓原始社会后期，原来不见得那么的蒙昧洪荒，正像我国众多典籍中记载的那样，那时的华夏文明已经高度发展，也许在很多方面，先民的灵魂比我们更丰富、更自由。而时代的发展，似乎愈发膨胀了人类的欲望，愈发占据了我们的灵魂。
　　 纵观几千年的文物陈列，在古人的灵魂中，有着生与死的超越，神和人的思考，有着通过日常生活细节，包括着装、会见、祭祀的活动，规范人的行为、修治人的性情、和睦人的关系的努力。诚然是“三王不同礼，五帝不同乐”，但其间有一脉相承的人文思想，贯穿于中国社会从所谓原始社会到封建社会六七千年间的发展，构成我华夏独特的民族性。历尽无数的治乱兴亡、“改玉改行”，它们始终附着于历代的文物之上，并没有因为人类物质技术的变化而成为历史的陈迹。历史在发展，但我们可以动辄把几千年的演变抛到脑后，自负地斥为先民的愚昧与落后么？每个时代有着独特的生活方式，演绎的乃是不变的人性，在这块厚重的黄土地上，面对的可能正是近似的人文课题。历经近代以来不断的政治动荡与文化变迁，国人的心灵之中也许在破除着迷信，却远离了敬畏，科学的精神无疑昌明了，人文的精神似乎萎靡了。至于源自古代希腊罗马的法治理想，迄今为止，还没有为我们找回人际的和谐，与灵魂的依归。
　　 历史无论如何进化，人类的灵魂总需要安置的家园。历史的长河，汩汩而来滚滚而去，让人想起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的感慨：“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现在为后人书写历史的，正是观览先民历史的我们。如果有机会回顾一下我们的历史，去探访一下先民不逝的幽魂，哪怕在朦胧中感悟他们伟大的智慧，对我们心灵的沉静，总会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