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成”因为“志”不明

“有志者事竟成”是名言警句，也是语文版八年级上第98页学生作文的四个参考题目之一，而且是第一个题目，按我的想法，这个题目应该非常好写，谁知道学生作文的结果却让我目瞪口呆。有写理想对人的重要性的，有写决心的，有写恒心毅力的，有写志气的，有写吃苦精神的，有写勤奋努力的，问之，有说看不懂猜的，有说是成语词典上的解释，有说是字典上的解释。出现这么多的理解，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像套数学公式一样，把这些词语套进该句中，都像合理。是呀，事业要成功，确实需要志向，需要恒心，需要毅力，需要吃苦，需要勤奋努力的。我问教师们，这句话该怎么理解？有说意志的，好像也对。仔细一想，没对呀，好像凡是与取得成功有关的因素都可以往这句话里装，难道“志”的含义外延真的这么广吗？那这个“志”究竟该是什么含义？它和这些“外延”词语能画等号吗？
　　 这样一想，我也糊涂起来，这“志”究竟指什么？“志”不明，这作文怎么能成？
　　 学生说是查的成语词典，那就翻成语词典吧。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年10月出版的《汉语成语词典》（增订本）第806页的成语是“有志竟成”，解释为“有志气的人，最后一定成功”，并说该成语的出处是《后汉书·耿弇传》。四川辞书出版社2008年6月版《汉语成语词典》1069页的成语形式和解释与上海的相同，只是例句多了李六如的《六十年的变迁》中的句子，这显然不是典源了。再看一本成语词典，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12月版《汉语成语词典》，第884页出现的成语形式和解释、出处和上海的完全一样，只是它举了一个例句：“有志竟成，只要你虚心学习，一定能成功。”难道这个成语中的“志”就是指“志气”？
　　 还有学生说是查的《新华字典》，那肯定是查的“志”的解释，那就查查该字典吧。我手中的是商务印书馆2008年的第10版，第627页的解释是“意向，要有所作为的决心”。那又查商务印书馆的《现代汉语词典》，2005年第5版第1755页，这先生的解释分了三条：（1）志向，志愿；（2）志气，意志；（3）姓，这个解释与该条成语是风马牛不相及了。从这里的解释看，显然“志向”和“志气、意志”不是一个家人。再看该先生对“志向”的解释：“关于将来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样人的意愿和决心：远大的志向。”“志气”的解释是：求上进的决心和勇气；要求做成某件事的气概。”该词典第1655页收录了“有志者事竟成”，解释为：“有决心有毅力的人，做事终究会成功。”“毅力”是什么？“坚强持久的意志。”从商务印书馆的这两套工具书来看，“志”要么没有“毅力”和“意志”之说，要么“志气、意志”和“志向”不是等号，难道这个成语中的“志”真的是指“决心”和“意志”“毅力”？按成语词典的解释，这的“志”还应该指“勇气”“气概”？“气概”可是指在对待重大问题上表现出的正直豪迈的态度、举动或气势呀。
　　 我们现在最爱问的就是百度先生，那看看百度百科上的解释吧。“志向”是“指关于立身行事的意图和决心。”在“第一范文网”中的“关于志向的名人名言”中，收录了“有志者事竟成”。百度百科对该成语的解释是：“有志向的人，做事一定会成功。”对“志”的解释是“志向”。
　　 我手里能查阅的工具书中，涉及该名言出处的指向都是《后汉书·耿弇传》，那我们去看看原文，不是说理解词语含义要结合语境吗？摆脱语境确实扯不清楚，扯到猴年马月都扯不出结果来。《后汉书卷十九·耿弇列传第九》：“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这里的“志”该怎么理解？既然是古语，我们就看《古代汉语词典》对“志”的解释，因为该句出自《后汉书》当属古文了。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古代汉语词典》第2025页解释为“心意，志向”，该词条下又有一个含义是“有志”，其他的解释与该成语不沾边。四川辞书出版社2011年12月出版的《古代汉语词典》第972页的解释有两条意思与此相关：一是“心意；志向”，一是“立志”。西安出版社2004年版《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第655页的解释为：（1）心意，（2）志向。北京教育出版社2011年出版的《古代汉语学习词典》对“志”的解释为：（1）心意，志趣；（2）志向；（3）有志，立志。
　　 从古汉语字典词典的解释来看，这个“志”并没有决心、毅力、志气、勇气、气概等意思，几乎都是“志向”的说法，那刘秀说的“志”应该是指志向了。可成语词典为什么出现“志气”的说法呢？志气就包括了决心、勇气、气概等意思了。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怎么出现了“毅力”的说法呢？“毅力”就表现出了意志。
　　 我买了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正坤编写的《成语故事》上下册，在下册701页收录了“有志竟成”这个成语，而且原文引述了成语出处的《后汉书》中的句子，它的解释是“只要有坚定的意志和决心，始终坚持不懈，事情终于能成功”。这个解释和现代汉语词典的说法基本意志，和成语词典的说法差异不算小。我们看该书讲述的故事，也是指耿弇奉刘秀之命，率兵攻打张步，但是，这个故事没有说耿弇的献计献策，而是说耿弇怎么受伤，怎么坚持带伤带兵打仗，最后取得战斗的胜利。说刘秀是因此赞扬耿弇的。这个故事来自于哪里？在《后汉书·耿弇传》中有吗？我们输入这个书名，百度里面能找到耿弇传的全文，从这篇文章里看不出《成语故事》中讲述的故事来，通篇突出的就是耿弇的献计献策的故事，就是在打败张步的战斗叙述中，也只是突出了耿弇排兵布阵的策略运用，并没有说他带上打仗的故事。再看刘秀表扬耿弇的整段完整的话里，也没有提到耿弇受伤的话。所以，成语故事里和辞书中提到的“决心、毅力、勇气、气概”等概念，与语境是完全相悖的，是脱离了语境解释词语形成的含义了。
　　 我们联系整篇传记再仔细看看吧。
　　 刘秀夸赞耿弇的这句“有志者事竟成”，是出现在“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的基础上的，“建此大策”当是耿弇的“志”。而“落落难合”当说的是刘秀或者其他人的看法，是与耿弇做对比的，是为了衬托更弇的“志”的。很多关于这句的翻译是这样说的：“将军你以前在南阳的时候，就提出这项重大的计策，我曾经以为这事无人理解难以实现，如今看来，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将军前在南阳提出讨伐张步的战略决策,以为疏阔难以实现，现在是有志者事竟成啊!”“将军从前在南阳，提出这些重大策略，我常认为迂阔，难得实现，如今看来，有志向的人终究会成功的。”看来，这里的“志”就是指耿弇给刘秀提出的讨伐张步的战略决策，应该战略目标和愿望的范畴，我认为也就是理想的范畴。这与当时诸葛亮给刘备提出的“北定中原”“恢复汉室”的建国目标和理想是一类的。“落落难合”，不管是哪种理解，都是说耿弇提出的目标在别人看来，不切合实际，不具备实现的条件，也就是说耿弇的理想有点幻想和梦想的味道，不切合现实环境。而不是说耿弇是否具有毅力和意志和决心。何况，耿弇只有提出目标建议的权力，没有决定做与不做的最终权力，那攻打张步一场战斗，在决策阶段就看不出耿弇的决心来了，只能看出刘秀的决心。当然战斗中，刘秀也好，耿弇也好，都是需要恒心、意志、勇气等的，可是，该文中根本就没有讲述表现这些因素的内容，只是突出了耿弇在这场战斗中的策略运用。那么出自于这篇传记中的“志”就与这些因素没有关系了。
　　 联系整篇耿弇传来看，刘秀一直就非常赞赏耿弇的远大志向：在耿弇二十一岁的时候，在上京途中“弇道闻光武在卢卢，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问”。这段话中的“意”是心意、意图的意思，也就是有心愿、愿望的意思。这是耿弇建议刘秀定河北，有资料直接翻译该句为“小小年纪竟有大志啊”。这是该传记重点表现的耿弇的“志”之一。
　　 在更始皇帝对刘秀生了疑虑，“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时，“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
　　 归。元元叩心，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大说，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这段话中，不仅有对天下形势的准确分析，更有远大的志向，就是希望刘秀定天下，“不可令它姓得之”，刘秀接受了耿弇的建议，还升了他的官。从这段话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定河北”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光武即位称帝后，建武三年，“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舂陵”属于南阳，这里的“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就是光武帝刘秀说的“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从“帝壮其意”一句可以看出。看来，说的都是耿弇提出的战略目标。耿弇的理想，就是跟着光武建功立业，不是要当皇帝。所以，这些帮刘秀出的战略目标，光复汉室的理想目标，也就是耿弇的理想目标。范晔在耿弇传后的评论也说：“耿弇决策河北，定计南阳，亦见光武之业成矣。”肯定的也是耿弇给刘秀提出的复国的具体目标发挥的作用。
　　 所以，我个人认为，刘秀夸赞耿弇说的“志”，往小处说，就是战略目标，战略眼光，往大处说，就是说耿弇作为军人，作为乱世英雄的雄心壮志，比当时的其他将士更有志向，正因为如此，他在刘秀江山的夺得中，功劳不小，可比韩信，可比诸葛亮，而他的功劳不仅仅是率兵打仗，更在他的战略远见上，更在他的战略理想上。而不是指耿弇战斗中的英雄行为，因为没有远大的志向和目标，英雄行为就是茫然的。战斗的毅力和决心，其他将士也有，不是耿弇独有的。从刘秀的赞扬来看，他是在赞扬耿弇与别人的不同。
　　 虽然现代汉语词典把“志向”解释为“意向”和“决心”两个方面，但是，我是不赞成这个故事中的“志”包含决心的。耿弇建议攻打张步是在建武三年，有了建议，但是打与不打的决定权不在耿弇，而在刘秀，所以有没有决心打的应该是刘秀而不是耿弇，从“帝壮其意，乃许之”，可以看出下决心的是光武刘秀。真正打张步已经是在建武五年了，“因诏弇进讨张步”，可见下决心的是刘秀而不是耿弇。那么夸奖耿弇的这个“志”就只能是指志向中的理想、目标了。
　　 非常遗憾的是，关于“有志竟成”的解释在《成语词典》、《成语故事》、《现代汉语词典》这样权威老大的工具书里都没有了“志向”的含义，只有百度百科中的一个解释挽留了“志向”，这究竟是为什么？即使随着语言的发展，像很多成语故事一样，赋予了成语以新义，怎么能少了这个从古到今都非常重要的“志向”呢？即使今天的“志向”里多了“决心”的含义，但是，也不应该少了“目标”的含义在里面呀！
　　 是呀，我这个语文教师都要对“有志者事竟成”抱上一大叠成语词典、名言警句、成语故事、作文书，才能闹懂它的含义，对于农村八年级的孩子们来说，他们又怎么闹得懂呢？但是，我该怎样告诉他们呢？让他们以词典上的含义作文，还是以我理解的含义作文？如果是考试作文，评卷标准会以哪一个含义作为不离题的标准呢？说到考试，我感到有点可怕了。我不是权威，我不是工具书，我怎么敢把我的想法告诉学生呢？
　　 从百度里寻找以“有志者事竟成”为题的作文，是花样百出莫衷一是。翻阅一些作文书，上海的王玮琦在文章中这样写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从小反对封建思想，胸怀振兴中华的宏伟目标……同时，也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志’者并非全部有目标的人……以建设自己祖国为主旨的一些有抱负、有理想的人才能算是‘志’者。”“‘志’者是指有理想的人……”点评老师的话是“作者从伟人从小立志而成功入手……”可见，这篇文章中说的“志”就是指理想、目标。与此相同的，我们从一些作文书和百度搜索中发现，不少是以陈胜吴广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和故事、以鲁迅弃医学文的故事、以周恩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豪言和故事作为“有志者事竟成”这篇议论文的论据的，都把人生理想和目标作为了“志”的内涵。
　　 我们再看一篇网络文章，就会发现另一番说法：“问世间‘志’为何物？世人言‘志’即决心与毅力的完美组合。‘志’是一种力量，它可以让一颗心远行却不知疲惫；‘志’是一种轻盈，它可以让一个生命飞得老高却依旧轻松。”这是“华考范文网”上的一篇文章对“志”的理解，他的理解和《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是一致的。可这篇文章在列举了郑智化的故事后说：“他向我们诠释着：身残志不残，志带你走向成功！”这里的“志”指什么？指“意志”还是“志向”？本来就存在着分歧。百度搜索，没有找到“身残志不残”的解释，却找到了“身残志坚”的理解，有这样解释的：“虽然外表残废了,不如平常人,但是却比那些平常人有志气,有着更宏伟,远大的志向和目标!比喻身体上有些不足,但有远大志向的人。”我们不敢说谁对谁错，起码说明了一个问题，“有志者事竟成”的理解在教师和学生中确实分歧很大，急需要语言权威工具书统一说法。不能把与事业成功有关的东西都带入“有志者事竟成”这个成语中，却完全忘却了“志向”这一层含义。
　　 只有“志”明了，作文才能成。
　　 2013年11月2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