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三寸金莲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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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婆婆是一个八十岁的小脚老太。 初次见到我的婆婆,她还不到六十岁,对于她的那一双小脚,我很是惊异。 因为我婆婆和我的大姑同岁,我的大姑是一双
我的婆婆是一个八十岁的小脚老太。
初次见到我的婆婆,她还不到六十岁,对于她的那一双小脚,我很是惊异。
因为我婆婆和我的大姑同岁,我的大姑是一双自然长成的大脚。而且,我的邻居秦老婆儿,比我婆婆还大七八岁,她也是大脚。
后来和老公结了婚,和婆婆相处时间久了,慢慢了解了婆婆的一切,包括那双小脚的由来。
婆婆的那双小脚,不仅是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还是那不幸的童年在她身上留下的阴影。
婆婆是外县人,在她五六岁时,由于家境艰难,亲生父母就把她和弟弟分别送了人。从那以后,婆婆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弟弟。
到了养父家,婆婆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不久,养父母带着婆婆逃荒到了山西,就在婆婆六岁那年,养母给婆婆裹了一双小脚。
那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男女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中国好多地方的妇女都不再裹脚了。但是婆婆生活在偏僻的农村,而且还有一个封建思想特别严重的养母,对裹脚这件事婆婆一个刚六岁的小女孩无论如何也难以反抗的。
我不止一次看婆婆洗脚,那粽子一样的倒三角型的脚特别难看,异常恐怖,五个脚趾头有三个被压弯,踩在了脚底下,和脚的前脚掌粘在了一起。每过一段时间,婆婆就要用剪刀小心地把压在脚掌下的那三个脚趾头上磨出的老茧剪去,不然,那些茧子会把脚磨得生疼,以致于无法行走。每次剪那些茧子也成为一件困难的事,剪得轻了不济事,剪得重了会把脚趾剪破。婆婆的眼睛看不清,而且够不着自己的脚,婆婆让我剪,我对那双变形的脚又恐怖又厌恶,而且对于剪脚趾头上的茧子这项“技术活”我自觉难以胜任,只怕剪破婆婆的脚趾头。所以,每次还是婆婆自己艰难地做这项活,后来,老公买了一个专门剪老茧的小剪刀,才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曾好奇地问婆婆是怎么裹成这一双小脚的,婆婆说,俺不是亲娘啊,要是亲娘,俺哪用受这份罪呀!
每一双小脚背后都有一个女人不幸的童年。女孩子裹脚必须得在八岁以前,年龄大了脚长长了就裹不出所谓的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了。裹脚一般都选择在秋冬季节,以前卫生条件差,天太热容易感染。裹脚时,要在每一个脚趾间夹上碎碗片,然后用白布一层层紧紧地包裹起来,碎碗片会把脚趾头划破,把脚趾骨生生地夹断,白色的裹脚布都被染得鲜血淋淋的。脚一裹上就不能放开,裹一段时间之后,大人们会解开裹脚布看看脚趾头被压折了没有,如果不理想会再次用裹脚布更紧地包裹起来,直到脚后面的那几个脚趾完全压在脚底下。以后每次穿鞋之前都要裹上长长的裹脚布,一则怕脚长大,二则厚厚的裹脚布对倍受摧残的脚来说起一点保护作用。每一双小脚都是在女孩们痛苦的哭声和叫声中裹成的。
“我裹好脚后,扶着墙走了半年多。”婆婆说。我无法想象那个残酷的画面,一个含苞待放的小女孩,像一个年迈的老妪一样,蹒跚扶墙缓缓行走……
我的邻居秦老婆儿说,她小时候也裹过脚,后来放开了,就是人们说的“解放脚”。新中国成立以后,在中国兴起了解放妇女的活动,提倡妇女们“放开小脚,走出家门”。很多裹了脚的妇女在穿鞋时不再缠裹脚布,脚也慢慢放开了,变大了,妇女们不仅脚得到了解放,也开阔了思想,和男人们一样开始参加劳动,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那你为什么不把脚放开呢?”我问婆婆。婆婆说过,她的养母去世时她才十一岁,身体还没有开始发育,如果把脚放开,也可能和秦老婆儿一样,成为比较正常的大脚。
婆婆说,她十来岁时,有一个姑姑给她做了几双木底绣花鞋。缎子鞋面上绣着精致的图案,木头底儿,一走路就会发出清脆的“呱呱”声,因为特别喜欢那几双精致的小木底鞋,婆婆放弃了放脚,每天还是缠上厚厚的裹脚布,穿着那双漂亮的小木底鞋,开心自得地走来走去,最终错过了最佳的放脚时机。
除了埋怨那狠心的养母强行为自己裹脚,婆婆还把自己不放脚归罪于姑姑的诱惑和恐吓。姑姑说,千万别放脚啊,放了脚就穿不上好看的木底鞋了,还有,长一双丑陋的大脚以后会找不到婆家的!婆婆信了姑姑的话,不仅断送了活蹦乱跳的童年,也失去了大半生行走的方便。
我看过很多反映古代妇女裹脚的文字,对于这种摧残女性的恶行,由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的愤慨。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女性都是作为男人的附属品存活于世的。“女为悦己者容”,“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男人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约束女性的行为举止,为了满足某些男人变态的审美观,女性们开始裹脚,以畸形美的三寸金莲为荣,把自然长成的天足视为耻辱。据老人们讲,很早以前,迎娶新娘子的花轿到了婆家门口,会有人掀起轿帘审视新娘子的脚,如果是小巧玲珑的金莲小脚,立即会赢得众人的赞赏;如果新娘子的脚稍微大一点,就会招来众人的耻笑,甚至会有家族里的女人拿木棍子去敲打新娘子的大脚,以示鄙视。从此这个新郎好长时间都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就因为他娶了一个大脚的媳妇。
在很多描绘青楼女子生活的小说作品里,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狎客在青楼嫖妓,寻欢作乐时,经常以妓女们的绣花鞋做酒杯盛酒喝,令人作呕。这充分说明了封建社会男子们对女性的轻薄和玩弄,正因为他们有着近乎病态的癖好,才导致封建社会里裹脚风的盛行。
不仅如此,那些三从四德等封建条律对女子们也进行着近乎苛刻的约束。女人们是不能走出家门的,女人们只能属于家庭,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围着锅台子转,只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要想走出家门,你就得学花木兰和祝英台女扮男装。所以,让女子们裹脚,在一定程度上也剥夺了她们出门自由活动的权利,扭着那一双三寸金莲,你在家院子里转几圈还可以,走出家门不到一里地就够呛。所以遇到战乱的年代,女子们只有坐以待毙的命运了。
男性们的癖好,特别是上层社会的审美观,导致了近千年裹脚之风的大肆盛行。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祖母,母亲,在这时收起了她们慈祥的面容,变得凶神恶煞一般,丝毫不顾及女孩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把一块块锋利的碎碗片夹在女孩们的脚趾间,用那长长的裹脚布使劲儿地缠住了女孩们的脚,从此,女孩们不再拥有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活蹦乱跳,鲜血和着泪水浸透了她们的裹脚布,浸透了她们的童年……
婆婆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养母的冷漠和残酷,归结于姑姑的诱惑和威吓,归结于自己的愚昧和无知。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制度在人们心目中的根深蒂固。随着社会的发展,女性们也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那段残忍而血腥的裹脚习俗就像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样,被永远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婆婆在十九岁的时候,有了第一段婚姻。那个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农村实行的是生产队的劳作制度,女人们和男人一样要去队里参加劳动。婆婆不再缠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放开了双脚,任其自由生长,可惜,婆婆错过了最佳的放脚时期,虽然脚比以前稍微长了一点,但那压折的三根脚趾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位置了。年轻时的婆婆家里地里像个陀螺似地操持着,忙碌着,抚养大了几个子女。虽然行动不是那么便利,但队里的活一点儿也没耽误,她和男人一样在地里劳作,就这,她们女人们一天只给八个工分,男人们的是十个。
随着年龄的增大,各种疾病也开始折磨着婆婆。那双33码的小脚给她带来的不便也越来越明显,心宽体胖的她不能像别的老人那样走长路,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脚步蹒跚。七十岁以后,婆婆走路就离不开拐杖了,而比她大七八岁的我的邻居秦老婆儿,整天迈着那双大脚,不仅在家里地里忙碌,还经常去外面东串西串的,走起路来噔噔作响,让婆婆好生羡慕。
前几年在市场上还能买到专为小脚老太制作的老人鞋,现在随着这一代人的离去,老人鞋日渐绝迹。我们村里的小脚老太屈指可数了,只有两三个年近九十的老婆婆是小脚。而像我婆婆这样年龄的老婆婆,全都是大脚。三寸金莲,将很快变成一个历史性的词汇。
但对女性的歧视和迫害还在世界其他地方继续。我经常看到一些报道,非洲的某些地方为女孩子们举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成人礼,包括束胸,割礼……由于医疗条件差,医药和消毒不到位,每年有很多女孩子们死于这些非人的恶俗。女孩子们的“成人礼”变成了青春的葬礼。每次读到这些刺眼的文字,看到那些血淋淋图片,我的脑海里就想起了婆婆的那双畸形的小脚。
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女性才变得更加美好,更加丰富多彩,女人们就像一朵朵美丽的花儿把这个世界装扮得绚丽多姿。少一些歧视和伤害,多一份关爱和尊重,这个世界就会更加和谐与美好。希望所有歧视和戕害女性的恶行像那丑陋的三寸金莲一样,被时间冲刷进历史的垃圾堆。让所有的歧视和伤害远离美丽的女性,女人们痛苦的哭泣声会变成最美妙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