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些画面
作者: 路焱
时间: 201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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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悠悠的记忆中,在岁月的长河里人就像一只小船,随波逐流,沉沉浮浮。那些随风而去的往事和那些已故的亲人们,总是让人难以忘怀,那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
在悠悠的记忆中,在岁月的长河里人就像一只小船,随波逐流,沉沉浮浮。那些随风而去的往事和那些已故的亲人们,总是让人难以忘怀,那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留在我记忆中的事与风月无关,都与我伟大的母亲有关。可是,母亲与我已阴阳两隔,不管我如何撕心裂肺的呼唤,终究抵不过无情的岁月,始终听不见母亲的回音。我只能在回忆里重温那些温暖的片断。那些留在记忆中的事,和那些载着母亲画面的岁月,常常像一部电影在眼前放映。其画面至亲至切,让人回味无穷……
在我渐渐成长的人生长河中,一幅幅有关母亲的画面徐徐展开。随着年龄的递增,生活阅历的充实,在经历中渐渐的懂得,那些有母亲的岁月,虽然很艰苦,但很温暖,那些岁月记载着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与回忆,那些回忆中的画面越久越珍贵,越久越清晰。
一
最早的一幅画面是七十年代初期,在物质十分溃乏的年月里,也是乡下人极其贫穷的时候,当然我家也不例外。在朦胧的记忆中,父亲长期有病,母亲就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上有年迈的公婆,下有五个年幼的孩子,生活极度的贫穷,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为了一家人的生存,母亲断顿的时候常去不远的舅舅家借粮度日。在朦胧的记忆里,爷爷临终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借舅舅家的那一袋糜子,他嘱咐母亲无论如何要将借舅舅家的一袋糜子还了。去舅舅家要翻过两道深沟,那年腊月的一天,当母亲归还了舅舅家的糜子,汗流浃背的拉着空车回来时,爷爷已身亡归天。清瘦而疲惫不堪的母亲倾刻间乱了方寸,母亲失神地,瘫软地坐在了地上,辛酸而无助的泪水相拥而出。我安静地走到母亲身边,坐在她的旁边,轻轻地握着母亲的手,那是一双皮包裹着筋骨,满是长满老茧和苦难的手,颤抖而苍老的手。时至今日,每次忆起,母亲那高大而孤助无望的身影时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爷爷是在他的一些披麻戴孝的孝儿,孝女,贤孙们粗鲁的哭喊声中,捧着遗像和乡亲们一起送他走上了天堂的大道。送走了爷爷的灵柩,亲朋好友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家。母亲强忍着心中的悲伤,趁父伯们都在,将爷爷丧事上唯一吃剩的馍馍聚拢在一个大竹篮内,均匀地分成了四份,父辈四家,每家一份。一场爷爷葬后分馍就在母亲的计划下开始了。母亲先从大伯家开始,由于大伯英年早逝,大妈孤儿寡母艰难地维持着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虽然当初答应每月给母亲25斤粮食的承诺,作为母亲赡养老人的补贴,也从未实现过。大伯的长子排行叫大哥,母亲让大哥自己任挑一份馍馍拿走,大哥嗤嗤笑着说:“奶奶健在,我的一份就留给奶奶吃,我不要。”母亲无论无何要让他拿上一份馍馍,大哥执意不拿。母亲无奈地喊来了二叔,二叔是父辈中最有经济实力的一个,他在白银肥料厂工作,当初,也答应每月给母亲25元现金的承诺,作为母亲替他赡养老人的赡养费,也从未实现过诺言。他只是在逢年过节来看望老人时买一点吃的,给一点钱,偶尔也为农地里拉来一些肥料供急救暖。二叔的一份他也没拿,留给了奶奶,这样一来二去的,母亲就拥有了三份的馍馍。馍馍本来分得很顺利,可是,轮到叔叔家取馍馍时,来的是小妈,她一看大伯家的,二叔家的一份全留给来奶奶,其实是留给了我们,从她那凶狠的目光中流露出她心中的不满,虽然小妈没说什么,可从她不高兴的面孔中可以看出她心中有着不平衡的思绪。母亲瞅着小妈不乐的面容,就猜想到了她心里想的一切。她的为人,母亲早已领教过了。起初,奶奶是由小妈赡养,一次偶然遇上了不幸的事,五岁的姐姐得了重病,需要长时间的住院治疗,母亲只好卖了一头奶羊,丢下正在傲傲吃奶而仅有三岁的我和七岁的哥哥,前往医院陪同有病的姐姐。奶奶为了养活我和哥哥,不少时间用在了喂养奶羊的身上,引起了小妈的不满与刁难。母亲无奈的将哥哥寄养于堂婶家上学,将三岁的我送于小姨抚养,奶奶由此也被小妈赶出,无奈地来到我家,这一来就再也没有回去。母亲了解小妈的为人与心计,看到此情景,就去隔壁家找德高望众的四叔来作证分馍馍。四叔是位大夫,在村子里威望高。母亲找到四叔,就将分馍馍中间的风波细细的讲给了四叔听。四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杆秤,四叔斜视着小妈说:“老人生前你可否细心的照料?”小妈红着脸哑口无言。母亲见此情景,暗递了四叔一个眼色,为了给小妈心理上一个平衡,将分开的馍馍混在一起,让四叔用秤称成两份,小妈拿一份,母亲拿一份,就连剩余的碎馍渣也二一天作五,一场爷爷葬后的剩余馍馍就在四叔的公证和母亲的果断中分着,一场分馍馍的风波在黄昏时分就算结束了。
二
自从爷爷过世后,母亲就更加关爱奶奶。母亲常常告诉我们关于奶奶的故事,奶奶从小是个孤儿,她的养父是个画匠,她跟随养父到处飘泊,后来唯一疼她的养父也过世,13岁就来到爷爷身边当成了童养媳妇。奶奶唯一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姓方,跟的是养父的姓,自己是哪儿人氏?究竟生在何方?怎样离开父母,有无兄妹也未从得知。唯一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养父一人。很多年以前,爷爷辈儿和父辈儿都在打探奶奶的身世和奶奶亲人们的消息。正当大伯在白银铁路上工作的期间,意外的打探到了奶奶还有一个远方的兄长健在的消息,这对奶奶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大伯邀约奶奶的兄长和奶奶相认的消息要告诉家人的途中,大伯意外的遭遇车祸而坠入悬崖身亡。大伯一夭折,从此,知道奶奶身世的唯一线索就嘎然终止了。因此,我们在母亲的教悔下倍加疼惜苦命可怜的奶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不论是生活上还是精神上,都给奶奶最好的照顾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偶尔,学校里同学们给的糖果和好吃的也要存着带回家给奶奶吃。在我的记忆中,只记得,奶奶一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良,言少,天生的好脾气,一双袖珍小鞋,一支拐杖和她满头的银发是奶奶对我留下的最深的印象。
八十年代初,农村生活稍微有点好转。对于我们父亲常年有病的家庭来说,还是极度的贫穷。母亲每天都要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的挣工分来增加家里的收入,又要照顾年已古稀的奶奶。每次吃饭,我们和母亲都要先将奶奶的饭碗里放好佐料,双手原碗地端给她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十几年如一日的就如此侍奉着奶奶,83年秋季,八十三岁高龄的奶奶可能要走上不归之路了,她整天整日糊里糊涂地说着糊话,发烧,睡着时时呓语。于是,母亲放弃了挣工分养家的活计,整天陪在奶奶身边伺候她。记忆中最深的是奶奶长期的大便干燥,每逢奶奶大便时,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痛苦,难忍,常常泪花闪闪。母亲总是用两手在奶奶肛门周围连挤带捏的帮助她大便,甚至有时用手指为奶奶掏大便。每逢奶奶大便时,母亲怕我们瞧见,引起反胃,常常打发我们去外面玩耍,她独自一人默默的为奶奶接便。半年后,母亲明显的消瘦,憔悴了许多,许多乡邻人向母亲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和怜惜的叹气声。可母亲总是微微一笑,从无怨言,任劳任怨,默默的付出着,默默的承受着……在奶奶病危的情况下才通知了白银工作二叔们。
二叔们来了,奶奶自然很高兴,二叔每天守候在奶奶的身边。二叔是有着一官半职的工作人员,回到久别的老家,自然会得到叔叔们不同的待遇,二叔的到来,也引来了大妈,叔叔们的进进出出,他们拈前拈后跟随着二叔们,他们殷勤的让人感动,每逢吃饭时,二叔们不是大妈们叫去款待就是叔叔们叫去款待。而我的父亲即无文化又不喜欢巴结人,对二叔们总是来就来,去就去的漠然态度。如今忆起来,我能想像到母亲饭端来无客吃的那种尴尬局面和心中承受的那种委屈。尽管母亲尽心尽力,无怨无悔地伺候着奶奶,但在妯娌们的眼中对母亲却抱着质疑的态度,似乎认为母亲伺候奶奶是有利可图,总认为是为了得到二叔的照顾而伺候。尽管母亲是众街邻居皆知的孝顺儿媳,在那物质溃乏的年月,不明事理的妯娌们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而相互排斥,在外不知情的二叔们哪能体会到乡下人穷困撩倒的心境?就在短短的一周内,奶奶转危为安,二叔们由于工作的原因就要离开家乡。就在二叔们要离开的时候,二叔从钱夹里掏出来早已备好奶奶过世用的钱。在那年月,农村的父辈们都没有经济来源,经济上唯有靠二叔们。二叔拿着钱,忧虑着,是交于叔叔保管还是交于母亲保管,筹躇不定。他的顾虑与担心母亲早已猜到,因为那时候,父亲有病,我们姊妹五人都在上学,生活极度的贫困,二叔的担心与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他担心母亲会挪用他的钱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一旦到了奶奶紧要关头母亲会拿不出钱。就在此时,恰逢隔壁的四叔来串门,四叔窥探了二叔的心思,就狠狠地说了二叔一顿,建议二叔把钱交于母亲,合情合理。四叔临走时又骂了二叔一句:“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于是,二叔将信将疑的态度将钱交到了了母亲手里。告别了年已古稀的奶奶,在叔叔们,大妈们的热情招待和殷勤的欢送中离开了故土。
在二叔走后的第二年春季,奶奶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临终时,她冰冷的手握着母亲粗糙,消瘦的手,再没有说出来一句话。母亲并没有大哭大喊,而是很平稳地移开奶奶的手,一滴滴清泪顺着母亲憔悴的脸颊簌簌滑下。当二叔们赶来时,奶奶已安详地长眠于九泉。母亲缓缓地从她唯一的嫁妆箱子里面取出一个存折,那上面有二叔交于母亲保管的钱的全部数额,母亲当众将那存折交于二叔的手里,在那极度贫穷的年月,母亲的举动惊恐了所有在场的人也包括二叔。母亲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份人格上的尊严和一份众人们的尊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过往倾刻间化为兀有……
虽然奶奶过世已久远,可如今忆起,那一幅幅关于母亲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眼前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陪伴在奶奶身边,无论春夏秋冬,画面上,她的身影伟大无比,她的度量比海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