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鞭缰
作者: 洪孟春
时间: 201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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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鞭缰是七爷的职业,准确地说,只能算兼职,因为七爷世代务农,主业是农民。 在我老家,管买牛、卖牛的中间人叫牛鞭缰,说好听一点是经纪人。不过,七爷并
牛鞭缰是七爷的职业,准确地说,只能算兼职,因为七爷世代务农,主业是农民。
在我老家,管买牛、卖牛的中间人叫牛鞭缰,说好听一点是经纪人。不过,七爷并不在意,他觉得叫牛鞭缰好听,亲切。赶牛用鞭子,牵牛用缰绳嘛,形象。
七爷在十里八乡名气挺大,这源于他的绝活儿。人家把牛牵到跟前,他只要打量几眼,赶着牛就地走一圈,就能说出这头牛大致的体重、脚力,以及对拉犁耕地的熟悉程度,等等。他还可以左手扯着牛鼻子,右手揭开牛嘴巴,并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一番,然后准确地说出牛的年龄。这一招,人们最为佩服。每每这时,人们都很惊奇地问七爷:“不怕牛咬你?”
七爷总是嘿嘿一笑:“不会的,一物降一物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里各家各户种田耕地,都靠牛。隔三差五的,东家要买牛,西家想卖牛,自然少不了七爷。想买牛的也好,想卖牛的也好,都会提前找七爷给个讯,七爷心里就有谱了。一到农闲,七爷就带上买主,走村串户,到想卖牛的那些人家里去。一般不出三户,买卖准成,而且买卖双方皆大欢喜,都向七爷表示感谢。七爷从中收取一点佣金,贴补家用。
七爷收佣金挺随意,人家客气的时候,他倒也不客气。遇上家庭困难的,七爷心软,给点也行,不给也行。乡里乡亲的,七爷心里有数。在那个全靠从地里刨食的年代,还能做一份兼职,比普通农民多挣一些活钱,七爷很知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日子总让人羡慕。不少人看着七爷过得挺滋润,就想拜他为师,有小伙子,有中年人,还有跟七爷年纪差不多的半老头子。有一回,有人提着重礼登门,不容分说就磕了三个响头,一定要七爷收为徒弟。可七爷没答应。七爷自有他的想法。他不是不想收徒弟,只是没到时候。当时,十里八乡,牛鞭缰就此一家,别无分号。同行多了,活儿自然就少了。七爷是想,等他老了,做不动了,再收个徒弟,怎么样也得把牛鞭缰的衣钵传下去。
那一年,七爷五十五岁。正值春耕,村里石伢子的父亲突发急病,死在秧田里。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剩下孤儿寡母,抱头痛哭。哭够了,石伢子娘推开石伢子,郑重地说:“伢子,你今年十五岁,不小了,你去找七爷,求他把咱家的牛卖了,给你爷办后事。”
那会儿,七爷正在犁田。看到石伢子一路哭来,一头磕在田埂上,七爷懵了,忙把牛喝住,上了岸。听完石伢子的哭诉,七爷说:“你先回去,我拴好牛,去你家。”
石伢子一走,七爷却犯了难:现在正搞春耕,谁会买牛呀?要买的都在春耕前买好了。可石伢子家等钱办丧事,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七爷回到家的时候,主意就有了。他随后骑上单车,去了一趟乡信用社,把家里仅有的八百块钱存款取了出来。七爷是这么盘算的:这牛自己买下来,先把钱给石伢子家送去,等他们办完丧事,搞完春耕,再把牛牵回来,另找买家。
七爷的举动,对石伢子一家无异于大旱遇甘霖。事后,石伢子娘带着石伢子,专程登门道谢。一进屋,石伢子娘就要石伢子跪在地上,给七爷磕头。石伢子磕头的时候,石伢子娘掏出一个包封,对七爷说:
“他爷一死,我两娘崽就没来源了,求七爷收石伢子做徒弟,这是两百块拜师礼,这钱还多亏了您,是家里办完丧事剩下的。”
石伢子娘说完,也在石伢子旁边跪下。七爷一看这架势,慌了,急忙拉起头快磕到地上的石伢子娘,又拉起一直跪在地上的石伢子。
面对两娘崽渴望的眼神,还有那不菲的包封,七爷有点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心想,人到五十五,才是出山虎,我还是可以干几年的。想到这,七爷说:“可以是可以,但现在不行,如果真想学,就过两年吧,反正,伢子还小,不耽误。”
石伢子娘本来对七爷感恩戴德,也不好强人所难。何况,七爷也算答应了,只是晚两年。师没拜成,上学也供不起了,石伢子娘只好狠下心,让石伢子跟着他堂兄去城里搞建筑,做小工去了。
七爷做梦也没想到,自石伢子之后,再也没有人找他拜师学艺。随后几年,找他买牛卖牛的也越来越少。刚开始,七爷纳闷儿,难道是石伢子找他拜师时心太狠,遭了老天的报应?每每想起这事,七爷就愧疚,觉得对不住石伢子他娘。七爷一直在心里期待,石伢子哪天突然回来,找他学艺。七爷甚至想,哪怕一分钱的包封也不收。
可石伢子一去就是十多年。头一年过年的时候,还回了一趟家,后来,两三年才回一次。回家时,偶尔也会来看看七爷,但再也没有提及拜师学艺的事。七爷很失落,可也放不下面子,主动向人家提出。
令七爷没想到的,不止是村里的牛越来越少,压根儿是种地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一个个外出打工,在家种田的,大多是老人。老人体弱,没力气用牛耕地,要耕地时都请田耕机。关键是,大家觉得田耕机划算,耕时就请,耕完就走,不像养牛,不耕地也得天天侍候着,平时费事不说,耕起地来十头牛也赶不上一台田耕机。可七爷觉得,还是牛耕的地好,深耕,细活,水稻的产量也要高很多。所以,七爷一直坚持养牛。到后来,七爷家的牛,成了村里唯一的牛。
不用牛耕地也就罢了,更让七爷郁闷的是,既然有这么先进的田耕机,总该好好种田了吧?可不是这回事,原来水稻都是种双季,可现在基本上只种一季了,有些人家甚至连一季也不种,直接抛荒。七爷看着心痛,心想:我这牛鞭缰没人学,事小,这田没人种,事就大了!七爷有点绝望,再也不期待石伢子找他学艺的事了。
七爷六十六岁那年,也是春耕时节。一直在家守寡的石伢子娘突然被石伢子接到城里去了。村里传说,石伢子当包工头发财了,在城里买了房子,讨了堂客,家里的责任田也不要了。还听说,连户口也迁到城里去了。
七爷听到这些消息,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没胃口,过了几天,竟然病了,又过了几天,竟然死了。七爷临终前说:“牛鞭缰……没人学,事小,田没人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