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姥姥

一
　　 突袭的一场寒流过去了，小区里阳光明媚。
　　 李阿姨和几个老街坊坐在花坛旁，晒着太阳，织着毛衣，聊着天。
　　 突然，李阿姨的手机响了，打开来，是微信。李阿姨笑呵呵地说：“是闺女的微信，听听她说啥呢。”
　　 于是，就点了点屏幕，一个清亮亮，又带着嗲嗲上海普通话的声音跳跃出来：“妈，你快来吧，生了！生了！你当姥姥了。”
　　 李阿姨愣了一下，马上把嘴巴凑近屏幕，喊着：“是吗？不是说还没到预产期吗？怎么早产了？都还好吧？”
　　 微信那头说：“都好呢，都好呢，你得赶紧来伺候月子，我顾不上了。”
　　 李阿姨应允着：“好，好，我这就回家收拾东西去，你给我买最早的飞机票吧。”
　　 收起了手机，李阿姨赶紧收拾着手边的活计。街坊们都面面相觑。几十年的邻里交情，没听说李阿姨家的独生女儿结婚啊？怎么就生了孩子呢？”
　　 对面的张阿姨忍不住了，发问起来：“ 我说李阿姨啊，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吧？咱们啥情分？一个车间，一个小区，几十年了。合着你闺女在上海结婚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你还给咱们保密啊？怎么？怕我们出不起礼钱？”
　　 李阿姨闻听，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呀？看你说的。想多了想多了。不是我闺女生孩子了，是她养的小狗生了，叫我去伺候月子呢。”
　　 张阿姨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和其他阿姨一样，那是真的“目瞪口呆”。
　　 “那刚才你闺女说你当姥姥了，合着是给狗当姥姥啊？”
　　 “恩，是啊，那狗是我的小闺女，亲着呢。她生宝宝，我可不得是狗姥姥了？哈哈！行了，你们聊着，我回家收拾收拾，伺候月子去了！”
　　 望着李阿姨远去的背影，几个人撇撇嘴巴，瞪瞪眼，议论纷纷着：
　　 “吃饱了撑的，人都顾不上养，还给狗当姥姥去了！”
　　 “就是，你说也怪事了。老李的闺女人也不赖，还是高材生，三十大几的，怎么就找不上个合适的人家呢？”
　　 “是啊。老李和咱们都差不多年纪，看看咱们的孙子都上学了，她还为着当个狗姥姥高兴得不成，真是可笑呢。”
　　 “唉，人和人不一样。现在不是流行单身吗？ 人家喜欢就行，我们管不着的。”
　　 ……
　　
　　 二
　　 李阿姨坐在飞机上，望着弦窗外的云团起伏，一如自己的心情起伏。
　　 想起来，她这个女儿着实是个苦命的孩子。出生那会儿，大人小孩儿都没了力气，孩子的腿出不来。接生大夫着急了，就那么一拽，孩子是出来了，一条腿大腿脱臼了。于是，小小的婴孩儿，一条腿打着石膏，从襁褓一直到入托之前，都是在家里度过的。李阿姨夫妻心疼得不得了，也自责得不得了，对孩子更是百般呵护，精心照料。好不容易孩子的腿复位成功，可以自由行走了。但是后期的复健、营养、缺失的学前教育等等问题地接踵而来，也是让夫妻忙碌不已。
　　 好在孩子很懂事，也很争气，从小学到高考，一路都很努力，没让李阿姨夫妻操心。大学考得也很顺利，中国科技大学，响当当的金字名号，也镀金了李阿姨夫妻的脸庞和心底。
　　 就在那天，她们给女儿改了名字，唤作“青耘”，寓意从此平步青云。
　　 女儿大学毕业后回家找了份工作，但是没多久又辞职了，执意要考研。李阿姨支持女儿的选择，觉得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事实也证明女儿从来没有做过错误的选择呢。一切恰如人意，女儿考了上海交大的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成为了一名软件工程师。李阿姨满足得很，她逢人就会夸起自己的女儿，说起小时候吃过的苦头，说起现在的优秀，她喜欢看人们羡慕的眼神，或许心里有点小嫉妒呢。
　　 李阿姨相信女儿在未来的生活中，都可以平步青云，万事无忧。
　　
　　 三
　　 然而，命运总喜欢跟人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看似风光无限的李阿姨的女儿，已经年过三十，却嫁不出去了。李阿姨那个着急上火啊。但是看着女儿不急不恼的样子，李阿姨决定和女儿谈谈：
　　 “丫头啊，你看你都三十二了吧，该考虑考虑成家了吧，你总一个人在上海飘，妈不放心啊。”
　　 “唉，妈呦，别催了，这种事情急不得的。等缘分吧。”
　　 “话不是这么说，你都是老姑娘了，再不主动点，好男人都跑了。”
　　 “妈，你知道的，不是我把自己拖到这个年龄还不结婚的哦。那我过去谈的几个，不都是被你给pass了吗？现在没有合适的了，你又怪我？”
　　 “哎呀，过去的那几个我看着就是不好嘛。你说你那个初恋，一个农村家庭的，兄弟姐妹一大堆，你嫁过去，得背多少负担啊；研究生班里的那个，人倒是不错，家庭条件也好，就是脑袋太扁了，丑死了。”
　　 女儿正在喝水，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哎呀，我的妈呀，快别提你这个以貌取人了，还好意思说？人家头扁怎么了？人家现在小孩都上小学了。”
　　 李阿姨连连摇手：“不说他了，不说他了，想起他我都不舒服。恩，后来那个公安局领导的儿子，啥都好，就是对我没礼貌。你看上次来咱家，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就知道看手机，也不是个过日子的。”
　　 李阿姨歪着脖子想了想，又说：“对了，还有那个医生，你说是个心血管科的，或者内科的该多好，是个啥泌尿科的，想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心里都不舒服。”
　　 女儿不高兴地嘟囔着：“你就挑吧，捡吧，把我捡成了高龄剩女，你满意了吧？”
　　 李阿姨瞪了女儿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狼心狗肺的小东西。我好不容易养出的凤凰，哪能随便找个男人？必须得我满意的。”
　　
　　 四
　　 想着女儿独身在上海工作，还租住着老式的公寓房，李阿姨有些心疼，便和爱人商量着，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拿着钱在女儿的工作单位附近，投了首付，买了一套房子，安心着女儿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又给女儿买了一辆车，说女儿再也不用挤公交受罪了。
　　 坐在自己的新家里，李阿姨心里美滋滋的：“看，我们的女儿，高材生，做技术的，上海户口，有房有车，看哪个毛头小伙子能配的上我们女儿？”
　　 李阿姨的丈夫一边站在梯子上安装吊灯，一边笑着说：“那得是天仙配了吧！哈哈！”
　　
　　 五
　　 李阿姨去年退休了。待在家里没事做，却也不愿意和朋友们在一起。每次听人家念叨自己的女婿，儿媳，孙子孙女的，李阿姨就觉得心头隐隐作痛。于是决定去上海陪伴女儿。可是住下了才发现，女儿根本不需要她陪。除了工作，女儿就去和朋友打球、喝茶、K歌、登山，业余活动多得不得了。倒是李阿姨，独守空房，形只影单。女儿看着，有点过意不去，便从朋友那里抱来了一只小狗，说：“妈，让她陪着你吧，你就不孤独了。”
　　 于是，李阿姨每天便和小狗在一起。忙的时候，小狗在脚下围着转；闲的时候，小狗便卧在李阿姨怀里打呼噜，出门的时候，李阿姨在前面走，小狗在后面追，形影不离。李阿姨疼惜地给小狗取了个名字：“二妞”，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一般。有时候，李阿姨也会犯了嘀咕：“明明是来陪女儿的，现在成了被小狗陪着。怎么回事呢？”
　　 二妞一养就是好几年，李阿姨往返于老家和上海之间，也都带着二妞，真的比自己的女儿还要亲近许多了。二妞长大了，也会谈情说爱了。这不，李阿姨一个不小心没关好门，二妞便跑出去，和对面楼里的那只小帅哥呆在一起了，然后就怀了宝宝。李阿姨气呼呼地说：“该谈对象的不谈，不该谈的，还挺麻利。”女儿听了，也气呼呼地出去了。
　　 最近李阿姨的腰不很舒服，上海的潮湿也让她更加难受。便先回去老家休养，说好了，等二妞的宝宝出生，她来照顾。本来算计着还得半个月呢，没想到竟然早产了。李阿姨高兴着，念叨着：“我当姥姥了，当姥姥了！”念叨着，念叨着，心底却涌出满满的酸楚。
　　 女儿接了李阿姨回家。一进门，二妞便热情地冲了过来，好一阵亲昵。李阿姨望着一窝小狗，温柔的说：“宝贝们，姥姥来看你们了哦！”
　　 那天正好是母亲节，李阿姨抱着二妞，让女儿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里，祝福母亲们节日快乐。
　　 李阿姨的朋友看到了，笑着说：“大家快来看，狗姥姥！狗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