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懒女

女儿返校，我没去送站。
　　 女儿上车后发来信息，我的眼眶不由地发软。那天中午，妻子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午餐。顿了鸡肉，做了女儿爱吃的炒茄条。女儿打趣道：我回来一个假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呆上几天你们恐怕就要烦了。
　　 女儿离家的前一天，我一反常态，整晚陪着她看电视，任由她选台。妻子看了出来，笑道：你爸今晚不怕电视你毁你前程了。女儿看看我，眼里笑出了泪花。
　　 下班回家，进门习惯地寻找女儿的身影，客厅里只有妻子和岳母陷在沙发里看电视。瞅了眼女儿的卧室，空空的——云遮雾罩的心房忽然间让女儿走得空空的——空的只叫泪水往上溢涌。
　　 人就是奇怪，女儿暑假回家的这段日子里，她的懒，她的散漫，她的固执与自负，她的知而不行的习性，她的脱不尽稚气的自私与率性，忽然间让你的胸口像窝了一块石子一样难受且又难奈。可是，当她把玩着那粒石子再一次从你身边走开，蓦然感觉心里空的很不是滋味……
　　 女儿懒的委实叫我叹服。
　　 就说一桩，她在高考复习文化课的冲刺阶段，懒觉照睡，电视连续剧照看不误。记得一个星期六早晨，我不上班却忘了喊她上学。醒来之后她有些急眼，就要到上正课的时间，班主任老师已有告诫在先——再有误课行为另请高就。我只好骑摩托车送她。
　　 路上我问：像你这迟到了，也不怕同学们看的难为情。
　　 她笑了：老爸，你完全想错了，我去迟了教室里没任何反响；要是我在自习铃响之前进教室，全班的同学都会吃惊，大眼瞪小眼的，我得陪着他们笑，那才真叫不自在呢！
　　 女儿是八月十六日下午到家的。那天是星期六，午饭后我特意买了些水果等她回来。女儿明白我的心理，到家后稍事休息，便打开行包，向我汇报一个学期的成绩——一套名为“雨季阳光”的包装设计，一张题为“诗”的封面设计，一部自制的色彩绘本。她带回了学院出版的一套专业图书，里边选有她的作品。翻找出来，也就是四幅色块拼图。我随口说道：就这，三岁小孩都能涂了。女儿大为不满，反驳说：她的色彩感好是连外籍教授都夸奖的——认为将来她最有可能成为设计家！我是外行，不好再做评价。茶几上码起的一大摞光碟，引起我对她一个学期只做了三个设计还满口喊忙叫累的内在不满——我有事和她聊QQ，问她做什么？她在“嘿嘿”两字后面附加四字“看会儿碟”。
　　 她冲我扮鬼脸不自在地微笑。
　　 与前五个假期如出一辙，接下来的几天要过足了电视隐。上大学以后，没了压力，看电视与睡懒觉成了她假期生活的主题。电视遥控器当仁不让地把握在她的手中——首选韩剧，其次神话，再次武侠，再其次是宫廷情感剧，再其次是……下班回来，女儿一准面对着银屏出神入境。我已经不再想说什么了，她有自己的一套歪理：累了一个学期了，也该适度放松放松。但在“度”的问题上，我不得已采取了无言忍受的态度。女儿狡辩说看电视也是一种学习，你还能有什么好讲的。
　　 女儿回来第五天的早晨，我打断她的睡梦，提醒要她上的假期政治考研补习班下午就要开课。中午回家，她说考研补习班因生员不足开不了课，荒了。她买了书，决定自学。她拿书给我看，一本政治，一本英语。她说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今天开始要好好用功。看着她煞有介事地样子，我真还有些感动，心想女儿总还有长大明理的时候。
　　 按照她的个人意愿，我托一位书法家朋友带她去拜当地的一位名画家为师学国画，不巧画家操办一项政府工程脱不开身。画家问了些情况后先让她临摹名家的画，当天她按画家的建议买了书。只是整个假期里我没见她看书，更没见她摹画，道是跟我的朋友学了半日的书法。回家后，翻出一本颜真卿字贴，临了几个晚上的贴。每晚决不多于三张习字纸，练得颇也认真。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运笔，有意讲些溢美之词，想以此鼓惑她多写一张纸。女儿津津有词：学书之道不在多，而在于精。其语态神情举手投足俨然一大家！
　　 写满三张纸之后，便又全神贯注于电视屏幕。
　　 几个假期下来我已经摸出了规律，对她刚一回家来的一大堆计划已经不再认真。她自己呢，也不再办第一个假期“拖回半大皮箱书籍在塞外高原上蒸发海潮”那样的浪漫事。这个学期带回的书只一本安妮宝贝的《莲花》。也就在大二暑假后期，我起夜见她卧室的灯还亮着，以为她听音乐忘了关灯，开门竟见她伏案写字。她冲我神秘地笑笑，并示意拒绝我进去看她写什么。当她把两篇小说习作拿给我看的时候，一时间我不敢相信这是我女儿写出的文字——我的读中学时连作文都懒得写的女儿，竟然有兴致炮制小说。她的习作尽管谋篇构思上存有让人难解内涵之弊，尽管一些语词有生造杜撰之嫌；但整体的结构，尤其语言方面，质感流畅，时出新奇，让人匪夷所思！
　　 我承认女儿的努力永远达不到我内心的标高——无论在那一方面。包括在天资方面的这一项新发现，立刻便建立了新的期望值；并且，这种期望的标高随着女儿一篇又一篇习作的面世在不断地加码。于是，父女俩的矛盾添了新的内容。
　　 我指出几点，诸如她的写作方向趋于另类（从作品名就可见一斑，诸如“空洞的空白”诸如“我是一头驴”等。），诸如风格趋同于安妮宝贝。最使我不能认同的是，她非要把“生造”词语当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以至固守己见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以至父女俩为此在电话里两地争吵！
　　 这个假期她连着开了四个晚上的夜车，炮制出一篇近万字的现实题材小说来，是写成长的经历和心理的。我暗自为平时说教的效用高兴，她终于脱开“玄幻”涉足了现实领域。脱稿之后，她依旧让我做第一个读者。我依旧技痒，逮住生僻词语便不予让步。女儿有些懊恼：爸！你能不能从大的方面提点意见，那些小毛病我慢慢会改掉的！
　　 天下大事成于细，既然知错为什么不能及时改正，为什么非要等到将后——我大为不满，哗啦鼠标离开电脑到客厅里看电视。少须，自觉行为有些过火，也觉得女儿所说确也符合实情，女儿文章里生造活剥的词语的确在减少。另者我只是草草翻阅过安妮的两部书，如何就因女儿喜欢安妮而判定其所写不是自己的风格。
　　 于是，重新坐到电脑前。
　　 爸不是生气了吗？
　　 没有吧。我假装无事：爸出去倒杯水。
　　 女儿抿嘴笑了。
　　 我的那位书法家朋友早年就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小说，她看了小女的习作后，感叹不已，赞不绝口，以为语感好，流畅、创新、富有个性。而他的夫人，当下拨通儿子的手机，电话里朗读小女那篇《孩童的我们》。电话那头她那在北京补课的儿子一再提醒，妈，我这可是长途加漫游……
　　 女儿瞧着颇也有些自得，冲我低语道：爸，见证了吧，就你老是批评我！
　　 朋友鼓励女儿要好好写，将来一定能成大作家！
　　 女儿回答：我最希望能成为一个设计师，对我来说做设计师比当作家更现实一些。
　　 朋友不解：那你干吗要写作？
　　 女儿略加思索：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休息，是陶冶心智的最好方法！
　　 朋友一时间目瞪口呆。
　　 她的懒，由一般意义的惰性、不肯用功，渐次升级到放松身心，以至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陶冶心智。这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我遵从她将来的职业选择——我想她将来的职业至少在目前还无法成为定论，只能从某一方面重点努力。她也赞同我的意见，想多方面地涉略，积累更多的知识，提升自身的修养。她的想法一套一套，最要命的是懒于用功！
　　 已经大四了，就像她写到当年高考时的情状——“我不知道/这大学是我在考/还是老爸在考”——我深为她毕业后的就业问题犯愁。因为懒得用功背单词，她的英语基础较差，考研就目前看没有太大的希望。她的个性太强，看不惯的事决不加以迁就，看不顺眼的人远而避之，认识问题往往多有偏颇。明年秋季就得直面工作问题。她的单纯、不善交际，加上在家里我行我素惯了，我担心她适应不了社会。她似乎压根儿不想将来工作的事；即便想过，也是理想化的，满怀自信。爸，你不必犯愁；爸，我要趁自己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一番……
　　 昨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得知她已经搬到了学院的实习基地。她说那儿的环境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坏，除了住宿条件差一些外。她向我叙述说，中午她们去相邻的一所名校买饭吃，感觉那儿的学生都那么成熟，而她自己被误认为是新生。
　　 她说，上学期老师给她的三门专业课全打了最高分，她得了全系排名第一。这个学期准备参加一些平面设计大赛；另外就是准备考研冲刺，即使今年考不上，也能为以后摸摸门路，打打打基础。——这回真要“狠”把劲儿啦，最起码也得把假期回家增加的六斤赘肉拼掉……
　　 这话能否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