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轻吟 ——写给病妻

摘要：春夜轻吟，情真意切，写给卧病在床六年整的妻子的一篇散文。
　　 晚春的雨终于落满了燕山，初夏即将到来，漫山遍野皆是剩余的盎然春色。当晚霞在西边的山脚下飞起的时候，燕山笼罩在晚霞的光辉里。劳累了一天的我，不想吃饭，不想喝茶，独坐在户外的山脚下那一块沉积岩上，看鸟雀呼朋引伴地寻巢，静静地等待着晚霞散去，等待着夜幕的来临。心想着，这夜幕也许能把这盎然的春色覆盖，连同我的苦闷与愁思，我的劳倦与惆怅一起都淹没在那无边的夜幕里吧。可是，夜幕已经降临，喧闹的鸟雀也渐渐地散去，万籁俱寂了，而我心中的苦闷与愁思依然缱绻在我的心里，我的劳倦和惆怅依然缠绵在身。
　　 山脚下的这几株紫槐，和往常一样在静静地陪伴着我。我经常会在忙碌了一天以后独自漫步到这紫槐树下，与他共语，可我从没有把自己的心事与它说过，但是，就在我记不清多少次在此与之相默契地相伴中，也许这紫槐已经知道了我的心事。不然，它为什么静静地与我相伴相依，默默无语？
　　 其实，我知道，这春色不久就会被一阵暖风吹去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夏天，那时候，满山遍野都将是墨绿和万紫千红的植株。妻已经卧床六年了，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健康地行走，我多想你自己站起来能够在山路上行走，在那个时候，与你携手走在暖风里，走在阳光下，走在林荫里。那夏日的晚霞把你我包裹起来，与你山老河黄，我们就相偎依在红叶漫地的山脚下，看山脚下溪水被秋风吹皱，看杨柳在夏风的摇摆中唰唰作响，看篱笆上的藤蔓挂满花蕾和果实上的露珠，看山腰里花谢后的梨树上那一串串的梨儿压弯了枝条在暖风里摇曳，看万山红红杜鹃在悬崖上瀑布一样地流向山下，看晚霞铺满山脚的时候鸟儿在霞光的温馨里嬉戏。你我就用那满山的晚霞铺在身下，相拥在霞光的氤氲里，我愿在这样静谧而温馨的山野里携你伴着青山一起老去……
　　 我不止一次这样地想过，今夜亦如此。坐在这山脚下的花岗岩上，看着身边的紫槐在夜幕里静默，我也静默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着什么？站起身，又慢慢地走回来，尽管一天的劳累，本想早早地关了电脑，冲个澡，去消除一天的劳倦。可是，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中，满心满目都是你我相依相伴的身影，耳畔总是萦绕着你曾经的温柔似水的笑声，眼前影影焯焯总是你曾经那润如桃花的面容，朦胧中下意识地伸过手去，却触摸不到你的那柔嫩而又滑润的肌肤，才知道你仍在病中，在你的病榻上无声地静卧着，于是，心中一阵酸楚。我的这颗酸楚的心，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我知道，你已经艰难地度过了六个春秋，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煎熬中度过六个春夏秋冬的日日夜夜哟！我希望这个夏日尽快地到来，且不要离去，因为这个夏季将给我的又一定是万层折叠在心的风和雨，这风雨，点点滴滴都浇灌在我的心里，融合着我的心脏里的血，在我心河里淋漓。就像我心里积聚的这份情，层层叠叠折叠在心，无法告诉你，只好让她凝成一拈信笺，等到秋风吹来的时候，我把她寄到秋风里寄到遥远的天边。六年来，每天架着你走出去，走进来，给你输液打针，服药；你便秘了给你灌肠排便，衣物被褥弄脏了，我一件件给你洗干净，晒干；一口一口地喂你饭食，香蕉、苹果，鸭梨，削好了皮，切成小块，一块块送进你的嘴里，等待你持着你能在某一天早晨突然站起来，牵着我的手在燕山的山脚下漫步，我与你在这春深似海的山野里伴随青山慢慢老去，哪怕我先你而去，你却能站起来独立行走，我在天国的路上心也坦然，那毕竟算是完成我的夙愿，夫妻一场，我只能这样了。可是我的愁思和祈愿，已经凝成了压在我心里的一股飓风，我只能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季忍受一场暴风雨的来临，感受不可预测的境遇。
　　 今夜，我又一次无眠，起身，打开电脑，窗外月色皎洁，那悬在高空的一弯明月倾泄而下的光束点燃了我满心的情怀，我将把我所有的心事，都抛洒到太空那银色的月光里。我渴望自己能够凭借月色那层薄纱，把我纠缠在心里惆怅全部化作一道彩虹，让这六年来我伺候你的点点滴滴幻变成世界上一抹神秘的美，就在我这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飘出一缕婉约的暗香来。我便感觉到，哪怕再有来世，你能健康地站起来独立行走，只要你还记得曾经我日日夜夜的辛劳，不需要你感激，那便是一种独属于我的幸福。
　　 几十年在一起走过的路，我读书上学，把整个家都交给了你；我工作在外很少回家，家里的风雨是你独自遮挡，孩子是你一个一个带大。尽管你不认识你一个字，却把孩子都送进了高等学堂，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我曾几次去我读书那座都城，在都城那熟悉的灯光下，独自静静地坐在那里巡视和默思，试图在那里还能重温到曾经的岁月。广场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华灯下那夜晚苍凉的钟声，人流中那来来往往陌生却又似乎熟悉的身影，都在我的眼前在现。可是，现在孤独的我还是孤独地守候我自己这一片孤独的天地——到哪里去寻到曾经的你！我知道，就在我离开你到都市里继续追求学业的日子，你所在的那山野田园里，到处都有你的脚印和身影，可是，尽管我现在再次去那里寻找旧迹，在岁月的往事里追寻，追寻你那匆匆的身影，恐怕漫山遍野再也找不到你，此时，尽管你不能再去那里行走，我也孤身只影，却也感到是一种曾经属于我独有的幸福，因为在那曾经的地方一定还有永不会磨灭的记忆。
　　 渴望这个夏季快快到来，就在夏季到来的时候，更希望你康复如初，我将携着你一起踏着阳光去燕山的深处赏景。晨露挂在枝头的绿叶上，篱笆墙外，我牵着你的手享受那娇艳的山花的旖旎。可是今夜，我只能点击键盘，把我的这份心意书写在这里。面对着这静静的屏幕，我似乎看到了你那紧锁的双眸，那深深的情愫都凝聚在你那眸子里。最能读懂你凝眸的那幅画卷的只有我，最能知晓我心里梦幻的也只有你。最懂得爱的是你，最爱我的也是你，你用你辛勤的劳动，长满老茧的双手，为我哺育了一双儿女。我愿为你静静地等待，等待着慢慢地康复，哪怕是到了秋天，红叶满山，我携着你的手，秋风晚霞里，和你一起与青山一起老去。
　　 昨天，刚下过一场春雨，今夜，雨后的晴空，月色分外明朗，就让我将一杯醇醇的烈酒斟满在这文字的淙淙溪流里，让月光在溪水里沉浸，好让你在病中听到我的音律，你不识字，也可以闻到我内心的激流里袅袅飘起的甘醇的墨香。也许你会在我的祈祷中倦倦地醒来，明天傍晚，我们在这山脚下的紫槐树下相拥而坐，望着半空的明月，我为你唱一首故乡古老的歌。也许能呼唤起故乡的喜鹊，报告你健康快乐的福音，那时候，一定能听到你快乐的笑声。
　　 在这六年的风雨红尘里，我幽幽的思绪，如同窗外盘绕在枝杈上的丝丝藤蔓，牵牵连连，丝丝缕缕，时刻在期盼着你健康地站起来。然而你依然瘫痪在床，无声无语，有时候有一种难以抚平的思绪，就像奔腾的大江波涛一样在我的胸膛里翻卷，但是总也翻不过我梦幻的那一页春风。我的诗文里那些沉甸甸的语句，湿漉漉地挂满了期盼你倏然而起的泪滴。总担心你再也不会起来，总担心你就这样离我而去，我的文字总是凝重而深沉，只有等到你健康能够自理的时候，我心底翻卷的浪花才会轻轻地舒展开来，那时候，我便会把我心底的欢愉和飘逸写到文字里；看到你快乐的笑容，我不管付出多少辛劳，我都会在梦里踏歌舞词，把唐风宋雨的长调短词，调和成美妙的情曲。我的幸福便全部洒落在你快乐的天地里，你健康我幸福，你快乐我幸福，走过大半生，现在我别无所求。
　　 梦里心里，日里夜里，我总要翻开那本写在我心头的历历往事的日记，或者轻轻地点开荧屏，走进我内心孤独的世界里，去寻找与你几十年朝朝暮暮那点点滴滴的痕迹，去阅读你颦眉里的那一抹深深的忧思，解读你那淡然轻锁的寂寞与愁思，析读你那因为病痛难愈幽幽的感伤和害怕离开这个世界心悸。今夜亦如此，在我幽然朦胧的也有一种令我害怕的离愁别绪，总有一种惆怅和抑郁压在心头，感觉到一旦你走了我孤独的寒颤。长夜里入梦，梦境里睁开眼，满目依然是你那不屈不挠的面容，似乎你正踏着月色向我走来，你的微笑洒满月下的燕山，你的笑声飘满燕山腹地。想伸出手去想抚摸你，空然间，脸颊滑下的是无可奈何的泪滴。
　　 时光流逝，你我相识并走到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四十年的历程，我没有嫌弃你不识字，但是我却没有给你多少爱和幸福，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我的笔过于羞涩，找不到最恰当的文字和词语表述我的心意。于是，我便产生了一个幻想，倘若你真的离我而去了，我将会乘风踏月，穿越千里的时空隧道，抱着我的梦去见你。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我都将携着你的手，永远不离不弃。与你伴青山绿水在天地间走完今生，走完来世，东山踏露，西山披霞，北山赏花，南山采菊。常伴月光抚琴瑟，借着晚风奏短笛。朝看晨曦映雨露，夕迎晚霞吟长曲。
　　 也许这些都是我梦幻般的痴语，即使是梦，也是幸福的，但愿你能有一种知觉，感悟到我的心意。我愿意就在我的梦的进程中，静静地等你健康地醒来，我携着你的手，走在燕山下，走在夕阳里，让往事在夕阳的霞光里腾飞。
　　 只要你能健康地站起来，等到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将牵着你的手踏风而去，拥着你走遍山山水水，去领赏贺兰山阙，饮甘露当酒浆，卧山野吟清泉。
　　 有爱的岁月永不老，几十年风雨同舟，你如今病在我的期盼中，期盼着携你携手一起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