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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的母亲

作者: 冯璇 时间: 2016-05-08 阅读: 9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一年,蒲公英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身体一度强健的父亲被诊为肝癌,一百天之后,他带着对我们姐弟几个无限的牵念,闭上了眼睛。  我和两个弟弟瞬间听到我们的命运

那一年,蒲公英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身体一度强健的父亲被诊为肝癌,一百天之后,他带着对我们姐弟几个无限的牵念,闭上了眼睛。
   我和两个弟弟瞬间听到我们的命运里传来訇然的倒塌声,我们的天漏了……和那个多雨的季节一样,我们看到我们的日子阴雨连绵,冰冷彻骨。
   我们在泪眼中张望着疲惫的母亲,白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布满了她的头顶,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座沉重的雪山。
   送走父亲那天,我最小的弟弟只有九岁,他一定感觉到了房间里悲戚,还有冥冥之中看不见的黑暗,他扯着母亲的衣袖呜呜地哭出了声。母亲一把抱过了他,然后用嘶哑的嗓子对我们说:记着,该上学的上学,该拿奖的拿奖……天没塌,有我呢……
   那一年我刚刚考上县里的高中,大弟小学六年级,小弟小学三年级……我不知道母亲靠什么来为我们赚得学费。母亲原是位民办老师,后来因为超生,被赶回了家。一年四季,母亲很少外出,她在家里一心一意打理我们的吃穿。父亲的操劳和能干让她一直养尊处优。现在我不知道面临着这种变故,她如何适应……
   我在课堂上忧心忡忡,我的耳边时常回响着人们在父亲葬礼上的议论:年纪轻轻,守不了几天的,说不定哪天带孩子嫁了……毕竟三个孩子,好人家都供不起,何况一个女人……母亲会不再嫁?会不会真的丢下我们?我们的巨额的学费?我和弟弟的命运何去何从……
   我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板,字母和数字在我眼里都是晃动的朦胧。
   我萌生了辍学的念头。
   我收拾了书,本,乘最晚的车回到了小镇。母亲没在家,不一会,她和一个男人回来了。那个男人没进屋,在院子里草垛里,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一把抱住爸爸的遗像,伴着委屈的哭嚎,把眼泪流成门前的小河。
   母亲在疑惑之中看着我。我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她。
   怎么回来了?
   我把头扭向别处,然后冷冷地告诉她,从今天起,我不上学了。
   母亲听了这话,两眼直视着我。她的身体随之明显地晃动了下。
   我再也不上学了,过几天找个有钱人嫁了……我用这种致命的方式向她示威,然后理直气壮地理所当然地用一种轻蔑的目光迎着她。
   我看到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她青白的脸透着绝望的颜色,她突然抬起了手。我等着她的巴掌,大有一种要杀要剐任由如此的无畏和决绝……好半天,我感觉她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只见她一下子十分疲惫地扶住了门框。
   记着,不要说让人看不起的话……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们正常的生活……怕什么!
   随后我看见母亲转头后,眼里有一滴颤颤的泪。然后听着她用一种坚定的口气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谁也不能有辍学的念头,要想对得起你的爸爸,就给我回到学校去……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那天她刚刚从医院里卖完血,然后用这笔钱买了一台旧草帘机……
   父亲在的时候,他用他的辛劳早出晚归地给我们赚学费。尽管一家的生活不成问题,可是到交学费的时候,父母偶尔还是要到亲戚家去借。而现在,父亲走了,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每一次学费都要靠借贷来完成,到小弟完成学业,至少还要有十年……
   那个暑假里,我饮泣着算这笔账,我不知道,巨大的天文数字,母亲怎样来完成。
   就在我们开学的那几天,母亲天不亮就出门了,直到很晚很晚才回来,她疲惫的样子仿佛说一句话的气力都没有。我们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我们的学费真的有了着落。
   后来,我知道,她去县医院,五天卖了两次血……
   一天夜半,我听到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赶紧叫醒两个弟弟。我们发现草垛旁有东西在动,我们三个立即披上衣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却见草垛里突然站出个人,我们几个用变调的声音一齐质问:谁?干什么的—
   不睡觉,都出来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是母亲。
   她在月光下编草帘。
   她的头上、身上分别沾着的草,一度灰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一双美丽的眼睛随着机器在左右转动,双手熟练飞快地住机器里蓄着草。我终于知道,她要把一天掰成两天,要把一张草帘编成两张,要把一块钱变成两块钱……望着她飞快扭动的手,我哽着喉咙使劲地咽了口唾沫,就在这时,分明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弟弟的啜泣声……
   她安慰着我们说,晚上露水打湿了草,就听摆弄了……不同白天。
   那时山里的人家大多在养山参,需要大量的草帘子,母亲怕有人抢了她的生意,分别答应了十几户人家,然后用速度来兑现承诺……
   也就是从那时起,母亲再没有睡过囫囵觉……
   我上大学后,头几个月生活费真的会如期寄来。后来就在我张望中没了踪影。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病了?是不是给我寄了弟弟的又没有着落?我的心终日如烀着黄泥似的。我鼓足了勇气,终于有一天,和校外一家不远的酒吧签了演奏合同。每天只一个半小时,可以赚到十块钱。
   我高兴极了,粗算了一下,如果这样坚持到我毕业,再加上假期全天的收入,不仅会解决自己的学费,还会补贴弟弟。
   第一个寒假后,我按自己的计划决定在酒店做服务员。这时我收到了母亲的加急电报。
   为什么放假不回来?
   我的脚刚刚跨进门槛还没站稳,就感觉到母亲的语气里结着冷冷的冰碴。
   我说我在一家饭店打工,挺体面的,在后厨,晚上去给人家演奏古筝……我很兴奋,我想把话语里的兴奋和热情准确地传达给她,以此来缓解她心头的怒气……
   谁想还没等我说完,她大吼一声,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做这些下三滥的事?你妈还没死,还供得起你……
   她的额上青筋凸露,头上的白发一颤一颤的,眼里的怒火差不多会焚烧我……
   我喃喃地解释着,过了好一会,母亲总算是消气了,然后她坚定地说,我真的供起你们……你要相信我……望着她更加苍老的身躯和满脸的皱纹,我的心如刀绞一般。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飘飞的雪,再一次泪雨如注……
   1998年,我的大弟考上了部队院校;2001年我的小弟考上了辽宁大学。在小弟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不仅笑得十开心,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近十年时间里,母亲累计卖过二十次血;编了近6000万米的草帘;养过200头猪;2000只鸡;收购过山货,卖过鸡蛋……十年里,她常常天不亮就起床,更多的是一个人伴着月亮。她的一日三餐常常是酱油伴饭,她的一单一棉是四季的衣着……
   她如一支耗尽油的烛,越发瘦小,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花的,耳朵是背的,腰是弯的,特别那双的手,布满老茧,青筋凸起,指甲粗厚,枯如树皮,仿佛永远也无法伸直。就是这双手,日夜操劳,用巨大的坚忍和超常的耐力,硬是支撑起我们命运的晴天,让我们在阳光下享受蔚蓝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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