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话红楼 ——《红楼梦》中的缺陷美

经典名著《红楼梦》是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小说。谋篇慎密，人物众多，写作背景扑朔迷离，故事情节起伏跌宕，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大场景规模宏大，小事件冗杂繁琐。人物生平出神入化。两百多年来出现各种珍藏版本，当代涌现了周汝昌、冯其庸，刘心武等一批红学专家。足见其强大艺术魅力。
　　 原著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显然力求刻画完美。却应了书中的一句话“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字里行间或巧心设计，或无意疏漏，出现了一些小瑕疵小缺陷。现从原作中整理出一部分来与大家分享。
　　 人物塑造方面
　　 《红楼梦》又名《金陵十二钗》，警幻仙宫薄命司卷厨中的簿册里，记录普天之下所有女子的过去未来。赞赏不尽正册、副册、又副册中每册各十二名金陵女子。尽管仙姿绝色，还是美玉微瑕。
　　 贾宝玉在仙界为赤瑕宫中神瑛侍者。赤，红颜色。赤瑕，顾名思义是红色斑点或印痕。神瑛侍者中的瑛，也为美玉。转世投胎，出生时口里衔五彩晶莹美玉。红色的瑕疵，昭示贾宝玉出家前就温情耗尽，对身边所有女性都关怀有佳。例如：赏晴雯撕扇、替平儿理妆、为麝月梳篦、帮黛玉葬花、续探春残诗、猜龄官划蔷、劝香菱换石榴裙等等，历数不清。情之所至极尽柔情，故而《红楼梦》又名《情憎录》。一抹赤瑕，万种情丝。瑕不掩瑜，玉自生辉。瑕疵也是缺陷美的一部分。
　　 林黛玉第三回初进贾府时，宝玉见她眉尖若蹙，送表字“颦颦”。从此叫开，后文或称她“颦儿”或称她“颦卿”。这位绛珠仙子就以蹙着眉头的形象寄居在贾府大观园中。眉头紧蹙对于一个侯门闺阁女子来说，不算多么美丽的形象。但曹雪芹就用生花妙笔，把一个多愁善感、才情出众，孤标傲世、目下无尘的蹙眉少女，写成了捧心西施的神韵，瑕疵反衬了美玉的风采。
　　 薛宝钗在小说中的端庄典雅、聪颖娴淑、从容大量、临危不乱，处乱不惊，堪称淑女典范。作者却塑造了一位有喘咳痼疾，服用“冷香丸”的青春女孩儿。中医药典中没有“冷香丸”这味方剂，文中的“人参养容丸”、“天王补心丹”等药方至今延用，可见作者就是单独为宝钗设计的。暗示宝钗冷酷漠然。药方也很有趣：“春天开的白牡丹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人见人爱的宝钗的确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气。
　　 最典型的例证有两个。其一，在小说第三十二回含耻辱烈情死金钏中写道：一天中午，宝玉和母亲王夫人的丫鬟金钏戏言，金钏遭王夫人责打，含耻辱投井自尽。宝钗前往王夫人处安慰。王夫人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到：“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撵了她下去，我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无端被羞辱致死，差不多同龄人的宝钗竟然如此淡漠。真让人不寒而栗，难怪她吃“冷香丸”呢！
　　 其二：在六十七回，薛蟠在贩货路途中遭遇劫匪，幸遇侠士柳湘莲，将贼人打散，救下薛蟠。两人不计前嫌，结义兄弟。结伴回来，因日前贾琏做媒将姨妹尤三姐许嫁柳湘莲，以柳湘莲随身佩戴的祖传鸳鸯剑送与三姐为信物。后湘莲因故反悔，索要回宝剑，刚烈的三姐拔剑自刎，湘莲追悔莫及，意冷盾空门。这里薛姨妈正准备替柳湘莲买房子制家伙择吉迎娶，以报答救命之恩。死的死，出家的出家，薛姨妈说与宝钗时，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是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来的货，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别叫人家看着无礼似得。”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连“呆霸王”这等骄横跋扈的人听说义弟寻不到了还流泪痛惜，在宝钗眼里，恩人出家、其未婚妻亡故都不如自己家的仆人伙计重要。其心之冷，令人唏嘘。
　　 王熙凤贾府这位女管家智勇双全，才干卓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朱唇未启笑先闻。”恍若神仙妃子。这么四面威风八面玲珑的二奶奶，还会效戏彩斑衣、说书、讲笑话哄太婆婆欢心，还能惜老怜贫接济刘姥姥和邢岫烟。如果总是这样也算得上是完美的人了。作者却有塑造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歹毒。一面不择手段放贷敛财，一面荼毒人命。前后设计害死了尤二姐、贾瑞、张华、鲍二家的、还有死因和她有瓜葛的张金哥、原长安守备之子等人。本该是贤妻良母形象，却又添面目狰狞之嫌，这可不是一般的缺陷美。
　　 史湘云这个略带中性美的娇憨女儿，恢弘大气，才思过人，身体健康无论哪一方面都无与伦比的美，作者偏教她在语言发音上有一点小缺陷。第二十回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中写道：这日，林黛玉正和贾宝玉说话，只见史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说话儿，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她，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你再不放过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要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她，我就服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她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里敢挑她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妹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发音吐字不清放在现在也很常听见，不是什么太大毛病，小小的瑕疵把湘云可爱处更加突显出来，真是爱煞个人了。
　　 以上是十二钗正册中人物。宝玉的“意淫”、林黛玉的愁眉不展、薛宝钗的冷漠、王熙凤的凶残、史湘云的口齿病。类似的瑕疵还有，鸳鸯脸上长着微微的雀点斑、香菱眉间有一点胎痣、史湘云脸上犯了杏癣斑，巧姐的年龄等等。这些或是性格、或是语言、或是个性形象等小瑕疵，都是曹雪芹为人物独特设计的，使人物跟更加形象丰满。
　　 人物身世方面
　　 不知读者有没有注意，小说中许多人物或是单亲或是父母双亡，应了从薄命司下凡的人物。孤凄的比如：出场时就身世不明、从养生堂抱养的秦可卿，两个叔叔轮流抚养的史湘云，父母病逝寄居贾府的林黛玉，背井离乡出家为尼的妙玉、被拐子拐走离开父母的甄英莲（香菱），街上拾来的丫头晴雯，祖父抚养的贾瑞、贾珍抚养大的贾蔷、寄居荒村野店的贾巧姐等等。单亲的比如贾迎春、贾惜春、贾蓉、后廊下住的贾芸、贾兰、在贾家私塾附学的贾菌、薛蟠、夏金桂、薛蝌、待选宫廷秀女的薛宝钗、进京待嫁的薛宝琴、李琦、李玟、尤氏、随娘改嫁的尤二姐尤三姐等等。少年失去父母是人生的不幸，这些人物在故事中演绎了一段世事沧桑，悲欢离合的生活际遇。虽是人生的缺憾，却构成了故事的完美意境。
　　 诗词缺失方面
　　 第十七至十八回，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元妃省亲时说：“……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但到元妃去世之前，一直没有读到。没见到凤澡宫德才兼备的贤德妃子的文笔，未尝不是一个遗憾。
　　 第七十五回，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中秋月夜贾府全家团聚，席间做击鼓传花游戏，花传到宝玉手里时，贾政道：即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行的酒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即这样就作。”命人去取了笔纸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看，道是......原作此处只是省略号，未见诗文，下文贾环贾兰的诗均缺失，此处有脂砚斋评语注明：“缺中秋诗，俟雪芹”。联系到小说中的诗词歌赋，海棠诗、菊花诗、梅花诗、桃花诗、葬花词、柳絮词.....每位才子佳人的精彩诗篇都出自曹雪芹之手，篇篇出色，这里怎么又意外缺失了呢？是故意制造的缺陷朦胧美吗？
　　 以上就人物塑造、人物身世、诗词缺失等方面叙述了《红楼梦》中的不尽人意处。高明的作者早有准备，借石头和空空道人的对话已设下伏笔：真事隐去，假语村言。无朝代可考。既是假语村言，难免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最令人痛惜的是，原作部分卷稿遗失，结局难以猜测，成为真正的缺陷美。
　　 技艺高超的玉器雕匠，能巧妙地运用璞玉上的斑点，琢磨出意想不到的艺术境界，像著名的台北故宫镇馆之宝——翡翠玉白菜，就利用微瑕雕出一只蚱蜢，一只蝈蝈。栩栩如生，清新灵动，为作品增辉添彩。曹雪芹这位文学大师，也同玉雕艺术家一样，利用诸多小缺陷成就一篇完美巨著《红楼梦》，在世界文学史上熠熠生辉光芒四射。
　　 2013.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