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的洋槐花树

摘要：一棵洋槐花树上的槐花，吃过几代人，演绎了几代人浓浓的亲情。如今，树老了，亲人离去了，但那种眷念依然还在。 奶奶在世的时候，常常在我跟前会念叨起爷爷，给我叙说爷爷的好多往事，暖暖的絮语中流露着对爷爷的情念。在我脑海中，奶奶喜欢给我说一些爷爷和老院子的事情，她说我家老院子是爷爷五十年代初在一个财东人手里买的，买来时仅有的四只窑洞很破旧，里边布满了蜘蛛网，人在窑洞里稍不留神，就会让掉下的尘土扑得睁不开眼。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凄凉。爷爷把院子清理了好久，又用麦秸泥把窑洞齐齐粉了一遍，砌了锅头，盘了土炕，就简单地栖息下来，从此开始了清贫的生活，也滋生了我们世代浓厚亲情的虬根。奶奶还说爷爷很勤快，最喜欢种树，他在院子周围栽下的树木不到几年就长起来了，到每年的春天，院子里冉冉上升的炊烟伴随着一圈的绿色飘向远方，让人感到很温馨。在爷爷栽植的树木中，门前有棵树，奶奶给我说的最多，所以关于这棵树的许多记忆始终盈满我的心房，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回味悠长。
　　 其实这棵树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是一棵洋槐花树，该树生长比较快，生命力极强，即使很贫瘠的土壤也能旺盛地长大。如果谈到对植物的食用，人们有的食其叶，有的食其茎，有的食其根，有的食其果，但能食其花的很少，唯有洋槐花树能把它香甜的花蕾和花瓣慷慨地奉献给人们食用，是一种很独特的现象。奶奶说这棵洋槐树最初是爷爷有一年冬天去赶集回来路上拣到的，当时还是一棵小树苗，爷爷便把它栽在门前，并在四周围了些野枣刺。随后奶奶也常常留意照看，就是在做饭的时候也紧着围裙跑出来看看，不知把那些散养的羊羔撵走过多少回，她还有时把用过的水沉淀后浇在树下，在不觉不易中，五六年之后，这棵洋槐花树干就长到有茶碗粗，满树都绽开了累累繁繁的槐花，看着树上的槐花，奶奶满心喜悦，因为在那个困难时期，粮食总不够吃，她经常千方百计的用名种野菜填充儿女们的肚子，洋槐花自然是最难得的好食物。奶奶让爷爷把树身掰倒下来，她把树上的花蕾和花瓣都全部采摘下来，冼净后和玉米粉麸皮等搅拌在一起，蒸成菜团子，一家人就能吃几天，有时洋槐花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掺和了，就把其他野菜和槐花煮上一大锅，里边放点盐巴，一人捞一碗，用来充饥。奶奶给我说起这些事情时，总是眼泪婆娑，是因为她总忘不掉洋槐树的情分，是洋槐树给了她的希望和慰籍，是洋槐树伴随她熬过那苦涩的日子。
　　 爷爷的去世我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奶奶说安葬爷爷时这棵洋槐树上挂满了祭奠的纸幡。爷爷走了，那个老院子还在，那棵洋槐树还依然静静的长着。在我懂事时，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这棵洋槐树己有老碗粗了。从此老院子和洋槐树也就构成我灵动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在这棵洋槐树的绿荫下，一年年描绘着我渐渐长大的身影。在我五岁那年，妈妈不幸离开了我，奶奶从此就照管了我的一切。因为悲伤、敏感，我早早地睁开了一个懵懵少年的眼睛。我清晰地记得失去妈妈后我一个人孤独的站在洋槐树下哭泣，是奶奶拉住我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我父亲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人，奶奶把以后照顾我父亲的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对我倾尽了无尽的爱。那段时光，家里仍很穷，到了洋槐花开放的时候，奶奶仍然会用这树上的洋槐花给我做吃的，那时洋槐花树长得很高了，站在地上己采摘不到，我就猫着腰爬上树，有的树枝己伸向空中，手够不着时，奶奶会递给我个钩搭让我钩住捋，一见我爬得太高，就急忙吆喝我赶快下来。奶奶把捋的洋槐花蒸成两种菜团子，一种拌玉米面的自己和父亲吃，另一种拌小麦面的让我吃。多少个早晨，当我还懒在被窝里不想起来，就悄悄看着奶奶把洋槐花和面粉搅和好倒在木笼里，然后放在锅上，用细柴火慢慢烧着蒸，直到那诱人的香味儿飞出锅，引诱着我的味蕾，我就轻轻地叫一声“奶奶”，其实奶奶知道我没有睡着，已明白我的心思，就用小碗盛些蒸熟的槐花递给我，我便心满意足地蜷在被窝吃起来，等吃完了，又带着香甜进入梦乡。
　　 在我上小学时，暑假里天气很热，奶奶便会在这棵洋槐树下放一张小桌子，让我在上面写作业，她在旁边为我父亲补着破烂的衣服，还不时用口吹掉落在我书本上的叶片，每当看到我作业本上全是“V”，不识字的她，脸上沐浴着一种慈爱而期盼的光芒。“你要好好念书，将来上了大学，就一辈子不打牛的后半截。”奶奶言语平静。“等有了工作，要管好你大，管好这个家”。可我始终没有了却奶奶的心愿，现在心里缱绻着这棵洋槐树，只能用温暖而怀念的文字向奶奶表示愧疚。
　　 流年匆匆，岁月辗转。在我高中毕业回家时，这棵洋槐树已是参天大树，粗得我己抱不住。这时的奶奶却因高血压引起瘫痪，不能行走，我也没有口福再能吃上奶奶做的洋槐花，但我把洋槐花摘下来，按她教的方子做给她吃，尽管可能做的不好，但奶奶却连连的夸奖我。风和日丽的日子，我把奶奶抱出来让她坐在洋槐树底下，透透气通通风，看看外面的世界。凋落的洋槐花犹如纷纷扬扬的细雨，洒落下来，飘在奶奶布满白发的头上。望着树上的洋槐花，奶奶告诉我把槐花全捋下来暂时吃不完，可以煮熟晒干，保存到冬季和来年春吃，是一种很省钱的家菜。如今每当我想起奶奶说的这些话，内心会泛起阵阵酸楚。最让我难过的是那一年秋天，奶奶丟下了我和亲人，舍下了老院子，诀别了吃了半辈子洋槐花的洋槐树，去见爷爷了。失去奶奶后的多少个秋夜，我站在枯叶凋谢的洋槐树下，月冷清辉落地似霜，想着奶奶，所有的忧伤和思念让眼泪扑嗽嗽的掉下来。
　　 二00七年，新农村建设开始了，所有老庄基都被复垦，我家的老院子也未能幸免，院子周围的树木在残酷的电锯声中黯然倒下，唯有这棵洋槐树在我万般留恋下，幸运地活了下来，生长至今，于是每年的阳春三月，我还能采摘些这棵洋槐树的槐花，让妻子做给我吃，一次次贪婪地品尝那种久违的香味，一回回尽情地释怀那种悠悠的情思。去年，我还把捋下的洋槐花送给城里住的儿子吃，坐在班车上，弄得满车箱都是浓郁的槐花味，旅客们感到很新鲜，闻了槐花味儿，都说找到乡情家爱的感觉，而我那时想到的是我的奶奶，我的老院子和门前的那棵洋槐花树。
　　 今年的洋槐花又开了，当村巷里飘流出清香的味儿，当屋舍里灌满着雅素的气息，我就去看看这棵洋槐树。当我走近这棵树，我忽然发现，树的躯干不知何时竟开裂出深深的皱纹，己显得苍老了，树上的洋槐花也开的少了，稀稀疏疏地挂了几串，它没有了往昔的“风华正茂，”瞬间到了“风烛残年”，我的心一下子好悲凉。驻足向远处眺望，绿树中泛白，盛开的洋槐花像片片飘浮的白云，偶尔会听到采槐花人的笑声，现在捋洋槐花的人比过去少了许多，即使采食一点，也不是原来饥不择食的心态，而是调剂一下生活的口味，我深深感到时代发生了巨大变化。今天，洋槐树底下补衣服的奶奶己去世，洋槐树底下做作业的我已到中年，洋槐树底下的快乐和痛苦己成记忆，洋槐树前的岁月己成遥远，但我依然深情眷念着吃了好多洋槐花的洋槐树！
　　 暮然回首间，我看到老洋槐树的近旁，一棵小洋槐树伸直它柔嫩的身躯向上生长，它的小叶绿润有光，它的枝条迎风摇曳。可以想象，不到几年，岁月又会催生出一棵枝叶繁茂的洋槐树。当洋槐花开放的季节，还会有个少年猫着腰爬上树去，采摘洋槐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