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台湾
作者: 西安张昆
时间: 201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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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钟后,飞机即将在桃园机场降落,几千米的半空里,台湾的轮廓线以数百公里的时速,推进我的眼底。 高耸的中央山脉郁郁苍苍,山脊没入白云,蔚蓝色的太平洋在
10分钟后,飞机即将在桃园机场降落,几千米的半空里,台湾的轮廓线以数百公里的时速,推进我的眼底。
高耸的中央山脉郁郁苍苍,山脊没入白云,蔚蓝色的太平洋在接近海岸时撞击出白色的细浪,修饰着河湖纵横的绿色平原,让人不由轻轻赞一声,“美丽岛”!
台北
半空中只那么一眼,已经看见小半个台湾。如果以大陆的尺度衡量,台湾是处处精巧的。就连最大且是唯一的都市台北,都比北京缩小了不知多少,长安街一条大道说不定已能放下新生南路一段的整片街区。不,台北跟北京可能真没什么相似之处,一定要比,也应该是上海、广州、厦门这样具有南方旖旎格调的城市,台北将它们各取了最美好的一块,微缩之后拼贴出来。
从桃园机场向北进发,在高速路上行驶不久,在两点钟方向,已能远远望见101大厦。有时候我想,真不是101太高,而是台北太矮。除了最近二三十年发展的101所在的信义计划区,台北并不常见摩天大楼和玻璃大厦,和许多台北人聊天,也需要解释,我们常挂在嘴边的CBD是哪三个英文单词的缩写。台北的朋友一边驾车一边对我说:“台北变化大哦。”但习惯了中国速度的我,却暗暗忖度,四年前,我初见台北,和我两年前再度拜访时,相比起来真是没什么变化。101依旧是最高的一栋大厦,并没有另外一座要计划超过它;鼎泰丰老店依旧是最火爆的包子馆,尤其受日本游客的欢迎,门口总是有许多客人耐心等位,甚至成为一种仪式;中山堂旁边,山东老兵开的牛肉面馆还在,由早就操着台湾国语的后人经营,我照旧去吃一口清真风味的牛肉面;就连那间师大夜市里的水果档,也依旧还是唯一的老板娘忙忙碌碌,接近子夜,在给我们制作芭乐汁时,只是略略显出一点疲惫沧桑……
台北是在变,谢天谢地,它早已越过只看GDP数字的年代,20年的经济低迷和30年的民间社会运动,让台北的变化更是文化导向的,内省式的,微妙的。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了解这一点,除了购物狂和恋高癖,要我说,101不登也罢,在高速路上远远望一望也就好了。
如果说101是台北东部的重心,是新台北的标志,象征一个大都市的肝火。那么西边的龙山寺则是老台北的魂魄,像这个残酷又柔软的都市深藏不露的内心。
龙山寺所在的一带现在叫万华,它早年的名字更响亮,那便是“艋舺”。它名字的变迁就是一部简明的台湾历史:最早为此地命名的是平埔族的原住民,意指独木舟,他们多乘坐独木舟在淡水河上来往,与后来的闽南移民交易,闽南人便用语言和词义相近的“艋舺”代之。在日治时代,又因为日本Banka与闽南话的艋舺发音接近,而Banka对照的中文字是万华,从而更名为万华,乃至台湾光复。
很多台北人私下仍以艋舺称呼此地,它既不是我们念字念半边的“孟甲”,也不是按新华字典文绉诌地读做“猛侠”,而是接近“莽嘎”。龙山寺是艋舺的精神核心,它建于乾隆五年(1740年),是台北最古老的寺庙。斜阳夕照中的龙山寺,烟雾缭绕,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挤满了整个寺院,敬什么神呢?从外表看上去,它是典型的泉州寺庙,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尤其是屋脊上堆砌的陶塑,屋梁上的金箔装饰,华丽非常。然而进入寺庙,细察这里供奉的神明,就会发现正殿供奉观音和罗汉,后殿供奉妈祖,西边还有关帝,此外并列仙尊的还有城隍爷、太阳星君、太阴星君、注生娘娘、十二婆姐、地藏王菩萨甚至华佗仙师。明末清初乘船过海来此拓荒的泉州移民,以多敬神不怪的心态,在数百年的时代流传中,形塑了本地奇特的民间信仰。
多元、混杂、暧昧也正是美丽岛的底色。
绕过龙山寺,沿着广州街,信步就来到康定路口的剥皮寮。因为电影《艋舺》的爆红,拍摄地之一的剥皮寮成为热门观光景点。一整排的红砖房,组成老旧的街区。这里在清初时贸易繁盛,经过修旧如旧的整修,作为台北的乡土教育中心,保留了清代旧屋、日式洋房,还有南国常见的骑楼建筑,街屋中有神坛、假发店、旅社、公共澡堂等店铺,还有福尔摩沙红茶、藤泽樟脑等古物。天色将晚,店铺关张,游客稀少的剥皮寮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艋舺》里老大Geta的“家”还亮着灯,沿街的老电影招贴让剥皮寮更像是“真实”的电影布景,是“真作假时真亦假”吗?
一位阿姨从旁经过,听到我们的口音,又转身回来说:“你们知道这里的故事吗?”她说这里破破烂烂的,其实没什么好看呢!我们忙解释正是旧的好。阿姨立马露出自豪的真心:“万华生活方便啊,街口那家的虱目鱼汤,也不挂招牌,傍晚才出来,是最好吃的。”“地势也好,别看靠近淡水河,从来没有淹过水。”“就是旁边的华西街夜市,人多,要小心一下包包,不过也没那么严重啦。”在台湾,常见到对本地有自豪感的居民,特别让人触动。
在台北,永远别担心会挨饿,这不,抬眼就看到“台北老店,since1946”,被招牌吸引,我们走入这间名叫“太和”的西点铺,老板本人就在柜台后,是第二代传人,已经满头白发,他热心地请我们尝尝绿豆饼和凤梨酥。传统的凤梨酥为了增加柔滑的口感,会增添冬瓜酱,也会偏甜。近两年流行本味,使用味道偏酸、纤维含量高的台湾土凤梨做馅料,口感酸甜适度,也更适合当下追求健康的潮流。我们买了一盒土凤梨酥,临行前,老板拿了几张名片塞给我们,“回大陆一定帮我们推广推广”。
台北饮食的每行每业都有评比,街头常见“本店荣获某某大赛金奖”“十佳”等招贴,又或者旅游书有这样那样的攻略,指点你到一处必要吃哪间店铺。我却以为,做参考看看好了,不必太过认真。台北,只要去对了街区,只要是满溢着生活情味,多有当地居民出没的,就不会缺少美食,而像“太和”这样兢兢业业,本本分分的小店铺,总是邂逅,也应该支持。
吃过一碗有百年历史的“进财切仔面”,点两三样冷碟小菜,故意不要吃饱,只不过是前奏,留着胃口给夜市。我们步入捷运站,离开华灯初上的万华,龙山寺的捷运站紧连着一座老旧的地下商场,忽听得有音乐声,循声而去,见到在空阔地带,有二三十张铺开的圆桌,十几位上了年纪的白发客人,面前有一盏茶,一碟瓜子,默坐着,简陋的舞台上有中年男子正手持麦克风,唱一曲日本老歌。有两对客人慢慢起身,随着音乐跳慢步子的拉丁舞,我第一次见识了“那卡西”(日语音译,指在夜总会和餐厅走唱的歌手/乐队,曾在台湾红极一时)。隔壁一间狭小的茶屋里,闪烁着五色的霓虹灯,一位老妈妈背对着透明塑料布的门帘,对着卡拉OK机上的字幕,唱一曲闽南歌,那场景,衰落极了,伤感极了。尽管都是台北老区,万华的老人特别多,与它一步之遥的西门町却是少年人的天下,万华像是迟暮的丽人,生命只余留孤独与等待。
实际上,入夜的万华也是台北隐秘色情业的基地。不止一个在万华长大的朋友要带我们见识“不一样”的万华,他们统统都不喜欢《艋舺》,但有趣的是,这几位闽南人的后裔,正宗的“台北人”,不管从事着怎样文艺的工作,都有一种豪迈的江湖气,也许真是因为自小在万华厮混过?
台北不同的区有不同的气质,万华的傍晚最好,潮人汇集的西门町则是晚上。如果周末去优雅的东区,还能在忠孝东路的248巷逛逛有机集市,在布满鲜花的HANA咖啡馆饮一杯花茶,这里是台北地价最贵的地段,也是台北最为时髦的所在。中山北路有着时尚和艺文气息,地标是前美国“大使馆”,现在的“台北之家”,有播放文艺电影的光点电影院,中山北路也是台北最美的林荫路,马路两侧的枫香树树形优美,搭起绿色的廊道,在午后徜徉最舒适。如果你真的有闲情,也可以到位于猫空和阳明山登山、远眺、喝茶,到台北周边的淡水访古,莺歌访陶。
然而,我最喜欢的台北,仍旧在永康街。那本不久前在内地出版的《台北小吃札记》,其中有不下10篇文字都跟永康街有关,因为作者舒国治根本就是永康街的“游魂”,两次在永康街一带意外碰到他。
永康街街道尺度不大,楼层不高,老街巷里植物丰沛、绿意甚浓,混杂着小吃、古董店、茶艺店、书店、咖啡馆、小餐厅……不长的街道连同被四周巷弄连起来的街区,叫人三五步就能停下来歇歇脚、逛一逛,移步换景,永远有好奇和惊喜。
又因为居民们还在,所以又保留着杂货店、便利店、五金店。小街区里有小小的公园,不失烟火气,却从不会人潮涌动叫人躁动,也不会因为太古旧叫人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这里又邻近台湾师范大学,脚力好的人,甚至可以一路走到台大,文化人爱这里,自然滋养出一股人文的情调来。
下午在永康街闲走,晚上就在相隔不远的师大夜市流连,不必计较哪间店一定要逛,哪个馆子一定要吃,只要合眼缘,就推门而入,多半不会失望。一天也就是这样过去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又有似乎有着满满的收获和满足。
更好的是,交一位台北的朋友,每个台北人都有一幅秘密地图,布满了好吃好玩的所在。大都市的外壳没有磨灭它的小趣味,撩拨着你乐而往返,甚至无端端生出一种思念和乡愁,它映照的是我们在飞速变化中所失落的,最值得咀嚼的,城市的味道。
花莲
有朋友对我说,从花莲到台东的铁路线,是最美的铁路线,为此,我搭上早上六点半的火车,在清晨的雾霭中看云雾缭绕的高山与稻田。
然而,我得出的看法却与他不同。我以为从台北到花莲,经过北回线的铁路,才是最美的。从花莲到台东固然可以完全沉浸在田园景致之中,却不如从台北的都市到花莲的自然那样震撼。尤其是,当火车穿过长长的黑暗隧道,明亮的太平洋一下子展开广阔的水面,那种豁然开朗的惊喜感,简直叫人心存感激。
从台北火车站出发时,一定要在站厅买一份台铁便当。精致的便当盒,米粒饱满,分布着青菜、豆腐、卤蛋、鸡腿,肉片切得薄,是习惯了中国铁路盒饭的人无法想象的。台铁便当甚至已经成为特色,提供专供售卖的窗口,菜色也花样翻新,但是最早60元的便当却一直没有提价,包括一块排骨、一颗卤蛋、一块油豆腐皮。来不及在站厅买便当的我们,巴巴等待着列车员,便当车到我们身边时,却只剩了最后一个素食便当,八角的木质便当盒,各样菜色清爽,“其他的,早在3号车厢就卖完了”。
因为头几日刚下暴雨,车出台北的时候还是阴天,到花莲时竟然天晴了,回头看花莲车站,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小,而车站后面就是高耸的大山。一位朋友这样向我介绍花莲:“大体上说花莲市区仍然保持着日本人对城市的规划,比如道路宽窄和天际线,又因为发展缓慢,很多日据时代的老房子都留下来,那低矮的视线,和街廓的布局,都绕有趣味。”
花莲的确是如此,如果你不着急,好像用双脚,也可以走遍这个城市。在本地的文艺地标兼民宿O’rip璞石咖啡馆放下行装,店铺一楼是咖啡馆和简餐厅,二楼是O’rip工作室,定期出版花莲本地的慢活杂志,也像小小的展览馆,有本地外地文艺活动的招贴,艺术家和手工艺者的作品出售。同时,二楼和三楼也是两间客房,榻榻米的地铺,高至屋顶的书架,让你觉得一点不像是民宿,而是去朋友家做客。
乘上去水琏村的巴士,我们又开始一段在山海之间的旅程,去探访我们阿美族的朋友Budu。我们在“吉籁猎人学校”碰面。猎人学校是为了保存阿美族传统的狩猎技巧而设立的,教练是有经验的阿美猎人,可以学习认识植物、制作馅料、抓虾抓蟹,等等。他们讲究的只是一人入山,可以完全依靠双手和大自然的材料过活,诱捕野兽、采摘野菜,使用树皮、树叶DIY炊具,用传统焖煮方法,吃到丰盛的原住民美食。而他们的绝技是利用两根树枝,在10秒钟取得火种。“那些西方人都不信,他们都用高科技的,结果我们做给他们看,他们都傻眼”。
可惜天晚了,我们没赶上狩猎课程,却正好赶上“猎人们”的晚餐。他们在溪中捕了不到巴掌大的小鱼,煮成鱼汤,用当地特有的刺葱调味,刺葱真的浑身是刺,闻起来却一点不像葱,而是香气扑鼻,更像是地中海的香草。“猎人们”笑着说:“我们阿美人啊,就喜欢吃有刺的东西,小时候上学,汉人小朋友都笑我们是‘吃草’的,现在大家都追求健康,就返回来学我们。”阿美人生活的区域靠山面海,他们既是好猎手,也是好渔夫。Budu说:“我家的池塘很大呢。整个太平洋都是,太穷太饿就下海抓个龙虾。”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阿美人就是这样的乐天。
花莲的许多海岸,并没有细腻的沙滩,很多是石砾,太平洋也绝不像在泰国海岛上看到的那样平静明媚,而是有一种苍茫感。在暮色里,Budu他们邀请我们在丰年祭再来花莲,丰年祭前会特别开放两周的山禁,允许捕捉野味,连续三天的庆典,第一天是吃海产,第二天吃山货,最后一天大家持续跳舞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