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天晴了
作者: 大橙子
时间: 2011-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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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引• 亲爱的小雨,你相信真的有世界的终结么? 如果有,我一定陪你到。 ——顾晴 零 五月份上海的天空,如往
引•
亲爱的小雨,你相信真的有世界的终结么?
如果有,我一定陪你到。
——顾晴
零
五月份上海的天空,如往常一般。昏暗的天空下,仿佛笼着一层灰色的纱布,将城市罩住。雨点滴落在早已湿透了的马路,接着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毫无防备的雨,从来都是这个城市的常客。顾晴从街道上急匆匆的人群里摆脱出来,来到一家陈旧的唱片店的屋檐下躲雨。她穿一件黑色镂空型的单薄毛衣,衣角已被雨水打湿。头发是美丽的小卷,高高地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耳鬓处一根发丝早已湿透。顾晴用手擦了把眼角的雨水,静静地等待雨可以渐渐地小下来。
空气里散发出一种雨水淋湿过后的霉味。顾晴扭头看着这个屋檐下的小唱片店,然后就听到了里面久违了的熟悉的吉他声:“让我轻轻的吻着你的脸,擦干你伤心的眼泪。让你知道在孤单的时候,还有一个我——陪着你……”顾晴不再听下去了,她飞一般地推开了唱片店的门,溅起的雨水模糊了双眼。
门外,雨疯狂着,越下越大。
壹
2007年的冬天,对于顾晴来说异常地寒冷。因为随之而来的6月份的高考,顾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给自己带来的压力。顾晴是害怕冬天的,她觉得冬天是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季节,很多生命消逝在这样的季节,它们随着凛冽的寒风远去了,不再回来。顾晴每晚顶着刺骨的空气回家时,总是这样想。她甚至想跨过这个冬天,直接去迎接那个决定自己命运的6月。
这一年的冬天,顾晴的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她叫郑小雨,来自遥远的农村。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就转来了顾晴所在的中学作为插班生。郑小雨是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女孩,或者说是长得有点丑的农村女孩。皮肤上特有的颜色、臃肿的身材以及浓重的家乡口音一下子就让别人认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而且还是相当贫穷的地区。这是顾晴第一次看到郑小雨时对她的印象,作为一个上海普通的城里女孩,顾晴对这样的女生在骨子里就是排斥的。不止顾晴,班里的其他同学在见到这个女孩的第一天就对她产生了厌恶。
一个乡下的孩子,似乎永远就被挂上了脏、俗之类这样的名号。他仿佛天生就应该是被嘲讽和瞧不起的对象,对他的态度永远就只有可怜和鄙夷。
然而令顾晴更加头痛的是,因为缺少同桌,班主任竟然把郑小雨安排在了自己的旁边。顾晴记得这个羞涩的女孩第一天带着怯生生的眼神和自己打招呼的情形:“你好。”顾晴木讷地回给她一个生硬的微笑。
贰
顾晴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高考这样的节骨眼上遇到郑小雨。不同的生活习惯和学习习惯增加了顾晴对她的厌恶。班里的同学常常在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后看见郑小雨一个人吃着咸菜和稀饭,散发出的异味传遍了整个教室。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捂着鼻子皱着眉离开教室。同时郑小雨也成为了班里课余饭后的谈资,男生们给她起外号,称她为“乡巴佬”;女生走过她的身边,总是低着头捂着鼻,顾晴听她们说郑小雨的身上也会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异味。
顾晴自从第一天那个虚伪的微笑后从没和郑小雨说过一句话,她甚至觉得因为和这个“乡巴佬”是同桌的缘故,自己也被排斥了。她只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这个冬天,明年的高考,还有身边这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怪物”。看着郑小雨桌子上破旧的铅笔头、脏兮兮的稿纸,顾晴一阵恶心。
郑小雨在这样的环境中当然也感受到了什么。只是她什么也不说,不会反抗,不会表现出她的愤怒,任由那些鄙夷的目光,断断续续地嘲讽,在学校的每一处蔓延。仿佛一个受尽侮辱的妇女一般,忍气吞声地承受着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孤独似乎早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又或者她也心甘情愿地认为她就应该是一个被嘲笑和排斥的对象。
没人能明白郑小雨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就像他们永远不会懂得她内心最深处的痛楚一样。就像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躲在单薄的被褥下轻声哭泣的样子。
还好郑小雨拥有无人能及的学习成绩。随着时间的飞逝,随着每一次模拟考试结果的发布,似乎全校的学生都知道了这个来自农村的叫郑小雨的学生。
叁
2008年的年初,一场久年不遇的大雪似乎冥冥中就暗示了一种不好的兆头。疯狂的大雪肆虐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大雪给出行带来了诸多的不便利,然而这也无法改变学生们要迎接高考的事实。顾晴总是觉得这一年,必将有什么不平凡的事要发生。
顾晴所在的中学是城里的一所重点中学,这一年恰好是学校校庆20周年。顾晴他们班决定在校庆仪式上表演一段大合唱,老师为他们选了一首陈升的《不再让你孤单》,每晚放学后去音乐室练习彩排。这也算是在透不过气来的高考氛围下缓解压力的唯一方法了。
指导排练大合唱的老师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凶的,因为这样貌似才能管住那些出了名调皮的班级。
顾晴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出奇地大,自己从老师办公室再赶到音乐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10分钟。顾晴可以感受到自己走进去时老师冰冷的眼神。
顾晴站到郑小雨的旁边——那是他们大合唱时被安排所站的位置。这时顾晴才知道了什么是比迟到更糟糕的事情——自己的歌词还落在班级里。老师会把我杀了的。顾晴这样想着。可是除了左边站着的郑小雨外,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顾晴正思忖着该怎么办,然后就看到了来自她左手边轻轻靠过来的歌词本。
“我从遥远的地方来看你,要说许多的故事给你听,我最喜欢看你胡乱说话的模样,逗我笑……”这是顾晴第一次听到郑小雨唱歌,好像只对着她一个人唱。从来都不知道,会是那么好听。直到今天,顾晴也能回忆得起那个温暖的声音。
“停停停!你们两个,谁没带歌词?”温暖的声音顿时沉寂,顾晴被吓了一跳。
前面是老师严厉的双眼。窗外大雪夹杂着狂风肆虐的声音,音乐室里只剩下伴奏的旋律在响。
顾晴实在不愿说是自己没带,加上刚才的迟到,这个“凶狠的家伙”定会把自己给杀了。于是她红着脸低着头,只等待着老师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教训。
然而,当她胆怯地抬头,她看到了怎样的一只手!
那是一只农村孩子特有的手。被冻裂了的皮肤透着干涩的紫红色,粗糙的纹路,光秃秃的指甲早已被磨烂,指尖的肉早已泛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顾晴看到郑小雨把自己那只空着的手举过了头顶。老师,是我没带歌词。
这时伴奏带里的吉他传来最后的尾声。
除了老师,谁都注意到那天匆匆忙忙跑进来的顾晴,手里根本就没拿过一张什么歌词。
肆
对于顾晴来说,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冬天终究还是挺过去了。4月初的空气中已经弥漫了春天的味道。天气渐渐回暖了。同学们已经进入了高考的冲刺阶段,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压得同学和老师几乎都透不过气。
自从那次以后,班里很多同学对郑小雨的态度稍微有所转变了。至少没有同学像以前那样在背后指指点点了,或许也有可能是由于学习压力的缘故,但那天在音乐室里发生的事必定一直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顾晴一直对那件事很愧疚,她觉得应该找机会谢谢郑小雨。可是每天就和她坐在一起的顾晴,却总是找不到和她说话的勇气。不知道是为什么,是觉得对不起她么,那天挨骂的本该是自己。难道她本就摆脱不了被挨骂、嘲弄和忍气吞声的命运?就因为她是郑小雨,是平常被同学们嘲笑惯了的郑小雨,就会觉得心里好受么。顾晴实在不知道该和郑小雨说些什么。
可是直到后来,顾晴才明白,这一句没讲出来的道歉会成为她记忆深处最无法弥补的伤痛。
5月份上海的空气,不知为什么,夹杂了些许的不安与浮躁。教室后面巨大的黑板上写着粗狂的字体:距离高考还有30天。
在所有人眼中,郑小雨依旧是那个有着优异的成绩、少言寡语的农村女孩,似乎只要经过了一个月,大家就此各奔东西,也就没有人再会想起她。大家各自忙碌着,只为了一个月后那决定自己命运的三天。
那天晚自习后顾晴心情不太好,因为她最近的数学考试考得非常烂,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在一个月内把自己不太擅长的数学提高上去。她骑着自行车,穿过阴暗的灯光,午夜的天气有点凉了,忽然有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车子不小心被路上的石块绊倒了。然后还没等顾晴反应过来,就连人带车一起摔了出去。
顾晴试图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肿了。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觉得自己要哭了。仿佛自己是一个被束缚了的囚犯,整日在高考的镣铐下,承受着精神的折磨。然而好像这还不够,还要给自己加上一些肉体上的折磨。她此时只是坐着,想不出任何办法了。或许只有等腿上的疼痛消减了以后自己再慢慢地走回家。
可是这时候顾晴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臃肿的身影。她来自于学校的方向,慢慢地走过来,在夜幕的印衬下显得孤独无助。顾晴从来都不知道郑小雨一直是走路上学和放学的。她和郑小雨的交集除了那次在音乐室里之外再无其他了,虽然她们已经是将近半年的同桌了。
顾晴看到郑小雨面对着自己走过来。顾晴其实是不敢看她的,她觉得每次都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郑小雨就出现了。这个曾经被她深深鄙视过可怜过的丑陋的农村姑娘,可是似乎是上天对她的惩罚一样。现在她发现,此刻的自己是多么地可怜。
顾晴至今已经记不得当时的她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对话了。她只记得,郑小雨最后载着她飞驰在灰暗的街道上,和后来在她家门口留给她最后的背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前面是更长更加漆黑的道路,她还是那么孤独无助。顾晴第一次觉得她们在那一瞬间变得那么近,胜过这半年来她们彼此每一天坐在那么近距离的位置上。
那天夜里回去,顾晴哭了。
伍
五月,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季节。是容易被遗忘的么,还是记忆里永远抹不去的一层印记呢。
顾晴永远遗忘不了在2008年的5月,那个记忆深处永远抹不去的痛。无情的地震瞬间吞噬了汶川,多少无辜的生命就此长埋于冰冷的石缝下,最终只剩下沉默。
那晚郑小雨看到顾晴倒在地上,便无论如何也要坚持把她安全送回家。顾晴说,太晚了,等一会儿腿稍微好些了就自己走回去吧。
没事,我骑车把你送回去吧。反正应该不远的。郑小雨用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对顾晴说,然后就利索地跨过车,载着她飞奔而去。
其实郑小雨第二天是要回老家去的。她身在老家的奶奶因为疾病的缘故不幸去世了,她是回去参加葬礼的。
然而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了。
郑小雨所在的老家,遥远的农村,就是汶川地震的震中。
那年高考过后,顾晴一班子的同学去了郑小雨的墓地。此时,悔恨、愧疚早已无法形容他们的心情。他们看着这个当年被自己嘲笑过的农村姑娘静静地沉睡在地下,有关于她的一幕幕又涌现了出来,她的善良淳朴,她在音乐室里的那只手,她放学后孤单无助的身影,她宽容的心灵……
那个一直嘲笑别人的自己,就那么高尚么。这么多年来,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被自己嘲讽的对象。
后来顾晴还见到了郑小雨的母亲。她最终幸运地活下来了,可是永远的失去了左臂、她的丈夫和孩子。母亲回忆说,当时她正在家里整理要给小雨第二天带去上海的行李,小雨当时在房顶上晒辣椒。后来地震发生后她和小雨被困在一处石块下。营救的时候,她让他们先救小雨,可是小雨却坚持说先救俺娘……
顾晴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和郑小雨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她想到郑小雨留给她最后的那个背影。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和她说,她痛恨,当初的自己又怎么忍心能用那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顾晴想起了那首《不再让你孤单》。“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疯狂,你的天真……”下雨了。顾晴一个人站在一片片荒凉的废墟上动情地唱着。雨水模糊了双眼。
尾
顾晴在唱片店里跟着旋律动情地唱着。过往的人群都投去奇怪的目光。
亲爱的小雨,你相信真的有世界的尽头么。如果有,我一定陪你到。
顾晴拿出一支笔,在那张唱片集的背面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她付了钱,转身离去。
五月份的上海,大雨过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天晴了。
——谨以此文纪念所有在5•12特大地震灾难中逝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