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
作者: 草白
时间: 201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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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求在边上再摆一副餐具。碟子很漂亮,淡淡的青花,边上画着几尾摇曳的鱼。盘子则是浅豇豆红套淡绿,淡绿的是花,自然界里没有花是绿的吧?可它绿得实在好看,
我要求在边上再摆一副餐具。碟子很漂亮,淡淡的青花,边上画着几尾摇曳的鱼。盘子则是浅豇豆红套淡绿,淡绿的是花,自然界里没有花是绿的吧?可它绿得实在好看,浓淡不匀,昏昏悠悠,宛如一份幽缈无边的心事。她那样爱美的人,一定喜欢这种餐具,哪怕只是看着。
“怎么,等会还有人要来?”他诧异地问道。
我微微一笑,也不说破。
穿和服的女服务员送来餐具,在我边上仔细地摆放起来,动作轻柔,宛如仪式。我越看越喜欢。一种淡淡的温和的悸动水波一样流泻着,在我和他之间,在这个不足三平米的小间里,连空气也在悄然无声地酝酿着什么。
我暗暗觉得这地方实在好,又忍不住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小小的没有窗户的包间,连白天也是需要开灯的,在昏蒙的灯光下,他就盘腿坐在我对面,似乎在笑。那笑开放在嘴角,又蔓延至空气中,无处不在,近乎一种透明的自嘲。这十几年的时间似乎就这样溶解在此刻,他似乎什么都料到了……简直不敢相信。
沉默延续了许久,继而有一种气味,从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如头发丝一样细微的尘土上发出,是粉尘和消毒液混合而成的味道。空气如同旧时光一样稀薄。
他要给我斟酒,我一般不饮酒,可此刻,我也不推辞,只默默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在笑,嘴角微微扬起,是他刚才某种单调表情的复制。他的动作有些僵,显得呆板和生涩。有一刹那,竟顿住了。那青绿色陶瓷小瓶,瓶身有波浪状曲线,高不过十几厘米,袖珍却不小气,此刻从那里缓缓淌出的液体近乎透明。
我端起青紫色玻璃小杯啜饮着,费力地品咂着,空气中弥散着酒的芳香。心里所想还是那一夜,她喝醉了,嘴角散发出强烈的酒气。她睡倒在青草丛中,那酒气溅在草叶上,是月光下微醺的凉意。现在,我似乎又闻到了那气味,越来越浓,偶尔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当意识到他也在看我时,便快速将视线移开。
“度数低,不容易醉,是小姐们喝的酒。”他拿起酒杯在空中晃了晃,那神情近乎自嘲,又带点微微的苦涩。
我第一次冲着他举起手中的杯子,他看着我愣怔了片刻,马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哎,老同学,找我有事啊,我还以为你们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呵呵。”他语气轻松,他说“你们”,而不是“你”,是明显意识到我是代表某一阵营而来,他的这一番自察倒让我有些不快。我不怀好意地瞧了他几眼,似乎在说,我们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你啊,当年你在学校里弄出那么大动静来,一百个我们也及不上你一个。
他再次起身给我斟酒。
我注意到瓶身上写着日文“千寿”两个字,不由悲从中来,迅速瞥了一眼左边榻榻米上的空座,在室内昏蒙的光线下,那空座所对应的餐具好似有微微移动过的迹象。我忍不住去拨那副木头筷子,以不被视觉所察的向右五度角将之纠正过来。我承认自己神经过敏,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去做了。
“别卖关子了,等会到底谁要来啊?快告诉我!”他微笑地抗议道。
“我没说谁要来啊。”我的声音听上去虚飘飘的,可恰到好处,让他去想吧,好好想一想,都那么多年了,不知道还记得多少。
他愣了愣,不知是因为那副餐具,还是别的什么,他耸耸肩,两只原本紧捏着的手松开了,似乎在说,你别吓唬我,反正我谁也不记得了。
“那你想要谁来呢?”我偏头微笑着望向他,那语气近乎一种做作的天真,又明显地不怀好意。
他马上低下头,用筷子拨弄那条金枪鱼,有些烤焦了,肉质显得干燥,那味道他未必喜欢,可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过去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联系,你知道的,我这人记性不好,小时候我妈没把我看牢,从窗台上摔下去,我怀疑就因为这个,很多同学的名字我都记不住。”他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坏记性而感到抱歉,甚至有些骄傲。反正有很多人记得他。那么多人。当年因他而起的那件事让他几乎一夜成名。
我嘿嘿一笑,心想你记性再不好,也不可能忘了她,你不会的,即使你想忘,那也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还是斟酒,青紫色玻璃小杯里的透明液体已微微漾了出来。
他说,我喝不惯这酒,太淡了,你自己多喝点吧。他对这日料的兴趣也不足,那盘三文鱼几乎没动,粉红色的鱼肉袒呈在冷白色的碎冰上,就像一些经过挖掘的新鲜的往事,正无可奈何地再次暗淡下去。
我却说这酒好喝,比当年我们在学校里喝的劣质白酒不知好多少。其实,我在学校里并没有怎么喝过,可我知道她喝过,他也喝过,他们喝得很凶。他似乎并不明白我话里话外的暗示,一味地就酒论酒,他说,要我说,这清酒可没白酒带劲,这个像水,比水还不好,一点也不解渴。哦,他可还记得那白酒的味儿,那著名的二锅头,失恋男女的佳酿。
我微微踌躇着,又马上止住心底一跃而起的念头,最好还是让他自己说,对当年的事情到底记得多少,他还想着她吗?在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他继续聊清酒的话题,似乎只有不放在心里的东西,才能引起他谈论的兴趣。他的声音如此连贯地出现在我耳边,让我有微微的诧异感。她还是在他变声之初认识的他,现在这样的声音,该让她也觉得陌生了吧。
“清酒中最高品级是大吟酿,不加任何酒精,只以纯米的米心部分酿制,大米削去的越多,香味越高,这种酒其实最脆弱,要避光保存,还不能加热,越新越好,久了就不好喝,和我们的黄酒是相反的。”看来他对此颇有研究,娓娓地说了一通。
我点点头,思绪也不知停在哪里,对他话里的意思倒有些隔膜。
他从衣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在找打火机。在香烟点着之后,才想起我的存在,你不介意吧?
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那副摆放齐整的餐具,静静的,因为太久无人动过,似乎蒙了一层灰。没人会阻止自己爱的男人抽烟吧?那烟雾有时也是爱意的流露,或者是表示爱意的前奏。
在他抽完一根之后,我劝他吃点鳗鱼寿司,是这家的招牌,还是从日本空运来的,来自深海的鱼,没有污染。我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怪,好像在强迫他吃。而他竟默默地点了头,往嘴里送,就像一个乖巧的中学生。
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出现。出事前那个黄昏,他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她不见了,可能要出事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向来是他们联络的纽带。我们跑到他们常去的那个湖边。直觉告诉我,要是她还在,肯定就在那里。
我们在湖边喊她的名字,连群山也帮着我们一起叫喊。后来我想,如果我不是帮着他一起叫喊,而是让他一个人喊,结果或许会不一样。
可我们还是一起把她喊到湖里去了。
或许在我们喊之前,她就已经去了湖里。她走了后,我这根纽带也没什么用了,他也不来找我,马上转学走了。直到十五年后,我又成了纽带,约他见面。还是说点什么吧,毕竟是我把他叫出来的,那么多年未见,总有些话要说的,可能也是她想知道的。
“结婚了吧?孩子呢,有了么?”问完这些,我忽然有些伤感,什么时候这样的话题也“属于”了我们。
他并没有多余情感的流露,只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去年结的,孩子还没有。
“打不打算要呢?有个孩子家里热闹些,时间过得也快。”
他抿着嘴,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对我嘴边常常挂着的那抹浅笑很是不满,可并不打算说什么。
他妻子长什么样的,大概和她长得差不多吧,人们都说男人找女人,一般都会找和初恋情人像的,这是审美模式,躲也躲不掉。如果生的是女儿,长到十六岁,会不会也是她这样的?
他没有回答关于孩子的问题,可能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毕竟在孩子方面,男人都是比较漠视的,而且还是个计划中的孩子。
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兀自吸了起来,很享受的样子。我发觉他的烟瘾还挺大的。我不反对别人抽烟,自从父亲死后,家里就没一点烟味,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
话题没有顺利往下传,又见我没有张嘴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结婚不过是完成任务,让父母高兴,没什么可说的。马上又腾云驾雾起来。
“那个,你抽烟,多久了?”我示意他也给我来一支,可他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记不清了,好久了吧。”他弹了弹烟灰,不以为然地说。
我怀疑自从她沉入湖底之后,他就开始抽上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样或许是物证的东西,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会让她高兴。在没有她的日子,他所做的事情,哪怕只有一样,是因她而起,她会高兴的吧?我艰难地偏过身,看着那个空位置,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显然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太关心这个。
唉,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做某件事情的时候,觉得那种感觉特别特别的熟悉?我忽然说起这个,但愿没有吓倒他。我可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事。
他慢慢把视线聚集到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我的脸上,眼睛上。他说:“怎么没有?就连这一刻,我也觉得很……熟悉。”
我以为他在随意敷衍我,可他蹙眉凝神的样子,实在不像。难道他已预知我会找来?以致幻想了很多次?可我绝不是为了自己。我劝自己不要多想了,等会儿,把什么都说了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拍打桌面,发出轻轻的颤音。是在期待我继续往下说吗?
可我能说什么。此刻,我想起的是另一个场景。从前的日子,人们还住在院子里,春天还没有来,可天气骤然变得暖和,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好像等着有人来穿,一家子说说笑笑,嗑着瓜子,喝着陈茶,邻居家的狗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我从坐着的地方望出去,窗台外面,腊梅开花了,粉粉的,有异香,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那一刻如此熟悉,好像发生了无数次。
就连他们的那件事,我也觉得是命里该发生的,那些痛苦和异样也拜命运所赐,如此熟悉。
这沉默维持的时间有些久了,气氛就有些暧昧。或许,她也感觉到了,她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那么凉,刚从十一月转凉的河水里捞上来似的。
“这几年你一直在做什么呢?”刚才看到他的第一眼,虽然变化不大,可还是觉得触目。一个人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就让时间走到今天吧。
“也没干什么,空的时候就找人打牌。”
“打牌?能打那么多年?”
“还能干什么,白天上班,下了班就打牌,好打发时间嘛,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赢点小钱。”
“有瘾吗?”
“有一点,或许也没有吧。谁知道呢。”
“打牌好啊,世事皆忘,还不会得老年痴呆。”我似笑非笑,又有点不相信他的生活会那么无聊,从前的那些理想都不用实现了吗?还是她的离开让他心灰意冷,再没有恢复过来。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就这么过着呗。”他淡淡地说。
“就没有出去走走啊?”
经我这么一提醒,他似乎找到了话题,想说点什么了。
去年去了一趟西部,玩了个把月,自己开车去的,一路都是戈壁滩,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么荒凉的地方,以前在电影里也看过,可只有亲眼见了才算真的信了。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要去寻找什么玉门老城,从旅店开车出来已是下午一两点了,我以为那地方不远,隐约知道那里原先是中国第一油城,可现在已是个废城了,我就是冲着废城去的,没想到开了一路,早就看到那半山腰上城市的轮廓,狂踩油门,不断地上坡,接近,可就是无法抵达,那种感觉就像见了鬼。
是不是开错路了?
就一条路,没有别的路,路是对的,一开始我也怀疑路开错了,可是没有岔路,又无法回头,更恐怖的是连个路标都没有,也没人可问,除了一路猛踩油门……果然是一座废城,到处是废弃的楼,玻璃窗是破的,钢筋裸露着,很多楼只拆了一半就没拆了,还有吱吱作响的老油井,老君庙矿区大面积断裂的河谷让我震撼,蹲在那里抽了支烟,那里真冷啊,街上除了穿制服的石油工人,很少看见别的身影,我没有停留,在城里兜了一圈,就往回开了,回来的路上,我倒是平静下来,车速放慢,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忽然陷入沉思之中,是一个人发表意见后通常应有的表情,一种茫然的表情,一种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表情。
唔,此刻,我多么想从他的话语中抓住某一点,然后就这一点进行深度挖掘,这种欲望非常强烈,我不了解他,可以说,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她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他,却为他付出了一切。
她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闯入我的生活,在我对身边之事偏转头去,整个人生的情绪如寒流骤然降临,忽然间冰裂发生了。
结婚后,我以为自己可以马上适应两个人的生活,什么都是两个人的,成双入对,比翼双飞,复数比单数可要吉祥得多,可一直无法适应两个人睡觉,身体挤压在一起,胳膊和胳膊在同一个被筒里,酸痛无比,闷热无比,从来没有得到允许可以一个人安然无忧地睡上一晚,只是单纯的睡觉,手脚自由伸展的睡觉,而不必管那人今天是吃了羊肉,还是嚼了葱蒜韭菜。几年之后,俩人逐渐隔膜,距离拉得更大,钱也不放在一起用。总算有了单独旅行的勇气,撒了个谎,说是单位旅游,其实是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