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樵杜鹃红胜火

摘要：二十几年前头戴杜鹃花，笑靥如花的女大学生，如今，有的顺顺利利，有的经历感情剧变的痛苦，有的经历失去亲人的悲伤，各人的际遇不同，然而，她们对生活的热爱始终没有改变。或平凡，或执着，或隐忍，或顽强，就像西樵上的杜鹃一样，无论生长环境是良好还是恶劣，始终绽放着生命的绚丽和芬芳。 一
　　
　　 在我的相册里，珍藏着这样一幅照片：几个青春勃发的女生，头戴杜鹃花，并排站在山坡上，笑靥如花。H笑容甜美、含羞答答；X一脸纯真、小鸟依人；Y嘴角上扬，笑不露齿；我笑而露齿，双眼眯成两个横放的小括号。
　　 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一个四月天，我和大学同学到西樵山春游时拍的。
　　 那天，春光明媚，暖风轻拂，花红柳绿，莺啼鸟唱。平时极少外出旅游的我，看到山上春意盎然，自然喜不自禁，欢呼雀跃。
　　 结伴而游的几个女同学中，X是南海人，她的年龄比较小，圆圆的脸，白白静静，青春活泼，看上去像个稚气未脱的中学生。她在西樵山下的中学读了三年书，对西樵山十分熟悉。
　　 Y同学也是南海人，年龄和X差不多，家距西樵不远。她身材瘦小，皮肤微黑，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她是学校的广播员，读书勤奋，做事认真。
　　 H也是广播员，年纪和X、Y差不多。四人之中，我是大姐姐。
　　 我们游览完天湖后，便往山下走。“土著”X带着我们，不走大路走小路，走到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丛丛，一簇簇红色的花朵，鲜艳夺目，灿若云霞。我非常惊喜，问X这叫什么花。
　　 X同学告诉我，这是杜鹃花，又叫映山红，是野生的。她说她在山下的学校读书时，课余时间经常与同学来这里爬山，采花，摘果，听小鸟鸣唱，看松鼠雀跃，非常有趣，听得我十分羡慕。我家乡也有山岗，但不高，没有杜鹃花。我问：“同样是山，怎么西樵山有杜鹃花，而我家乡的山岗没有呢？”
　　 她头一扬，嘴一撇，自豪地说：“西樵是南粤名山，你家乡的山是吗？西樵山够高，你家乡的山高吗？”
　　 我惭愧地摇了摇头。她说：“那不是？名山就与众不同嘛。哈哈哈！”她的笑声像一串银铃，从山坡这边传到对面那边，然后在林中回荡。
　　 她说西樵山杜鹃花的来历还有一个传说。南越王赵佗归汉后，某年的阳春三月，他领着一大群人来到西樵山上。只见山峰连绵，泉水叮咚，鸟鸣声声，高兴极了，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看看脚下的草坡，望望天上的彩霞，他想，后天早上就要陪同西汉王派来的陆贾大夫游览西樵山了，山中各样都有，只是缺了山花。于是，他向身边的一个随员问道：“能够让山花在后天开遍全山吗？” 随员说：“除非把天上的彩霞捎下来。” 赵佗说：“这行吗？” 随员说：“心诚可动天，请大王试试看吧。” 赵佗说：“我是要让陆大夫看到南国河山的壮丽，替岭南人添彩添彩。这点心意，皇天该谅解吧。”于是，他一骨碌跪在地上，口里喃喃，向天祷告：“天若有灵，请红霞降到西樵山上来吧！” 果然，一阵狂风，吹得草木摇动，山谷呼啸，半空的彩霞直往山上降落，越降越低，最后把七十二个峰峦全覆盖了。彩霞顿时变作红艳的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杜鹃，把七十二峰染得春光融融，如披织锦。
　　 美丽的传说听得我们入了神。我和H不是南海人，对X、Y同学只有羡慕的份儿。
　　 “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是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野生杜鹃卓而不群，超凡脱俗，像西施一样美。调皮的X摘了一朵花，戴在X头上。
　　 “哇！你比西施还美啊！”她笑着说。
　　 Y摘了一朵花，回赠给X，“你美过杨贵妃呢。”
　　 我们打打闹闹，不一会，每个人的头上都戴上了鲜艳的杜鹃花。
　　 “杜鹃哪杜鹃，可爱的花呀！红如火，艳如霞，洒满山谷香满崖。你放异彩不争春，专为祖国吐芳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专为祖国吐芳华。”作为文娱委员的我，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当时流行的歌曲《可爱的杜鹃花》来。
　　 清脆的歌声引来百鸟齐鸣。这时，风过树林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声、我们的歌声和欢笑声交织一起，汇成一曲欢乐的春天交响乐。
　　 一名手拿相机的男生走了过来，见此情景，为我们拍下这美好的瞬间。
　　 有人说，杜鹃花的花语是爱的喜悦，当见到满山杜鹃盛开，就是爱神降临的时候。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应验，我们这次春游不久，H同学被同班一名帅气的男生追到手，两人堕入爱河；X同学和同校一个斯文白净的理科男恋爱，他们出双入对，羡煞旁人。我和Y没有遇到爱神，安心读书。
　　
　　 二
　　
　　 前几年春，我去西樵山下某疗养院疗养，在那里住了几天，得以一睹樵山春色。
　　 春暖花开的人间四月，在西樵山，无论是在悬崖，在山涧，在路旁，随处都可以看到艳丽的杜鹃。
　　 当我站在西樵山脚，隐隐约约看到山上万绿丛中不时闪过一抹火红时，我的魂已经被她勾去了。
　　 旅游中巴载着我们沿着登山路往上走，经过十里花廊。雨后的西樵山，空气清新湿润，仿佛能拧出水来。
　　 “哇哇，好漂亮的杜鹃花！”车厢里一片欢呼声，人们纷纷把头伸向窗边。
　　 透过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簇、一丛丛艳丽夺目的杜鹃花竞放路旁，有火红，有淡红，有雪白，有粉红。红的似火，粉的若霞，白的如雪，开得汪洋恣肆，如火如荼。五彩缤纷的杜鹃花，像是一群淳朴的山里姑娘，穿着艳丽的衣裳，争妍斗艳，互相簇拥着，笑语嫣然，去赶赴一场盛宴。
　　 这是些人工栽种的杜鹃，色彩艳丽，确实很美，但也许是因为我在西樵山最早看到的是野生杜鹃，所以对这些杜鹃没有什么眷恋，只希望汽车走快一点，让我快点看到自然淳朴的野生杜鹃。
　　 车到半山，终于看到野生杜鹃了。啊，多么美丽的花儿！她开在清泉溪流旁，开在通幽曲径边，开在悬崖峭壁上，开在云天相接处；一点点，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似星火点燃，似红绸舞动，似彩霞绕林，似赤练当空。漫山遍野的杜鹃，形成一片片红色的海洋，让人目不暇给，恨不得多生几双眼，把春色全装眼里。
　　 天蓝云逾白，山青花欲燃。那熊熊似火的花开，仿佛演绎着一场生命的接力，给人以热情，给人以青春，给人以力量。
　　 “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开满鲜花的山路，犹如花之海洋。游人行走在蜿蜒起伏的山路，就像鱼儿浮沉在波涛汹涌的海洋。
　　 走近杜鹃花，细看，经过雨水洗涤的花朵，清纯洁净，直逼人眼。她娇而不媚，艳而不俗。作为中国十大名花之一，杜鹃享有“花中西施”之誉。大诗人白居易这样赞美她：“回看桃李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看来，诗人的赞美一点也不为过。艳丽清香的花儿，让人百看不厌，百闻不腻。
　　 见到了野生杜鹃花，我像见到了久违的朋友，倍感亲切。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与大学同学春游的情景，想起当年青春焕发的X、勤奋精干的Y和温柔美丽的H，她们现在怎样？她们是否还是当年的模样？是否记得我们当年同游西樵的情景？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二十几年过去，我们的孩子都上大学了，当年的青春少女转眼成了中年妇女。以前大家忙于工作和生活，且通讯不发达，没怎么沟通，现在有了微信，建立了同学群，大家便有了联系。从微信里得知，H同学在县一中从事教育工作，是个中层干部，她丈夫（也是同学）在同城某中学作领导，夫妻俩比翼齐飞。女儿聪明亮丽，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
　　 X同学刚毕业时做过一段时间的中学教师，后来辞职，做点小生意。他的丈夫理科男在金融部门工作，当上了单位领导。儿子聪明可爱，也考上了重点大学，一家三口，生活美满，令人羡慕。谁知后来理科男有了外遇，X同学后院起火，夫妻在闹离婚，活泼开朗的X变得沉默寡言、愁容满面。听到这些消息，我很为她担心：假如离婚了，活泼单纯、小鸟依人般的X能够承受得了吗？
　　 我和丈夫都是从事教育工作，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家庭虽不十分富有，但也和和睦睦。
　　 至于Y同学，虽然我跟她相隔不远，但奇怪的是毕业后一直没见过面。前几年的同学聚会她没来，只是从同学中得知她在某镇中学任教，她的丈夫患病，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丈夫，很辛苦。
　　 她不在同学群里。也许是因为没有她的确切消息，因此，对她，我有一种莫名的牵挂。
　　
　　 三
　　
　　 今年4月上旬，春暖花开的日子，一位旅澳的同学回国开画展，邀请我们去参加，我们趁机组织了一次小型同学聚会。在离西樵不远的南海桂城，我见到X和她的理科男丈夫（不同系的校友）。他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听说理科男斩断了婚外情弦，重归家庭，他们夫妻已和好如初。
　　 看到H同学夫妻和睦的样子，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在思忖着，H同学是怎样用隐忍、宽容、温柔，挽留了丈夫，让丈夫出轨了的心回归家庭，使家庭不再支离破碎？我不便追问，也不会追问。看到H变得成熟很多了，不再是小鸟依人的弱女子，我直为她高兴。
　　 这次聚会还是不见Y同学来，但这回总算有了她的消息：她丈夫多年前身患重病，后至瘫痪。她一边工作，一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这样过了七八年光景，她丈夫撒手人寰，到了天国。Y同学化悲痛为力量，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本来她的业务能力和管理能力就强，现在她心无旁骛，专心致志，表现更为突出。她被提拔为学校领导，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同学聚会那天，她单位有事，走不开。
　　 得知这样的消息，我心情复杂，有难过，有高兴，有担忧。难过的是，她人到中年失去了伴侣，很为她心疼。在照顾瘫痪丈夫那些艰难的岁月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她是怎样克服苦难，处理好工作与家庭的关系的？在失去丈夫之后，她是怎样度过悲痛凄凉的日子而重新振作的？高兴的是，毕竟她从磨难中挺过来了，而且没有萎靡不振，没有意志消沉。我从心底里佩服她的顽强、刚毅；佩服她在苦难面前不屈服，信念之火始终不熄；佩服她勤奋能干，对工作热情、执着。担忧的是，一个女人，作为学校领导，工作压力比男人要大，年近半百的她，身体吃得消吗？
　　 我从网上搜索她的名字，找到了她不久前参加校长培训班时上台领奖的图片。她穿着绛红色的衣服、灰黑色裤子，朴素大方；人还是那么苗条，脸容清瘦，短头发，戴着眼镜，给人精神、干练之感；她是校长培训班的优秀学员，她是区的十佳校长……看到这些信息，我不再担忧了：一个经历过长期照顾患病亲人的女人，一个经历过与爱侣生离死别的女人，一个有执着的信念、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的女人，她的内心是多么强大，还有什么磨难能压垮她？
　　 同学聚会，时间匆匆。虽然很想与同学重游西樵，那时西樵的杜鹃开得正红，但因大部分同学要赶回单位上班，所以只好作罢。
　　 这次聚会，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女同学，我很开心。尽管各人的际遇不同，岁月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她们的容颜变了，然而，她们对生活的热爱却没有改变。她们或平凡，或执着，或隐忍，或顽强，就像西樵上的杜鹃一样，无论生长环境是良好还是恶劣，始终绽放着生命的绚丽和芬芳。
　　 “一园红艳醉坡陀，自地连梢簇茜罗”，四月西樵，杜鹃花开，明丽欲流，鲜艳如霞。
　　 期待着某一天，我们同学再相聚，重游西樵，一同再赏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