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馍馍

老白，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共产党员。能识几个文断几个字，在村委会一干就是18年，后来没有转正，因为当地政府的文件里规定要20年以上，老白骂政府的架势就好像是在骂自己。
　　 他离开了农村来到城里，索性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和老伴儿蹲在了城里。
　　 他为自己的事情跑了很多部门，有关部门推诿他到其他有关部门，老白就在有关部门与有关部门之间跑了两年多。跑熟了路，跑熟了人，跑的领导脸通红。最后，领导对他说这是上面的规定，他也没啥办法。老白这次什么也没有说，从此再也没有来，他明白这一套，就像明白他脚下的鞋子与脚下的路的关系。
　　 老白呆在城里没有再回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几个孙子相继要到城里来上学了。孙子们能识文断字，也是他呆在城里的重要依托。
　　 老伴儿给孙子们洗衣做饭，老白则在外面打短工。
　　 工地上和水泥，菜市场送菜，面粉厂拉面，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他都干，他觉得谁都跟钱没仇。做任何事情，老白都心中有数，勤勤恳恳真真切切，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不含糊人家。有时，老板实在找不到短工了，因为年纪大了，就不好意思给他打电话，只要打他都随口答应，几时到就是几时到，不管刮风下雨。老白说，救急如救火。
　　 后来，老白开始走街转巷卖蒸馍，因体力岁数的原因。一早起来，到蒸馍店数好蒸馍，沿街转巷叫卖，一早晨就卖的差不多了，回来的时候还要顺便捡一三轮车可回收垃圾，有矿泉水瓶子，啤酒瓶子，纸箱子等。老白认为时间的安排尤为重要，省时，省力，更省心。他吃了时间的亏，没能转正是他的一块儿心病。
　　 老白把精力放在了卖蒸馍上，摸清了地段，摸清了住户，这样对他做生意大有好处。大多数时间，从一早开始不到十点钟就卖完了，有时过了十一点半还没有卖完，他就拉着剩下的蒸馍和菜市场淘来的便宜菜回家了。老伴儿等着做饭呢，孙子们马上要放学了。
　　 有一次，老白在居民巷里叫卖着蒸馍，走到拐弯处，发现路上有几个矿泉水瓶，他就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板寸把一只脚放在前轮胎下面，瘦高个儿说：“麻烦你碾一哈，板寸的脚这些天有些痒痒。”“唉呀，那不能碾么，看见了么，如果看不见碾就碾了么。”老白镇定的说，他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说着不找边际的话，一应一和着。叼烟的黄毛青年把板寸拉开说：“起开，看这个老家伙就穷的屁钱么得，害的咱们废了半天口舌。”说完三个人在老白的车子上每人踢了一脚，然后扬长而去，老白苦笑了一下，弯腰拾着地上滚落的蒸馍。老白想，年纪轻轻的咋不学好，打家劫舍自古就是死路一条，如果哪天遇到吃生米的，你们就死定了，那只是时间的问题。老白继续叫卖，蒸馍来，蒸馍……
　　 转眼进入了伏天，天亮的早也热的早，老白也就自然而然的起的早，他想在八九点钟结束战斗。今天他把叫卖的战场选在了民政巷，他起的早，这时巷里静悄悄的，他没有叫卖，人们都在睡懒觉，他不想吵醒人家，等到七点半再开始叫卖九点就卖的差不多了。老白就站在电线杆下面等着，零星还有早起的人们来买，他不慌不急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了地下党的眼线。
　　 老白擦了脸上的汗水，看了一下破旧的手机，就扯开嗓子叫卖：“蒸馍来，蒸馍——”
　　 一个红漆大铁门拉开了，跑出来的是一个小孩儿还有几声狗叫。小孩儿递过去一块钱，老白给装四个蒸馍馍，继续推车往前走。没走几步，只听见后面有人喊：“唉唉唉，卖蒸馍的老汉，你给我等等。”老白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姨。
　　 “咋了，等等？”
　　 “你这蒸馍咋卖着呢？”
　　 “一块钱四个。”
　　 “那我们娃娃回来咋少一个？你是不是哄娃娃呢？”
　　 “做买卖天地良心，不管谁来都不会少的，一块钱就四个，你把你娃娃叫来我问问看几个。”
　　 “你这蒸馍是昨天的吧？”胖婆姨揭开笼布子闻了一下。
　　 “你看你这个人，昨天的早霉了还能今天拉出来卖？我们一早上在蒸馍店数上二三百个，一早上到卖的差不多了，咋能放在今天呢？”老白有点火气。
　　 “你这就是昨天的，我要到工商局告你去。”
　　 “我卖大家呢，又不是卖你一个，你告你告去，还怕你了。”
　　 “一块钱五个呢，我就不告了。”
　　 “整个儿大街小巷都是一块钱四个，给你五个，我们吃啥呢？走走，今天我把这蒸馍馍车子放到你的院子了，等你告的工商局人来。”胖婆姨一听，扭着肥臀，“咣当”一声，把门关严了。
　　 “咚咚咚，开门，开门，让我把车子推进来，等你么工商局人来呢么？”
　　 “死老汉，我怕你进来把我们院子弄臭呢，滚远远的。再不走，我就放狗出来伺候伺候你。”
　　 “狗我倒还不怕，就怕你出来血口喷人呢。”
　　 周围的人们听到叫骂声，都围了过来问老白情况，老白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大家。有人劝老白消消气，有人说那家人就是那种人别往心里去，有人说别耽误时间了晚了你的蒸馍卖不出去就真的要霉了。老白的火气没那两年大了，说说也就没事儿了。
　　 天开始热起来，汗开始多起来，老白看了一眼车子上还有二十一个蒸馍，剩的还不算多，不卖了，回家。
　　 回到家里，老白把这事儿告诉了老伴儿，老伴儿数落了一顿老白，然后把蒸馍切成膜片，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这是孙子们上学的好干粮。
　　 飘舞的雪花，把人们的判断带进了寒冬腊月。老白蹬着三轮车艰难地走着，三道车辙在雪地里爬行，好像三条赛跑的蛇。冬日的早晨异常的寒冷，紧闭的大门犹如紧闭着的嘴不愿打开，害怕打开冻坏了舌头。这样的情况下，买蒸馍的人比此刻树上的叶子还要少。老白完任务似的在每一个巷子里转悠着，他不怎么担心，这比夏日好多了，最起码卖不出去的蒸馍不会那么快就霉了。
　　 转完最后一条巷子，掉转头往回走，忽然发现人影闪现，老白认为这是今天的第一单生意。走来的是个学生，头发蓬乱，穿着校服，脏乱不堪。
　　 “大爷，我两天没吃东西了，给我个蒸馍吧，我身上没有钱了，我把衣服给你放下行吗？”说着把身上的校服往下来脱，老白赶忙伸手拦住。
　　 “没钱不要紧，先拿着吃吧，衣服就不要了，大冷的天。”老白边说边取蒸馍，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子。
　　 “都放假好几天了，你咋不回家？你这两天在哪儿住着？”
　　 “网吧。”
　　 老白再没有往下问，这个学生说了声“谢谢”，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老白看着单薄的背影，站了好久，他好像再等待什么，猛然间觉得给那个孩子两个蒸馍太少了，他此刻希望这个孩子能回来，再给他装几个蒸馍劝他赶快回家吧。
　　 雪还在下，那个孩子始终没回来，老白心里像雪地里撒了一泡尿让人不舒服。
　　 岁月如歌，时间在老白的额头上填满了歌词，能唱的人并不多，听懂的人就更少了。
　　 老白的孙子们都相继毕业了，有的继续深造，有的踏入了社会，老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己也该歇歇了。人一不干活，就好像机器停止了工作，零部件容易生锈容易出毛病。老白发现老了，真的老了，为自己为家人操够了心，该歇息的时候却躺在了病床上，休息的地方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医院，他不想去医院，那里是死亡的接待室。他想呆在家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亲人们。
　　 孙子们得知老白病了，个个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带来好多好多的东西，有各种营养品和各种西式糕点，老白看着这些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等大家都离开了，老白给老伴儿说，这么多人咋没有带蒸馍的，我想吃蒸馍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