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 ——一个恍若时空穿越的人的真实记录

及汉民坐在电脑桌前，李克强总理在人大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掷地有声，一些列证据有力描绘了十三五前景光明，让人们对生活信心满满。
　　 窗外，春天的天气乍暖犹寒，早晨的气温比昨天明显下滑了十度。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淋浴器稳稳安放着，主人们在这春天的天气里开始使用了。政府大院外一排排红色彩钢瓦屋顶，在太阳底下分外耀眼，发着红色的光，浓烈的色彩即使在冬季也让人从心底感觉温暖。院子里很静，黑色、银灰色、白色的小汽车有序停放着，偶尔传出一声清脆的喇叭，一辆辆小车缓缓驶进大院门口或者从大院里驶出去。及汉民不冷，一点也没有冷的感觉，他端坐在办公室，空调机嗡嗡地声响给整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吹送来绵绵暖意。靠墙整齐码放着五个银灰色铁皮柜，接近一人半高度的样子，里面陈列着党员档案，柜子右上角贴了标签，闪闪发亮的把手小巧玲珑，钥匙插在锁眼里，及汉民是个邋遢人，他从来认为不会有人随便动他的柜子；桌上堆放着一摞摞杂志和文件，《习近平谈治国理政》《习近平在正定》《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共产党员》；窗台上摆放着及汉民的工作牌，上面标明姓名和职务。手边《某某县机关作风整顿工作方案》摊开着，一眼就可以看见上面及汉民的阅读时用碳素笔勾画的痕迹。办公室地板是乳黄色的瓷砖，六十乘以六十。那些年，还没有八十乘八十的大块头呢。每天下班前，及汉民都会把地板打扫干净，拖把拖一遍，然后才轻轻带上门，心满意足地回家。
　　 及汉民在这个办公室办公有七八个年头了，他对这间屋子很有感情，每天来到单位，一进屋，就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一种到家的感觉。然后先脱掉外套，着手一天当中最应急的工作。单位对及汉民来讲，不仅是谋生所需，更是精神寄托，如今，网络时代，及汉民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大都是从单位里获得的。及汉民的家里没有电脑，只有一台结婚时买的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想起来大概二十年的光景了。每每想起自己那寒碜的小家，及汉民就有一种恍若隔世般穿越的感觉。感觉自己从半个世纪前一步跨越到今天，又一下子从今天返回到半个世纪以前那个贫穷落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
　　 此时，楼道里传出大声说话的声音，同事们陆陆续续上班了。及汉民每天上班很早，这是二十年来形成的习惯。楼道里拢音，两个人说话仿佛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人在一起喧哗，把整栋楼都塞得满满的。
　　 有人敲门，及汉民站起身子。办公室小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昨天下午刚刚从县委取回的文件。小吴是刚刚考进基层公务员队伍的大学生，说起来还是他的小师妹。不过师兄未免大了点，相差二十年的距离。及汉民伸手接过来，然后微笑着看小吴走出去，听见小吴的皮鞋后跟敲击着楼道地板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咯噔”的声响，逐渐远去了。今年政府工作任务很重，书记在班子会上几次语重心长地讲，今年工作压力大，形势严峻前所未有，希望同志们一定要齐心协力，鼓足干劲，力争共克难关，实现本乡镇新的飞跃。
　　 太阳终于冲破云层，办公室里顿然一片光亮，及汉民的心也跟着豁然开朗了。正值中央两会，基层此时主要任务就是信访稳定。往年的几个上访老户，政府早已采取措施进行了稳控，信访诉求由于年代久远，而且经过多次调解，仍未有结果。政府补偿被上访户拿来作为要挟的借口，漫天要价，动不动就进京赴省。基层政府压力重重，冒着随时被上级追责的危险软硬兼施，软磨硬泡，千方百计把那些“爷爷奶奶们”供奉软禁在当地。
　　 及汉民每想起信访工作就感到头疼。如今他所管辖的行政片里没有上访人员，这让他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时间真快，眨眼接近中午。楼道里传来一阵阵躁动，各个办公室传出椅子挪动磨蹭地板发出的刺耳的“吱呀”声，还伴随着打哈欠、叹气或者开怀的笑声。随着机关作风整顿，今天的基层机关作风日趋健康严谨，昔日任意喧哗、来回走动、甚至三五个凑到一起神侃的现象再也不见了，偶尔同事见面，一个背地里的小幽默会引发的对方忍俊不禁，开怀大笑，竟会一下子引得领导敞开门看个究竟，把发笑者弄个大红脸。除了工作，人们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读书看报，研究上级政策精神，或者浏览网站，掌握国家最新动态信息。
　　 一楼阳光大厅，各个服务窗口前都守候着几个来办事的群众，工作人员耐心解答，满意的笑容荡漾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如窗外的阳光般灿烂温暖。
　　 这情景及汉民每当走过的时候，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心里倍感亲切。
　　 及汉民是农民出身，他对农村、农民富有深厚的感情。
　　 及汉民走出政府大院，正逢学校放学，接送孩子的电动车、自行车、摩托车川流不息，他只好沿着街头门市根底部走，时不时绕过门前的五颜六色的广告牌：走过电器、人艺美发，十里香饭庄，贝贝日化，聚鑫超市。及汉民穿行于门市前的招牌或者车辆时，身体会随着阻挡物及时侧身、低头、弯腰，好像对面的物体都是他的领导，不知道的一定还以为及汉民是个卑躬屈膝的小人，即使走在大街上也摇尾乞怜，奴颜毕现。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招牌中走出来，及汉民拐入回家的大街。这条街去年新铺的水泥路，平展光滑，白光光直耀人眼。以前，这条街也是“水泥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人们怨声载道。村干部顶着压力，终于想方设法争取政府支持，旧貌换新颜。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慢慢从对面走过来。
　　 “徐老师，你还上街啊？”对面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平时及汉民总和他聊天。最重要的是两人都有慢性冠心病，及汉民即使从得病的历史上也是晚辈，有事没事总请教如何吃药，如何调理身体。
　　 “我大街上买点菜。每到春季菜价飞涨，但是不吃菜不行啊，唉。”
　　 大街两边的房子新旧不一，和光洁平滑的水泥路凑在一起有点不太协调。不过，老张家的小张近几年跑运输赚钱了，水泥路刚刚铺好，就扒掉原来的旧砖房，盖起二层小楼，这在大街上如鹤立鸡群，傲立于众多平房中间。及汉民又想起了自己那发着霉气的小家。不过，他并不泄气，因为他在市里也有有自己的楼房。
　　 在一个胡同口，那个平日总和自己打招呼的老李头静静地坐在哪里，深陷的眼睛大老远就盯着及汉民，随着脚步临近慢慢扭转着脖颈。
　　 “干嘛去了？……哦，上班去了。”老李头看着及汉民自问自答。及汉民也不说话，用手指回头指了指来的方向和回家的方向，脸上挂着微笑。
　　 “怎么，还没放假呢？……你看，怎么老不放假呢，该放假了呀？”及汉民知道老李头每天的必修课又开始了。无论春夏秋冬，只要见到及汉民，老李头总是重复上面简单地几句话。刚开始的时候及汉民很感动，总是热情回应，时间一长，才知道老李头患上老年痴呆症，脑子有问题。去年一年，老李头总共迷路走失了七次，家人发动左邻右居四下寻找得很是辛苦，后来索性在老李头脖颈上挂了一块牌牌，上面写明当事人姓名、家庭住址以及子女联系电话。所以，及汉民每次见面，就用手语和老李头打招呼，老李头也心领神会似的。
　　 及汉民的家坐落在大街西边，往前再走过破落闲置的粮站大院，西边是一条环村的小河沟，小河对面就是长满枣树的田野了。及汉民想象得出当年粮站里农民们交公粮卖粮食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如今这粮食系统说说衰败就衰败了。
　　 及汉民的家是原来乡里的手工业社，红墙红瓦，但是，历经近四十年的风雨冲刷，如今已然色彩暗淡，陈旧不堪，与周围高大的民房相比，更凸显出了代差。及汉民是因为原来学校家属院扒房才不得不找到这处免费的闲房的。及汉民是农家子弟，考上大学上班后，家里父母就不再决定给他建房子娶媳妇了，及汉民结婚时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后来就搬到妻子的学校住。十几年过去，如今他不得不重新迁徙，找一个安身之所。
　　 及汉民的家是一个空旷的大院，每年春末夏初，妻子就种上应时瓜果蔬菜，倒也把个大院装点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瓜果飘香。四间瓦房稳稳站着，似乎和来人诉说着过去的历史沧桑。堂屋里墙壁被以前居住的主人烧炕炒菜烟熏地一片漆黑，剥落的白灰墙皮漏出一块块白斑，像极了白癜风病人斑驳的皮肤。里屋因为年代久远白色墙壁泛着乳黄色，墙角延伸到屋顶开裂了一道道粗细不匀的裂缝。及汉民和妻子总担心有一天自己会被垮塌的房子压在下面，再也起不来了。及汉民搬家时把使用了二十年的家具一股脑搬过来，一个老沙发搁在北面贴墙，因为鲜有客人光顾上面堆放着一沓旧衣服；左边褪色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台长虹电视；右边靠墙摆放着木架书橱，及汉民自工作以后，连买带借阅不还一共储藏了四五十本图书，以文学和战争题材的书籍居多。窗下是一盘大火炕，前面住户搬走时留下来的，及汉民也就顺手继承下来。麻烦的是每到冬季，及汉民要常常和妻子去田野里捡拾柴火。这种生活方式延续了上世纪农村的传统，倒是和现在的农村显得格格不入，过时了。及汉民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还会重新过农村人的生活，这在他当年殚精竭虑考学逃离农村的初衷大相径庭，谁知岁月轮回，他虽然脱离农活，但是并没有逃离农村生活。
　　 及汉民家的大门是在墙上开的一扇小门，木头门外面包着白铁皮，风一刮哗啦哗啦地响。这道门，是隔离及汉民一家时空的屏障。走进这道屏障，及汉民就返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走出这道屏障，及汉民就一脚踏进了新世纪。尽管时间不会穿越，但是空间确实可以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偶尔邻居过来串门，一进门，或者一走进及汉民家里，都不禁大声感叹：一个国家干部，一个人民教师，竟然还蜗居在这样落伍于时代的环境里，简直我们农民还不如！此刻，及汉民一脸无奈，笑着说：大丈夫能屈能伸，随遇而安嘛。
　　 周末的清晨，及汉民和妻子早早起床，收拾好衣物去赶通往沧州的第一趟班车。此时，夫妻俩脸上显得兴奋和激动，他们终于可以从破落的家里走出去，走出农村，走向城市，飞向城市的新家，体验一把城市人的生活了。
　　 及汉民的新家是一栋三十几层的高楼。小区里亭台楼阁，曲折回廊，小桥流水，伴随着轻音乐在身边流淌，让人恍若置身于美丽的图画中。小区前面有个公园，依托滨河修建，花草树木、休闲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太阳冉冉升起的早晨，或者晚霞满天的黄昏，及汉民就和妻子常常漫步在这如画的风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