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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指

作者: 楼兰格格 时间: 2016-05-26 阅读: 8152次 点赞: 963个 评分: 1.0分

余霞进深圳的眼镜厂有一段时间了,她的工种是开A部的机床位,工作很简单,就是将半成形的原材料往模具上放好,按下开关,机器一冲压抬起,一个眼镜配件成了形。  

余霞进深圳的眼镜厂有一段时间了,她的工种是开A部的机床位,工作很简单,就是将半成形的原材料往模具上放好,按下开关,机器一冲压抬起,一个眼镜配件成了形。
   再拖去滚桶,打磨,抛光,然后送去电色,组装,较架,一副眼镜就差不多做好了。
   A部是工厂的第一个部门,所有的眼镜配件都要在A部成形,所以一台冲压机床要压好几种配件,也就要换好几种模具。
   机床是要两手同时按下按钮,才会冲压。一个班十台机器会配一个机修工,平时没大修就没什么鸟事,帮着换y一下模具,帮着抬一下材料什么的。
   余霞的班是夜班,白班不加班时,是下午六点到晚上两点,如果白班加班,就是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中间吃饭一小时。
   夜班多是新员工,一是手生需要先慢慢熟练工序;二是夜班没经理,管得松散。这个班分的新员工多,女孩子也多,个个水灵,心思简单好奇,机修工像个花蝴蝶(公的)一样,穿梭在各个女孩的机位旁,每个机位隔得远,人不能离机。
   加上机器嘈杂声,相互间根本招呼不了,所以也乐得机修工在旁边调侃。
   机器毕竟是机器,总有失误的时候。
   余霞还是夜班,上完这个星期就要转白班了,也就是说要转正了。不用上这累死的夜班了,上夜班不说,这原本六点的班因为白班临时赶单加班,夜班改到了九点。
   余霞白天跟老乡逛了一天的街,人累得半死,原想熬到半夜两点好下班睡觉的,结果现在到四点了还在机位上。眼皮有点打架,哈欠打得口水流。今天有台机器大修,机修工没空调戏各位美女。
   一车间就只听到单调的机器轰鸣声。说了机器也会犯错的,余霞放料的手还没来得及从模具上离开,冲压机“哐当”一声压了下来。
   余霞开始尖叫:“我的手!我的手!”机修工慌忙跑来查看,余霞的左手鲜血直流,可以说用“喷”字不为过。她的无名指和小指的第一、第二节已经被机床压的血肉模糊。
   大家都停了活,围了过来,几个女生跟着尖叫。余霞开始腿软往地上坐,机修工将工衣脱下,包住余霞的手,连搂带抱送到厂区医务室,医务室连夜送往了区医院。
   余霞被压掉的那两节手指已没有连接的意义,直接做了创伤包扎手术。厂里安排了一个女生在医院照顾,三个月后上班,养病期间基本工资照发。
   三个月后余霞上班第一天没去A部,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找厂长要赔偿,她在医院时邻床的说得很清楚,得去做工伤鉴定要赔偿,按伤残级别少说也得十来万。
   好在厂里买了保险,工伤鉴定保险确认,只等保险公司赔钱。余霞想着有这十来万就不打工了,回老家开个店好了,有了钱婆家也不愁的。
   那天中午余霞接到保险公司的电话:“您好,我是xx保险公司4567客服,请问您是余霞小姐吗?”
   “是。”
   “请问您所在的公司为您购买了本公司的工伤意外险吗?”
   “是的。”
   “请问您是不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工伤意外,造成你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第一节和第二节手指缺失吗?”
   “是的!”余霞有点不耐烦了,“你们什么时候赔钱?”
   “不好意思,”客服停顿了一下,“最后向您确认,请问您是余霞小姐本人吗?”
   余霞有些火大:“是,是,是。赶紧赔钱吧!”
   客服小姐服务还是好,语调还在一个标准调上:“对不起,保险赔偿可能不能赔偿了。”
   “为什么?”余霞有点慌。“因为经公司确认您不是余霞小姐本人,身份信息上的余霞小姐现在并没有受到任何工伤伤害。所以赔偿是不成立的。现在公司怀疑您有欺骗公司的可能性,稍后公司会与XX眼镜公司联系,您若有其他疑问,请您与某某眼镜公司直接联系。好的,再见。”
   余霞,哦不——王娟的头轰得响了声,是的,她真名叫王娟,今年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岁,为了进厂打工她借了相差两岁多堂姐的身份证,两人都有婴儿肥,不细看分辨不出来。她原想堂姐反正在家结婚生子了,又不会出来打工就用着她的身份吧。这下全完了。
   厂里以她欺骗公司给予了开除处分,因为没满十八岁也不敢再用她,象征性补偿了一万块给她。
   王娟带着断指和一万块回了老家,两个月后又重新出发来到深圳,找了好几个厂,招聘的都要问她断指是怎么回事,她一遍遍地解释,只求工厂能留她。
   王娟尽管一遍遍地解释,仍不能换来工厂的收留,尽管她已满十八岁,拿的是自己的身份证。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王娟找到原来的眼镜厂。在厂门口等了三天,终于把厂长等到了,她说:“我本来就是在这里受伤的,现在因为受伤别的工厂不聘我了,你厂长得负责,重新将我招回去,我出来就是打工挣钱的,不想手废了,人再废了!”
   厂长看着王娟灰头土脸的样子,心想她伤的是左手,还是可以做些工种,就让人事做了安排。
   王娟重新进厂,这次用的自己的身份证。不知人事是新来的还是巧合,竟然又把王娟分到了A部。看着熟悉机器,熟悉的声音,以及上前显得热络的机修工,王娟心里五味翻腾。为了避免旁人无休止的询问和怜悯的目光,她整日放下长袖,手缩在工衣内,如果不刻意去翻看,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工长将王娟安排到了原材料仓管部。仓管部的事轻松,就是登记原材料的进出。没事的时候,王娟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车间的冲压机发呆,如果自己那天专心点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没有和同乡去逛街,就不会那么累,就不会分神。如果没有进这个厂就不会被安排开冲压机,如果没有跟着同乡出来打工,也不会压掉手指。如果不是拿堂姐的身份证,也不会拿不到“最少有十万块”的赔偿,她耳边又响起那病房领床的声音……
   世上没有如果,上次回家母亲只留下那一万块。原本安排的相亲也退了,王娟在村里受不了张三李四王麻子的询问,执意又跟着同乡出了门。原想换个工厂,远离眼镜厂,可现在兜了一圈还是绕了回来,还回到了原部门,还天天看见那个压掉她手指的机器“哐当”“哐当”。只是现在那个机位上坐着另一个女孩。
   时间很快,一个年多一晃过去了。慢慢的在仓库的事情不多时,王娟会偶尔进到车间,来到冲压机旁静静地看别人做事。那段时间货很赶,白夜班轮着加班,生产单还是成堆排进来。那天车间有个员工生病了,机器空了个位。工长被生产单赶的急燥,满车间部门去借人。可各部门都赶货,没有工长愿借人。王娟叫住了工长:“我会开冲压。”
   隔了一年多,王娟再次坐到了冲压机前。很巧还是坐到了原来那台机器前,原来夜班的同事有好几个在她出事之后离开了,那个机修前些时候也转去了别的厂,连工长都是新升上来的。放眼过去,这里已经没有那天相同的人了。
   工厂检查王娟冲压的产品合格,庆幸找了个熟手。他许诺晚上请王娟宵夜。王娟没有作声,只是笑了笑。下午上班工长正在搬料。听见车间响起了尖叫声,工长冲过来看见王娟漠然的举着左手站在机器前,血从工衣流到了地上,尖叫的是旁边的女孩,看见王娟的手上的血,两眼一翻倒地上了。工长抱起呆傻的王娟冲向了医务室。
   经工伤签定,王娟因冲压机感应失误,造成左手手掌连同中指和食指(部分)缺失,定为五级伤残……
   几年后,王娟在镇上看铺,有人进来买东西,随行的小娃喊妈妈:“妈妈,阿姨的手怎么了?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孩子的妈赶紧拉走了孩子。王娟没有作声,她知道这就如同一个烙印,一生都要背负,至死不消。有时还会在梦中想起,第二次冲压机压下来时自己的那一丝犹豫。那天的情形在发生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回想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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