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甜味
作者: 苍茫黄河口
时间: 201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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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农村,从小吃糠咽菜的我,和绝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对甜味的东西总也吃不够、吃不腻。就是现在,若只给我一勺子白糖,我也能津津有味地吃下一个大馒头。 母
生于农村,从小吃糠咽菜的我,和绝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对甜味的东西总也吃不够、吃不腻。就是现在,若只给我一勺子白糖,我也能津津有味地吃下一个大馒头。
母亲生我于春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比我大十九岁的大姐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后,又看了看身体极度虚弱的母亲,便悄悄地到左邻右舍家去借鸡蛋和红糖,想给母亲补补身子。那年月,人尚且吃不饱,鸡更是无蛋可下,红糖简直就是奢侈品。借了半天,大姐不但没借到红糖,手里攥着的也只有一枚小得可怜的红皮鸡蛋。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老来得子,自然是喜不自禁。虽然他已有两个儿子,但他还是满心欢喜地给我取名叫“春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意,还是我的降临让他看到了一抹春天里的生机与希望,我不得而知。反正从此以后,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就如影随形地跟随了我一辈子。
爹到底不像娘那样有福气,既能活到九十多岁,又能天天享受上那时只有过年才能吃得到的好东西。在我三岁的那年,他便因病离开了人世。从此,我的世界里便没有了爹的影子,甚至不知道爹这个字怎样发音,我的亲情里更没有父爱这一说。当别人写文章说父爱深沉、父爱如山等等之类的词时,我只能是去猜测、去臆想那是一种什么爱。印象里,别人家的父亲从坡里干活或从集市上回家时,总能满足一下孩子们对甜味的要求,大到一个甜瓜,小到一个红枣或柰子,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要吃,只能是自己去寻找。
应该说,那时故乡的田野是富有的,故乡的土地是能盛产甜味的。
春天来了。当星星点点的绿色开始点缀苍凉的大地时,故乡的田野里便有一片一片的茅草芽在一夜之间齐刷刷地冒出来,茅草芽里便包着一个个上绿下黄的谷荻。提谷荻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可绝对是个技术活。提快了,用劲大了,谷荻会断;提慢了,劲小了,又提不出来。当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出来的谷荻急火火地剥开,将里边包裹的那一丝如棉絮样的东西放于舌尖轻轻一咬时,一股甘甜的滋味瞬间便弥漫于口腔,陶醉了整个味蕾。提完了谷荻后,再用镰刀将埋藏在泥土里的茅草根挖出,撸去上边的泥土,把那一节一节的白生生的茅根在嘴中慢慢咀嚼,一丝丝的甜味便顺着舌尖直抵嗓子眼。给家中养的兔子、猪打草时,我总是在把那翠绿色的福子苗剜下来后,再把土里那一条条白亮、鼓胀的根挖出来,拿回家后洗净,放到熘干粮的篦子上一蒸,就立刻得到一股稀面甘甜的味道。稍过一段时间,枝头上的榆钱便能吃了。撸一把榆钱放到嘴中一嚼,那甜丝丝的滋味绝对胜过现在味同嚼蜡的水果滋味的好多倍。榆钱老了,捧一把被风吹到墙根的榆钱在手中一搓,吹去榆钱皮,手心里便有一棵棵饱满的榆钱籽。这样的榆钱籽,吃起来更为香甜。榆钱过时了,槐花也就下来了;槐花谢了,青麦子就秀穗了。吃着青麦子,火热的夏天就到来了。
攥着平时积攒下来的几分钱,到供销社里去买上一小包糖精,放几粒于瓶子里,然后往瓶子里加满水清凉的井水。这便是那时夏天里我们最向往的饮料。虽然大人们也说糖精有毒,不能多吃,但孩子们却根本按耐不住,总是将糖精水弄得有点苦味了才过瘾。
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大都有偷瓜吃的经历。虽然那时生产队里也按时分瓜给各家各户,但生性顽皮的孩子们总觉得偷来的瓜要比分的瓜香甜很多。炎热的中午,瞅准看瓜的老汉昏昏欲睡之际,一个个被晒得浑身黢黑的孩子,便蹑手蹑脚地钻出高粱地,快速地奔向那一个个小枕头似的扁梁酥(一种个头非常大的甜瓜,形状似挑水的扁担,故名。)。摘下后,不等老汉吆喝声起,就一转身消失在茫茫无际的青纱帐里。就是动作稍慢点的孩子,也从未被看瓜老汉真正逮住过。时间久了,我们才知道,其实老汉是在故意紧吆喝慢动弹,目的就是想让孩子们解解馋,补偿一下艰难困苦的生活给孩子们心理上带来的缺憾。
及至秋天,田野里到处都是带甜味的东西。一串串紫色的野葡萄、一个个焦黄的小野瓜、一片片棵棵甜的一代高粱杆,都可以满足孩子们对甜味的奢求。那时的农村,田野里高粱成片,一望无际。置身于茂密的高粱地里,一边拔着青草,一边寻找着一种类似甘蔗似的高粱杆。只要发现高粱穗子小而紧密的高粱棵,用镰刀咔地一声砍断,扯去上边的高粱叶,一根细长的甜杆就被我们宝贝似的握在手中了。这种甘蔗是高粱的一个变种,比一代高粱的秸秆要细长很多。一代高粱虽然棵棵都甜,但吃起来太麻烦,节短,咬一口就没了,想吃,还得再啃。这种甘蔗也比不长玉米的光棍甜棒甜很多,这是一种真正的甜,透心的甜,节节的甜,不像光棍甜棒一样只有中间甜,而两头是酸苦的滋味。
一场大雪过后,村子里就静了下来。星期天,闲来无事的孩子们便涌向生产队场院里堆的那几个硕大的花生蔓垛,从已经干透了的花生蔓上仔细寻找遗漏下来的几个秕花生,一阵阵欢笑便在一丝丝甜滋滋的滋味里骤然响起。
盼望着,盼望着,年就来到了。这是孩子们一年之中最富有的几天。衣服口袋里既有自家父母给的糖块,也有给长辈们拜年时大人们给的糖块。拜完一上午的年,孩子们总能收获两大口袋糖块。末了,掏出来往炕上一放,花花绿绿的一大堆,煞是好看。虽然那时糖块的质量远不及现在的糖块好,但那股悠远、绵长的滋味却是根深蒂固、想来就要流口水的。
我参加工作做后,每次回家看望母亲,我都会买上一大兜甜食。我知道,母亲也爱吃甜。有一次,女儿见奶奶吃蜜三刀时那十分享受的样子,竟也伸出小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但她却立马吐了出来。“呀,甜死了,牙都要甜掉了!奶奶,你不嫌甜吗?”母亲笑着说,“奶奶不嫌甜,奶奶以前吃的苦太多,现在是越甜越爱吃。”
现在,每年的健康查体,医生在讲解平时饮食应注意的事项时,总是提醒人们少吃糖多吃苦,以免患上肥胖症、糖尿病。日常生活中,人们更是对苦的东西趋之若鹜,喝水是喝茶水,红茶、绿茶、白茶、黑茶等一切茶叶都脱不了一个苦字。咖啡则更是苦,有一种苦得嘬舍的感觉。吃菜吃苦瓜,吃饭吃忆苦思甜饭。但就是这样,随便看一下、问一下身边的人,总能发现几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也总能找出好几个患糖尿病的人。看着他们那谈糖变色的样子,我不禁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每当此时,我的脑海里便清晰地浮现出家乡的模样、田野的轮廓。记忆里,那些带甜味的东西便又逐一呈现在我的眼前。
甜味,儿时的最爱。虽然现在年过半百的我已渐识人生百味,但儿时记忆里那抹淡淡的甜味,却最长久,最甘醇,最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