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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意象之老井

作者: 不屈的棋子 时间: 2016-05-06 阅读: 33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井是村庄的眼睛。夜晚,所有的生灵都进入了梦乡,它却依旧仰望着天空。  月亮是夜空的眼睛,它和老井对望,一失神,影子“扑通”一声掉入井中,没有一丝涟

摘要:老井是村庄的眼睛。夜晚,所有的生灵都进入了梦乡,它却依旧仰望着天空。月亮是夜空的眼睛,它和老井对望,一失神,影子“扑通”一声掉入井中,没有一丝涟漪,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放着淡黄的光。
   老井是村庄的眼睛。夜晚,所有的生灵都进入了梦乡,它却依旧仰望着天空。
   月亮是夜空的眼睛,它和老井对望,一失神,影子“扑通”一声掉入井中,没有一丝涟漪,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放着淡黄的光。
   老井是赵白毛子他爷爷挖的,那时村庄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赵白毛子的爷爷算是一个勤俭、能干而且有些神经质的小地主。他起早贪黑地扛着一把铁锨,在村庄周围挖了一辈子的地。他双手痉挛,根本停不下来。在他的一生里,他不但挖出了十几垧的良田,还挖出了一眼井,和最后埋葬自己的墓坑。据赵白毛子讲,他爷爷挖这口井的时候,在井底挖出了一只面盆大的金色蟾蜍。蟾蜍端坐在井底,一动不动,他爷爷不敢继续动锨,只好趴在泥水里冲着蟾蜍磕了三个头,蟾蜍才化作一缕青烟飞了出去。
   我记事的时候,老井的井口是六棱形的,上面架着一副老榆木的井架,一个脸盆粗的辘轳上缠着湿硬的棕绳。老井是全村人的水源,井水是村庄的血脉,是土地的乳汁,它几十年如一日,不知疲倦,不求回报地养育着村里的万物生灵。每天早晨,辘轳摇水时的“吱呀”声,配着鸡鸣、犬吠、驴嘶,演奏出了村庄的晨曲。这晨曲单纯、古朴,胜过琴瑟笙箫,是最美的天籁。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老井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男人们吸着烟、唠着关于年景和庄稼的话题,慢慢地担着扁担向前挪动。也有性子慢的几个,干脆将扁担横在两只水筲上,坐下来,天南地北、三国水浒地讲个没完,直到井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媳妇寻来,一声断喝,才猛然惊醒,急忙摇了水,向家奔去。
   吃过早饭,牛倌老根赶着生产队的牛群来了。老井旁有一个石头砌成的水槽子,是专供牲口饮水用的。老根呼哧带喘地向上摇水,又倒入水槽子中。群牛静默地等着,也排着队伍,不挤不乱,像人一样守规矩。头牛先喝,它是一头高可过人的大黑牤牛,有着锋利的尖角。我喜欢看它喝水。它文质彬彬的,不像在草坡上那么强悍和野蛮。它把嘴伸进槽子里,一面用眼睛看着我,一面不停地向肚子里吸水。水面快速地下降,我能清晰地看见水在它的脖子里一波一波地流进身体里去,同时有“咕咚咕咚”的水声。它喝完了水,抬起头,将沾着水珠子的黑鼻子伸向我。我知道只有这时它才肯让我摸,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它的鼻子光滑而湿润,像井水一样凉。摸完之后,它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白气,摇摇硕大的脑袋,转头走了。下一头牛赶紧补上了它的位置。
   许多小动物,也都来井边饮水。一群麻雀,站在远处的矮墙上,先是“叽叽喳喳”,争吵不停,而后就“呼啦”一声,一起落在井台边,晃着脑袋喝残留在石窝中的井水。喝水完毕,又梳理了一下羽毛,才一起飞走,奔向村外的野地。饮牲口的水槽子里,常常会来两只花鼠,小心谨慎,蹑手蹑脚,先喝水,再用两只爪子洗脸。它们很可爱,却不容我靠近。
   日间,井台边是妇女们洗衣服的场所。几个妇女抱着衣服,端着洗衣盆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搓洗衣物。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些女人聚在一起,如同戏水的鸭子。宝贵媳妇刚过门,成了其他女人调笑的对象,没几句话,她就被问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充满了甜蜜。铁蛋的媳妇和二狗的老婆闹得最欢,互相泼了几下水。井水很凉,溅在身上,铁蛋媳妇一激灵,屁股碰翻了一个铁盆,骨碌碌滚出老远。其他女人一起哄笑,吓跑了附近觅食的一群芦花母鸡。
   大人禁止孩子们去井台上玩,吓唬孩子说井里有一只水鬼,如果有孩子走近,它就会伸出一只柔软而冰凉的手把孩子拖入井里,“嘎嘣嘎嘣”地嚼碎吃掉。我们惧怕着水鬼,却又在心里诞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终于有一天,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们五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围住了井台,但谁都不敢靠近。
   我胆子要略大一点,其余的四个便一致推举我,让我先伸头去看。我怕失了脸面,不得不仗着胆子,匍匐着爬向了井沿。到了井沿,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壮着胆子慢慢地把头伸了过去。一股透骨的寒气直冲面门,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井里黑魆魆的,从底到上镶着严丝合缝的柳木板子,柳木板上贴着一层湿漉漉的绿苔。我适应了几秒,定睛向下一看,猛然间被吓得“妈呀”一声,急忙退了回来,脑门上登时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来我在井底的水面上看见了一颗脑袋。我瘫坐在地,四个孩子围住我,询问我在井里看见了什么?我手捂着胸脯,惊魂未定,说有一颗人头。但我随即就奇怪起来,怎么井里的那张脸那么熟悉呢?我挠着脑袋,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那井里的脸原来是我的倒影。
   那时,赵白毛子已经六十多岁了,有病,浑身粉白,头发花白,不敢在阳光下久待。传到他这一代,老赵家就剩下他一人了,加上他一辈子也没娶到老婆,所以就总是神经兮兮的,据说像他的爷爷。他总说这个老井是他们家的,还说这个老井通着东海龙宫。
   我知道老井里没有水鬼,于是胆大起来,有一次竟然把一罐头瓶子泥鳅倒了进去,想让它们在里面安家生活。但井水太凉,不见阳光,而且没有食物,所以那些泥鳅就越来越瘦,颜色也越来越浅,像赵白毛子的皮肤。终于有一天,人们打水的时候,发现了泥鳅,于是莫名其妙起来。赵白毛子得知后,立时来了精神头,不住地对人说,这口老井真的通往东海龙宫,这井里的泥鳅就是龙王派来的。
   有一年,也许是老井太老的缘故,井壁上有几块柳木板子腐烂掉了。不得已,生产队派出了一挂马车,在老远的城里拉回了一车水泥管子,然后又一节节地下到了井里,四周的空隙用砂石填死,榆木井架也被换成了角铁的井架,十分牢固。
   后来,各家各户嫌去老井挑水麻烦,都纷纷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了手压井,水质虽说没有老井里的水清凉甘冽,但好在省去了许多的力气。老井慢慢地荒凉起来,一天也看不见几个人影,有时麻雀还会去寻找水喝,可石窝里却是干的,麻雀来回蹦跳了几下,不得已失望地飞起,另觅水源去了。
   再后来,村里又修建了自来水,老井更是无人问津了。全村只有赵白毛子一人还执着地吃着老井里的水。赵白毛子已经老了,像村头的老榆树。他每天都按时去老井里摇水,并且认真仔细地打扫井台上的灰尘和落叶。有时他会坐在井台边,许久不动,坐成一尊雕像,带着落寞和伤感。
   又一年,村里决定填平老井,在那里建一座厂房。第二天,人们却发现赵白毛子淹死在了老井里。有人说他是老糊涂了,总在井沿上坐着,一迷糊,掉里面淹死的;也有人说,他舍不得老井,就想让老井作为他的坟墓,所以主张尊重他的想法,不捞尸体,直接填平。但最后人们还是捞出了他的尸体,埋在了西山根。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盖了一座厂房。
   井是故乡的代名词,它是连接村庄与游子的脐带。如今虽然老井被填死了,但在游子的心中,它却依旧存在,在每一个梦里,也都能看见老井的模样,听到“吱呀呀”的声音,像一句呼唤,响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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