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格特的歌声
作者: 周泊行
时间: 2011-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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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晚上七点钟后的时光,是二舅最喜欢的时光,忙碌了一天,这个时光的舅是最自由的。二舅端着个饭碗走在建材市场的宽道上,哧呼哧呼、吧唧吧唧地嚼着碗里的羊肉面,一阵风
晚上七点钟后的时光,是二舅最喜欢的时光,忙碌了一天,这个时光的舅是最自由的。二舅端着个饭碗走在建材市场的宽道上,哧呼哧呼、吧唧吧唧地嚼着碗里的羊肉面,一阵风卷起从布热芒哈沙漠飞来的沙尘和堆在市场陈老板家的石膏粉,它们如一阵白烟似地围着二舅,二舅也不躲那尘土,头发衣服上都落满了陈老板家的石膏粉,像一个超脱的老者悠然地走在云雾里,嘴里还哧呼哧呼地吸着碗里的面条,陈老板家的工人老黄正在码齐白天被弄乱了的石膏粉,他望着走来的二舅大声说:“嗨!老倪,我家的921腻子粉味道如何,比你那羊肉面香吧?说完把一袋提在手里的921腻子粉用力往上一扔,便稳稳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嗯,味道是不错,就是甲醛味太浓,严重超标,哈哈!难怪你家的腻子粉卖不出去,黑心家啊!”说完又呼哧地吸了一口面,吧唧吧唧地在嘴里嚼着。
“要毒也先毒死你他妈的,甲醛超标!”老黄装作生气地把一袋刚提到手里的石膏粉又扔回地上,一屁股坐在货架上,身下卷起一阵白烟。
二舅坐到他旁边,他的碗里落了一层薄薄的腻子粉,二舅望着连眉毛、鼻孔和嘴唇都白了的老黄,指着他的碗里说:“这点可毒不死我,你每天吃的可不比我少!”
老黄不说话,闭上眼睛仰躺在腻子粉上,像在想着什么心事。远方传来深厚宏阔的马头琴音,二舅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说,快,宝格特的歌声开始了。老黄一骨碌爬了起来,吐了口唾液在手心搓了搓,说,你给我把屋子里的绳子拿来,我去拿油布,咱把这遮上就走。
“遮个球,这鬼天几时落得过雨滴子。”二舅走到屋里的水池边,用水冲尽了脸上的尘灰,“赶紧洗洗你那小白脸吧,阿茹娜可不喜欢小白脸。”
“阿茹娜就喜欢黑老汉么?还是个矮个子的黑老汉!”老黄取笑道,“我这脸腻子粉就不洗了,咱俩一黑一白,黑白无常,今晚就把阿茹娜的魂勾了,嘿嘿!”
“老不正经地!”二舅走到货架旁拿起面碗,像是在说老黄,又像是在说他自己。他把碗里的剩面剩汤倒进门口的垃圾篓里大声喊道:“军子——军子。”
一个胖墩墩地男孩听到叫声跑了过来,眼里闪着兴奋地问:“爸爸,你们去宝格特了么?”
“给我把碗拿回家,快点,这就走了。”
“你们走慢点,爸,我随后就追上。”男子激动地接过老倪手里的碗,飞一般地往家里蹦着。
老陈洗净了脸上的腻子粉,换上了他那唯一的一件灰黑色的西装说,嗨,你看我这一身如何。二舅望着他的衣服说,赶紧走吧,可别把阿茹娜急坏了。
老陈整了整衣领,笑着说,我看是把你急坏了吧。说着哈哈大笑,二舅听了,也跟着大笑起来。两人晃悠悠地向宝格特走去,二舅跟着马头琴声哼起了《草原夜色美》:
草原夜色美
琴曲悠扬笛声脆
晚风吹送天河的星啊
汇入毡房银辉
啊哈哈……
军子听到他爹的歌声,大老远就叫起来,爸――慢点,等等我,等等我!
军子每次来到宝格特都很兴奋,他叽里呱啦地跟他爹说,他昨晚骑上了宝格特草场上的那匹石马;前晚和几个伙伴玩敖包后的秋千,差点摔下来;还有宝格特的歌声,要数草场中心的敖包里的最好听,那个敖包也最大……
“阿爸,你觉得哪个敖包的歌声最好听呢?”军子睁着调皮的大眼望着二舅。
“喏,这是五元钱,你去买烧烤吃!”二舅掏出五元钱递给军子,老黄在旁边打趣道,“昨晚和你玩秋千的小妹妹今晚有没有来,有没有来?赶紧买你的烧烤与她吃!买你的烧烤与她吃,嘿嘿!”
军子欢喜地接过五元钱,朝老黄努了努嘴就跑开了。
二舅得意地学着老黄地腔调地老黄说,哪个敖包的歌声最好听呢?哪一个最好听呢?还不快走,阿茹娜可急坏了,老黄摆着一副迫不急待表情。
于是二舅一边跟着老黄快步地走向宝格特草场边缘的一个不显眼的敖包,一边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衣服,好像衣服上有掸不尽的灰尘。
“阿茹娜,来两杯阿都牧神!”二舅一只脚刚跨进敖包就嚷道.
“两位贵人来啦,快里边坐,还要点什么?阿茹娜,来两杯阿都牧神酒……唉!阿茹娜,你听到没有?阿茹娜――”老板娘对着敖包里头的一个隔间门大叫道。
“来了!”
阿茹娜从隔间走了出来,一身蒙古族红色长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系在腰上的腰带一直拖到地上,挂在她脖子上的哈达像一朵盛开在高原上的格桑花,她望向老黄和二舅莞尔一笑,很自然地朝老板娘挥了下手,老板娘轻轻点下头走到敖包里角打开了一只陈旧的音箱,之后静静地走出了敖包,于是宝格特的最后一个敖包响起了草原的歌声。
“两杯阿都牧神.”阿茹娜说.
阿茹娜小心地往两只马头形的杯子里各倒了半杯酒,随后用两只手掌托着向二舅和老黄走来,酒杯在灯光下闪着银银的光,那银光也闪进了二舅和老黄的眼里.二舅盯着两只酒杯说:“嗨,阿茹娜,今晚的哈达献给我么?”
“不,这哈达是献给我的,阿茹娜特地为我准备的,是不是?阿茹娜,阿茹娜,是不是啊?”老黄的问话里总是充满着重复。
阿茹娜走到桌前,把两杯酒分别放在二舅和老黄的面前,你们谁能喝完那里的酒,我的哈达就给谁.阿茹娜妩媚地笑着,并用手指了指放在敖包角落的半箱阿都牧神。
“这些酒还不够我暖身子,我要喝完,阿茹娜你今晚就得跟我走.哈哈!”
“什么,跟你走?阿茹娜可早和我说好了,今晚我们要去赛罕塔拉的那个空毡房!阿茹娜,是不是?”
二舅和老黄激动地站了起来,装着彼此吵架的样子,好像在争夺着阿茹娜,阿茹娜在一旁乐得哈哈地笑着.二舅和老黄也为把阿茹娜逗乐面得意着,越吵越欢,他们总爱这样寻乐子。
这时敖包里的音乐响到了《哈达》的配乐,阿茹娜便唱起歌来,她不时地舞动着她那还算曼妙的身子,她把脖子上的哈达轻轻地捧在两手里,时而轻轻地在二舅和老黄面前舞动几下。
五彩的云霞吉祥的哈达
……
心底的表达化作那哈达
阿茹娜的歌声如飘动的哈达,歌声嘹亮,响遏如行云。老黄被阿茹娜高亢的歌声颤动了,他入情手舞足蹈起来。二舅看到老黄拉过阿茹娜手里的哈达,陶醉地在鼻前嗅了嗅,并轻轻地围在脖子间,并不时地碰着阿茹娜的手指,脖子和胸……他也跟着阿茹娜的歌声唱着。老黄真是激情,他高声地唱着歌.他的声音像电流微弱的喇叭经过扩音器发出的沙沙声,又像是一群鸭子一起发出的呱呱声.阿茹娜被老黄乐得笑弯了腰,她弯下腰的时候身体就像被风压下的柳枝,她笑着拿起地上的一瓶阿都牧神,想再给老黄倒杯酒,却笑得直不起腰来.
“嗨,阿茹娜,再给我倒杯酒.”
二舅喝完了杯里的酒,装着很不满的样子,他真担心阿茹娜的腰会闪断了,或者会这样笑死过去.阿茹娜笑的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确实是太高兴了,她知道老黄肯定又能喝完地上的那两瓶酒了,她打心底为那两瓶酒即将消失而高兴.老黄听到二舅在讨酒,把手伸向阿茹娜,阿茹娜把一只手搭在老黄的手上,老黄用力一拉,阿茹娜便软软地倒在老黄的怀里,阿茹娜躺在老黄怀里给二舅斟酒时,酒一半倒进了杯子,一半洒在桌子上.
二舅看着酒在桌上的酒兴高采烈地喊叫着:“阿茹娜,你不想让我喝酒么,你是心疼我喝醉么?”
二舅的叫声随着酒气流到了窗子外边,窗子外边是空旷的宝格特广场,宝格特广场所有敖包里的酒气都从窗子流进宝格特的广场的中心,流向宝格特的夜空.
“快来,这边的歌好听……”
军子的叫声不知从哪里传进二舅的耳里,大概也是摸着那酒气摸进了二舅所在的敖包里的吧!每天晚上来宝格特,军子总是从这个敖包跑向那个敖包,听着各个敖包里穿着蒙古服装的姑娘们的歌唱,直到听得累了,他才带着满足回家,这便是他的快乐了,一个孩子的快乐总是来得那么简单,只要一首好听的歌就能给予.此刻军子玩的正欢呢,玩累了他就会自己回家的,二舅出神地想着。阿茹娜望着发呆的二舅大声说:“嗨!老倪!不陪我跳支舞吗?”
“你和老黄跳,我给你们唱歌,老黄的歌声真不怎样!呵呵!老黄,你自己说,是不是?”二舅看着已微醉的老黄,又望了一眼敖包的窗子说,“不过得关上窗子,还有,音响的声音最好开得再大点。”
“敖包的门也得闩上,得闩紧!”老黄把嘴贴在阿茹娜的耳边大声戏谑地说,“阿茹娜,你说是不是得把门闩紧呢?”
“闩紧可以,不过你得保证喝完那些所有的酒。”
阿茹娜指着敖包里角音箱底下不太显眼的半箱酒妩媚地说,她从老黄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到窗前轻轻地把窗子关上,她的腰带却一直在老黄的手里握着,挂在老黄脖子上的哈达在音乐中飘舞着。
“这点酒么?不够暖身子呢!是不是,老倪?老倪,是不是呢?”
老黄醉了,步子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摔倒在阿茹娜怀里,二舅闩上敖包的门说:“这点酒嘛,我们的老黄可不把它放在眼里!嗨,阿茹娜,再给我拿上一瓶,这酒真不够烈。”二舅摇晃着手里的空了的酒杯说。
敖包的门窗关上了,敖包里的世界便与敖包外的世界隔断了,于是这个敖包里的酒气散不进宝格特的夜空,宝格特广场的酒气也飘不进这个藏在宝格特角落里的敖包,包括正在寻歌的军子的目光。于是,二舅的心就被打开了,他接过阿茹娜递过来的一瓶烈性阿都牧神酒兴奋地唱着:
草原夜色美
未举金杯人已醉
晚风唱着甜密的歌啊
轻骑踏月不忍归
啊哈呵
……
酒气醉了敖包的汉子,也醉了敖包里唱歌的女人,女人们的歌声醉了宝格特的夜。宝格特的白天是死的,夜却是疯的,那种疯是醉酒后的酒疯。今晚,宝格特的夜酒疯发得真是厉害,甚至落下了长年不舍落的雨滴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宝格特的敖包上,赶跑宝格特广场所有玩乐的大人孩子们,然而他们赶不走二舅和老黄,他们敖包的门窗关的那样紧,他们的歌声那样大,啊哈呵,轻骑踏月不忍归。他们喝了那样多的酒,他们在这个发了疯的夜醉得一塌糊涂。
清早,父亲的咳嗽声吵醒了建材市场的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昨天夜里,暴风雨吵醒了正在家里沉睡的父亲,他便赶紧开车来到市场门市,他的心总是被那些木材牵着,他心疼他的那些木材远胜过他自己。他到门市时看到暴风正翻动着货架上的几块油布,他站在门外大叫半天二舅的名字,军子才从里面打开门说:“阿爸和老黄去了宝格特,还没有回来。”
父亲生气地冒着暴风雨爬上货架遮盖那些木材,风太大了,瘦弱的父亲根本拉不住那些在风里铺开的油布,一阵大风把一块油布连底卷起,差点把他掀下货架,跌倒在货架上的父亲吓得半天才定下神来,他胆颤地走下货架,把他的那辆心爱的东风本田轿车堵在门市门口,索性端了个凳子坐在那儿看暴风雨在他的那些木材上肆虐,暴风雨淋湿了木材,也把父亲淋病了,他却只在心里心痛他的那些木材。
此刻,天已大亮,刚从宝格特回来的二舅和老黄正走进建材市场的大门,父亲老远便看见了他们,他大步地向二舅走去,十分生气地指着二舅说:“你还回来做什么,我要你做什么,要你们做什么?”
二舅不敢迎面看父亲,转身向父亲左边的一条路上走去,说:“我去找几个工人把那些淋湿的木材搬到空地上晒一晒。这鬼天气,几天落得个雨滴子呢?”
老黄苦笑,想安慰二舅,却又想到陈老板家的腻子粉一定也遭了殃,便赶紧加快了步子。父亲跟着二舅说:“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你能做好什么?”
二舅不说话,却把步子迈快了,父亲在二舅后面紧紧跟着,不停地责骂着。建材市场的那些工人们想向我的二舅问好,却怕我父亲都不敢问,不敢和二舅开玩笑。二舅却不时地偷偷地向站在市场门市外面的那些工人们做一个奇怪搞笑的表情,引得他们一阵阵大笑,父亲以为人们是在取笑被他责骂的二舅,便得意地大声重复着说:“你还回来做什么,我还要你做什么?”
陈老板家的腻子粉被昨晚的一场暴风雨洗劫一空,此时陈老板正拿着个铁锨把门口一洼洼的白浆水往下水道里引,几家商铺的老板看到正在走回的老黄调侃说:“老黄,昨晚又去找姑娘了?这身西装还真俊!”
“我要找姑娘么,从来都是姑娘们找我啊!”
陈老板听到老黄还在开着玩笑,扔下手里的铁锨白了老黄一眼说:“四十二袋腻子粉,扣你十天的工资,你看如何。”
“昨晚都哪些姑娘找你了啊?”
隔壁的油漆店仇老板继续笑问道。老黄不再说话,拿起陈老板扔在地上的铁锨低头继续清除着腻子水浆。正在市场耍着一根湿木线条的军子听到了仇老板的话,把木棍支在地上大声说:“昨晚黄叔和我爸去宝格特了,黄叔还亲蒙古包里唱歌的姐姐呢,不要脸,不要脸!。”
军子嬉嬉地做着鬼脸,老黄停下手里的铁锨对军子危胁道:“军子,以后你还想不想去宝格特了,你不想去宝格特了么,你再乱说。”
“后来呢?后来军子看到了什么啊?”
人们都被军子的话给逗乐了,纷纷嬉问着军子打趣老黄。二舅正在我家门口安排工人们搬晒昨夜被暴风雨打湿了的木材,他听到军子的话后随手拿起一根长棍对着军子大声训道:“军子,你又在胡说什么?还不回家写作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