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杂谈七：妙玉

红楼梦人物众多，一线人物如宝玉、黛玉、宝钗、凤姐之类，论述文章汗牛充栋，不必再赘述。这里想说说几个二线人物。所谓“二线”人物是指作品中虽未必称得上主角，但又为作者用心描摹，着意刻画的人物，可以是主子，也可以是丫鬟。
　　
　　 先说说妙玉。妙玉在前八十回作品中正式出场的次数不多，不过两次。一是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姥姥醉卧怡红院》，二是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这两回是浓墨重彩写妙玉，先慢一步说。
　　
　　 第十七回《园工竣试才题对额，疑心重负气剪荷包》写大观园竣工，各个处所都要安排人员入住。管家林之孝奉命物色尼姑、道姑一流进住栊翠庵，这天前来向王夫人复命道：
　　
　　 “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十二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名按姬、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
　　
　　 这是妙玉第一次在书中被提及，有人称之为“暗出场”。曹雪芹通过一个管家之口将妙玉带出。林之孝口中的“文墨极通”、“经典极熟”、“模样极好”三句赞词把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品貌才学描摹了出来。不仅如此，当王夫人听说有这么个可人意的道姑后忙不迭地要管家快把她接来，这时林之孝一番话更将妙玉的脾性活画出来：
　　
　　 “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请看，多么孤高。妙玉这时虽未正式出场，读者已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此外，暗出场还有几处。比如宝玉过生日，在怡红院里庆贺了一番。第二天早晨醒来，宝玉发现砚台底下压了一张帖子，是妙玉给他祝寿的。又比如众人赏雪，想起栊翠庵里梅花开得正盛，李纨讨厌妙玉，不肯自己去要，就让宝玉与宝琴去。妙玉给每人赏了一枝红梅。诸如此类。虽都未正面写到妙玉，却是以小见大之笔。前者点出妙玉的精细，礼节上不肯疏忽；后者带出妙玉的人品，孤高却也随缘。
　　
　　 现在来说说浓墨重彩的两处。先说品茶栊翠庵。这一回起先写贾母率众人一起喝酒行令，笔者已在《大观园的游戏》一文中交待过。却说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到栊翠庵里走走。妙玉此时正式登场。且看曹雪芹如何写：
　　
　　 “当下贾母等吃过了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相迎进去。众人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倒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棒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老老，说：‘你尝尝这个茶。’……”
　　
　　 这里请注意这么几处。一是宝玉的好奇，“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点出妙玉平时深居简出，以至连平日爱东窜西窜的宝玉都对她感到陌生。还有就是妙玉的几处神态，比如“相迎进去”，“笑往里让”，点出了她的礼数周到。而她与贾母关于喝茶的对话，恭敬中透着自信。音容笑貌，如展眼前。而紧接着妙玉引宝钗、黛玉和宝玉到她耳房饮茶一节，更将她的沏茶癖好发挥到了极致。
　　 沏茶先要用到茶具。这里有几段叙述原是分散在小说这一回的前后各处的，且将它们都引出来放在一处：
　　
　　 “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老老吃了，他嫌腌臜，不要了。”
　　
　　 “宝玉和妙玉陪笑说道：‘那茶杯虽然腌臜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说使得么?’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不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他，快拿了去罢。’”
　　
　　 “妙玉便命人拿来，递给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
　　
　　 成窑瓷器制成的茶杯极其珍贵，可因为就给村妇刘姥姥用过这么一回，妙玉就嫌脏，要叫人丢了。宝玉觉得可惜，问妙玉要了来送给刘姥姥。妙玉也没反对。宝玉更进一步讨好她，说要让人抬几桶水来洗洗刘姥姥走过的地，妙玉竟泰然接受，还嘱咐连水都不许挑进门来。这几段将一个年轻道姑的奇怪洁癖描摹得入木三分。
　　
　　 再接着看妙玉拿什么茶具来招待宝钗、黛玉和宝玉。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傍边有一耳，杯上镌着‘**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
　　
　　 都是些珍奇古玩般的茶具。这里可与上篇林之孝将妙玉的事介绍给王夫人时说的“（她）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作一并看，贵族世家所孕育的一个大家闺秀的面貌昭然若揭。由此你读到下面这段她对宝玉说的傲气十足的话就不会感到惊讶了：
　　
　　 “宝玉笑道：‘……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请看，一个荣华富贵的贾府，在妙玉的眼里竟也不在话下。
　　
　　 沏茶讲究茶具，沏茶还讲究用水。上面妙玉与贾母的一段关于喝茶的对话中已经说到这个。贾母问她“是什么水？”妙玉答道：“是旧年蠲的雨水。”沏茶用雨水，今人肯定费解，会想：这么脏的雨水怎么可以沏茶？殊不知，古代没有工业污染，雨水是很洁净的。下雨天积了来，经过沉淀就是上好的沏茶用水。这么讲究，已可见其生活习惯非同一般，而底下这段妙玉与黛玉关于沏茶用水的对话，则更让我们出乎意料：
　　
　　 “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竞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
　　
　　 呜呼，此番连雨水也觉得不够清淳，竟拿出五年前积下的雪水来！一个冰清雪洁般的女性，一个容不得一丝污垢的道姑，被曹雪芹刻画到极致。
　　
　　 曹雪芹这里将妙玉与黛玉放在一起其实还别有一番深意。黛玉素有孤高的脾性，似乎与妙玉有点相似。但你看她竟然被妙玉称作“大俗人”，则妙玉的孤高让人另有一番超尘脱俗之感，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而黛玉毕竟尘根未尽，终堕儿女之情而不可自拔。
　　
　　 另有一处浓墨重彩之处是第七十六回。这一回写湘云与黛玉在凹晶馆作诗联句，玩得正兴浓之时，妙玉忽然出现，为两人助兴。三人继而一起到栊翠庵继续品茶作诗，而妙玉此时一展才学，让黛玉、湘云惊叹不已。文章已长，不再赘述，读者诸君可以自己去翻检一下。
　　
　　 妙玉的结局在第五回的“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中已被曹雪芹安排好了。试看宝玉打开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第五张画上的谶语：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高鹗的续书据此写妙玉最终被盗贼虏去，坏了冰清玉洁的身子，也算是差强曹雪芹的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