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寂的老宅
作者: 叶落空阶
时间: 201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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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晓烟薄雾中穿行,转眼,花开花谢又一春。自父亲母亲离世以后,每次回老家去祭拜父亲母亲,当我站在故乡那高高的山梁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那个曾经养育和陪
时光在晓烟薄雾中穿行,转眼,花开花谢又一春。自父亲母亲离世以后,每次回老家去祭拜父亲母亲,当我站在故乡那高高的山梁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那个曾经养育和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宅,而是5.12地震之后,在我家老宅所在的那个山坳里,一些从低洼地带搬迁到那个山坳里来的新住户,以及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新居。
在那一栋栋白墙青瓦新建筑的映衬下,我家那所已经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风霜;掩映在一丛丛树木与竹林中老宅,看上去显得越发的衰老与凋敝了。它不仅没有了当初挺拔的身姿,方正的轮廓。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位身形佝偻的耄耋老者,在川北四季交替的风雨中,茕茕而立。它的身影,是那么的孤单、寂寥、又凄清。
八年前,自那场空前的大地震过后,我的父亲母亲双双离开人世。至此,我家老宅再无人居住,而今它在我的眼中,我家老宅像是一位被人遗弃在那个山坳里的老人,孤寂地伫立在上河村上山口那个山坳中,独守着多年的旧梦,用它千疮百孔的身躯,迎接着时光的转换与更迭。
而今,我家老宅老了,荒寂了。曾经的欢声笑语,以及儿时那些温馨的画面,已在我们的生命中渐渐远去。每一次回到它的身边,当我静静地站在老宅前。心里总会涌现出一些莫由的伤感来。我伤感,在曾经那套宽敞明亮的大宅院中,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的身影,我伤感,至父亲母亲离世后,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老宅中,陪伴它每一个晨昏与黎明。我伤感,在不久的将来,我家老宅也将如同我的父亲母亲一样,从我们的生命中永永远远的离开或消失。
每每想到这些,眼里总会泛起晶莹的泪水。在那种锥心剌骨的伤痛中,是对父亲母亲难舍的思念,那是对我家老宅的怀念与痛惜之情。还有一份从内心冉冉升腾而起的,对父亲母亲无从告慰的愧疚与自责。
多年前父亲母亲在世时,我家老宅何曾如此荒芜过,衰败过。在父亲母亲峥嵘若磐的一生中,那所有着正偏十几间房屋的老宅,不仅倾尽了父亲母亲一生的心血,同时也盛装着我们童年的欢声笑语。只是而今,那些尚留存着往日余温的画面再也无从寻觅。每次回家,我仅能静默地站在老宅前,回味过去的点点滴滴,或是用一双轻柔的目光,去抚慰它的每一寸肌肤。
曾经,在老宅苍老的怀抱中,我们兄妹六人相继来到世上。而我家老宅,它不仅仅是父亲母亲一生心血的凝聚,在我们的生命中,它更像一条维系着我们生命的脐带,曾紧紧地把我们与故乡的山山水水,以及父母亲一生的恩宠辱联系在一起。我家老宅,不仅给予了我们无穷无尽的滋养,同时,它也把温馨甜蜜的过往播撒在我们心中。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六个儿女的相继出生,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月里,家贫如洗的父亲母亲,不仅要长年累月的下地干活,还得承受养育我们六个儿女的生活压力。在父亲年幼时,家在远方的祖父肩挑两只大箩筐,从一个战乱不断的地方逃难到另一个地方。那时,祖父肩头所挑的,一头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头是我那病重已奄奄一息的父亲,当他到达上河村上山口那个地方,再也走不动了。于是,便砍下几棵树木,割来几捆茅草,在那个穷山窝窝里,为我们的父亲搭建起了两间四面透风的茅草屋。
后来父亲渐渐长大,并把我们勤劳善良的母亲迎娶到家中。最初,在祖父搭建起的那两间茅草屋,母亲嫁进那两间茅草屋以后,家中仅有一张木床,半只残缺的铁锅支撑着一家的命运。后来,因年代久远,曾经的那两间茅草屋再不能居住。于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未,当我们的大哥出生以后。父亲母亲在家道殷实的外公外婆的帮衬下,推倒祖父最初逃难到那里搭起的那两间茅草屋,而在它的旧址上建起了两间土坯屋。后来许是因为我们兄妹五个的相继出生。当年外公外婆为我们建起的那两间土坯屋,同样不能满足我们那个大家庭的居住需求,于是,我含辛茹苦的父亲母亲,在那个靠工分吃饭的年代,不得不开始走上一条艰难的建房之路。
那时,晚于大哥十多年后出生的我们年岁尚小,在没有劳动力可以帮衬他们的情况下,我的父亲母亲,只得带领着当时已长大成人的大哥大姐,在自家的菜地里挥汗如雨的挖掘出成片成片的泥土。再把它们一锄一锄的敲细浇上足够的清水发酵,待那些泥土彻底软化后,父亲母亲就会赤裸着双脚,千百次的把那些泥土踩成粘稠度适宜的泥胎,做成一个个漂亮的瓦坯晾晒在菜地中。
初做成的瓦坯,并非我们相像中的那样一片片分开,成为瓦的真身。最初,它们仅是被父亲母亲做成一个个圆锥形的桶状,只是在那个圆锥形的瓦坯上,会有四条明显的凹槽。当那一个个圆锥形瓦坯放在菜地中控干水分以后,然后父亲母亲会带领我们几个心灵手巧的孩子,把一个个瓦坯抱在怀中轻轻拍打分裂成四片,这样一匹匹青瓦才初具规模。
在那一个个寒冷的深秋或初冬,只有那时才有空闲父亲母亲冒着严寒,赤裸着双脚在菜地里不停地用最原始的方法踩瓦泥,当他们把大堆大堆的瓦泥踩好以后,父亲母亲的脚上腿上,早已裂出了几道鲜血淋淋的大口子,以至每到夜深人静时,躺在温暖被窝中的我们,时常会被父亲母亲负痛的呻吟声惊醒。虽然父亲母亲整个冬天都在饱受伤痛的折磨,但他们却顾不得休息。接下来,他们又会带领着我们,把已经晾干的瓦片搬到事先挖好的大土窑里层层码好,再用熊熊的窑火烧上两天两夜,待这些瓦片冷确开窑以后,这样经过烧制后的青瓦才能盖房用。在那个无比苍凉的年代里,老宅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凝聚着父亲母亲的心血与汗水。
记得那时做好瓦坯后,若遇上霜降或阴雨绵绵的天气,父亲母亲几个月以来付出的艰辛与努力,就会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下付诸东流。但我们的父亲母亲从没气馁过,那时,当成千上万的瓦坯被雨水淋坏或是被霜降天气弄坏了,他们又会契而不舍的卷土重来。在那项浩大的工程中,直到父亲母亲快到花甲之年时,我家那套方方正正,令人羡慕的大四合院,才在他们的辛苦与坚持下建成。后来,父亲母亲在我家那套宽敞明亮的老宅中,如愿替我的三个哥哥,把漂亮的媳妇娶回家中。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母亲一生,都在为修建老宅和养护老宅费心劳神。儿时,我们那一生辛劳如蚁的母亲,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便会早早起床,在老宅的大庭院中,佝偻着身子,弯着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用手中那把大笤帚,把我家老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扫到一尘不染的样子。那时,娘在家在。我家老宅,不仅陪伴了父亲母亲一生,同时它也见证了我们的出生与成长,后来,也是在我家老宅中,我与最小的妹妹,在父亲母亲温暖目光的注视下,披上了嫁衣。
转眼,时光流转,物换星移。在我们万般的疼痛中,父亲在他七十四岁那一年狠心抛下了我们。而后,母亲又相继病倒,就算在母亲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年轮,身患重症的母亲,即便被我们软硬兼施的安置到远离老宅的镇上去居住治病。可母亲依然会想尽办法,在两个小侄儿的陪伴下,隔三差五的从镇上跋涉几公里山路回到老宅中。或是与先于她长眠在那里的父亲作作伴,或是在老宅门前种下些大豆花生。
后来,已为我们六个儿女熬至油尽灯枯的母亲也要走了。在川北早起的秋风中,这一生从未离开过老宅,也不曾对我们六个儿女提出过任何要求的母亲,只一再坚持要我们把她送回老宅中。母亲说,只有在老宅中,她才可以安然的闭上双眼。那是2009年9月1号那一天,刚刚进入初秋的川北下起了小雨。在川北早秋绵绵的雨雾中,在我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母亲躺在与她厮守了一生的老宅中,永永远远闭上了她那双疲惫善良的眼睛。
曾经父亲母亲在世时,就像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珍爱着我家老宅。记得儿时每一年雨季到来之前,我的父亲母亲都会搭上高高的木梯,上到屋顶,对老宅进行一年一度的翻整。那时,在父亲母亲为我们建造而成的温馨家园周围,四季花果飘香。春来,一树树洁白的梨花在阳光中迎风招展,夏来,粉嘟嘟的李儿,红艳艳的杏儿挂满枝头。秋天,门前那棵碗口大的枣树上坠满累累硕果,冬天,一只只红桔在绿叶中打着灯笼。在老宅中每一个安宁的夜晚,我们会躺在它宽大的怀抱中,进入甜美的梦乡。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在我们并不见长的人生中,似乎我们还没来得及真正长大,我的父亲母亲便在老宅中佝偻了腰身,老去了年华,到最后,竟抛下我们六个儿女,去了另一个世界。此后,黄泉永隔,此后,幽冥寂寂。在那些无比悲痛的日子里,虽点点埋藏,片片拾拣,却不胜风语。
自父亲母亲双双离开人世后,无论寒来暑往,冬去春来,我家老宅再无人居住。
而今,当我每次回家站在老宅前,看到庭院中那一丛丛,一处处蓬勃生长的蒿草。以及老宅中斑驳的蓠墙与生锈的铁锁,一种从未有过的剌痛感便会在心中油然而生。毕竟在我家老宅中,曾与它共度了二十一年的时光,然而今天,当我再一次面对已经在时光中荒芜的老宅,我唯一能做的,仅是用轻柔的目光去抚触老宅那残颓不已的身躯,仅是用一颗伤痛的心去感受它的孤单与寂寞。
曾经,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父亲母亲为了不让我们六个孩子饿肚子,曾在老宅前后种满了各色果树。每到春来,株株李花、杏花、桃花、把我家老宅装扮的如童话世界般。而今,虽然那所走过了一个多世纪的老宅已经荒寂了,但在我家老宅的身旁,仍有一株株果树默默地伫立在老宅的旧梦中。它们互相陪伴着,守望着。
春天,老宅默然地陪伴着房前屋后的花开。夏天,枝头青涩果实是它的守望。秋天,老宅把鸟鸣虫唱放进梦里。冬天,飞舞的雪花扑进它孤寂苍老的怀中。而今,在四季风雨中,我家老宅独自封守着曾经的旧梦,寂然伫立在时光的长河中,与家乡的四季花开,以及鸟鸣虫唱,诉说一个地老天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