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杂谈六：大观园里的游戏

上次说大观园里的喝酒行令，这游戏算是俗的，因为像刘姥姥这样的农妇也可以玩，只不过公子小姐们行的酒令雅一点罢了。今天就再说一个纯粹是雅的游戏——结社赛诗。这可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刘姥姥们能玩的了。
　　
　　 《红楼梦》写结社赛诗集中在37、38两回。37回《秋爽斋偶集海棠社，蘅芜院夜拟菊花题》先交待了游戏的起意和规则，然后马上进入主题；38回《林潇 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则增添新的游戏伙伴史湘云后围绕新的主题再度展开游戏。先看看曹雪芹如何交待游戏的起意和规则。
　　
　　 游戏的起意是探春给宝玉的一封便笺中提起的。宝玉这时正是老爸不在的自由时光，玩兴正浓，一拍即合。于是招来李纨、惜春、迎春、宝钗和黛玉。李纨年龄最长，自荐为诗社社长，又让不大会做诗的惜春、迎春做了副社长。她们三个又都作了分工，社长管掌坛，也即评优劣；两个副社长，迎春管出题限韵，惜春管誊录监场。游戏的规则作为那时的读书人是不必仔细交待的，因此曹雪芹只在对话中带出，让我们这些去古已远的现代人隐约地从中也领会到了一些。
　　
　　 首先是参加者必须各自起个号。当然，已有号的可以不再取，而大观园里这些公子小姐们都是初次玩这游戏，取号一节就不能省了。虽然各人取的号大都与各人在大观园中的居所有关，比如，李纨居稻香村，取号稻香老农；宝钗居蘅芜院，取号蘅芜君。但倘若都这么一个个交待过去，文章便会显得平淡、单板。这里有两个小插曲值得注意。一是探春本要仿李纨的稻香老农取号为“秋爽居士”的，因她在大观园的居所是秋爽斋。但宝玉偏偏觉得“居士主人”之类的太累赘，要她取“蕉下客”，正当大家觉得有趣时，黛玉却又拿出《庄子》的典故取笑这号不好，让众人乐了一下。这是直中有曲，避免了文字的呆滞。二是黛玉的号“潇 湘妃子”虽是与居所潇 湘馆有关，却在取号过程中让探春点出了黛玉爱哭的脾性；宝玉的号最难起，最后宝钗给他取了个“富贵闲人”，半是揶揄，半是埋怨，怪不得宝玉听了哭笑不得，说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这插曲更有深意，为人物的个性发展埋下伏笔。
　　
　　 其次是出题限韵。赛诗总要有个题，否则各人写各的，难以评判。限韵原是科举考试（主要是唐代）时用的一种方法，即让考生按指定的韵作诗。古代文人也常作为一种娱乐。限韵有两种。一是限韵部，即在某一韵部内的字都可用；另一种则严格一些，即指定同韵部内的几个字，做诗得用上这几个字，而且还得依照顺序。迎春既分管出题限韵，本来试题该她来出，但李纨却越俎代庖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反对，说没有看见花，如何作诗。宝钗却支持李纨，以为可行。迎春只得照办，接着她忙将限韵之事做了，生怕连这个权利也会被剥夺了去。一个细节，将李纨的强势，宝钗的赴势，迎春的弱势一一点到。
　　
　　 游戏过程本来就是写诗，似乎没什么故事好写，但在曹雪芹手里则不一样。他是从宝玉的眼中来交待各人的写作过程。宝玉先是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在回廊中踱来踱去的。见探春和宝钗先后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便催黛玉说：“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却不理他，只顾蹲在地上玩。宝玉无奈道：“我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听他这话，却是话中有话。“顾不得你了”，言外之意是“我可曾替你操心着呢”。宝黛两个，一个曲意奉承，一个假意任心的爱情关节跃然纸上。
　　
　　 既是赛诗，总要一决高低。四个参赛选手一一写就之后，由社长李纨来评判。本来么，曹雪芹如是“谁第一，谁第二，谁第三，谁最次”地写写，也可以交待过去，但他却不这么简单地处理这场游戏的结局。你看，他先让李纨评诗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指黛玉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芜。”这是说宝钗获胜。这里明是评诗，暗是评人。而且这还没完。宝玉听后不服。他不服倒不是为自己被评为最次，却是为黛玉。宝玉说：“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论最公。”却又笑道：“只是蘅芜二首，还要斟酌。”本来众人都认为黛玉第一，只是最后李纨定夺，让宝钗拔了头筹。宝玉这里显然是为黛玉鸣不平了。写赛诗岂止是写游戏，钗黛争锋隐约其间矣！
　　
　　 第二场赛诗添了史湘云，气氛又不一样了，玩法也有所改变。先是让宝钗协助湘云作东，安排个螃蟹宴，饮酒吃蟹赏菊，然后以菊花为题赛诗。整个商议过程尽显宝钗的大度得体，处事有方。玩法也有革新。围绕菊花先拟就十二个主题，而且不限韵，更能发挥个性。比赛结局让黛玉得了第一，乐得宝玉拍手叫道：“极是！极公！”两场比赛，宝钗、黛玉各得一个第一，看来不分胜负。预示着未来两人还会有不少较量的场合。只是，这些较量并不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而是巧妙地隐藏在平常的生活细节中，潜移默化，循序渐进，需我们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