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五章

【孤单七夕】
　　 读到庄海君的《今年七夕，我在雨中写诗》，只有种想哭的感觉，可能是这些天的遭遇恰好契合了诗意吧。
　　 七夕本来是预备与同事去外地游玩的，结果却在初六意外地住进了医院，怕亲友们担心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面对困局。好在伤的是脚，我的手没问题，还可以活动，虽然颅骨骨折，思想还没受到影响。没有镜子，借手机的自拍功能，我看见了一张有熊猫眼、香肠嘴、满是血痕的脸，我已经面目全非了，第一时间我想到的词就是好丑。不能行动不能翻身只能眼睁睁对着头顶雪白天花板的时候，那份哀愁也被渐渐来临的黑夜夸大了。
　　 那时候，真的很渴望朋友，随便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有一个人在身边就好了，那怕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我的潜意识里又在抗拒，不能，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给朋友带去困扰，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现在难看的样子。疼痛一波又一波袭来，眼泪止不住地就要往外流，我告诉自己要笑，这点痛必须得抗住。然后拿着手机不停地刷新看朋友发的说说，感受他们的快乐，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真的有流星，好美。”凌晨时分，朋友的说说出现了这样的句子。哦，原本我也是计划好了晚上要守在楼顶看流星的，有关流星的消息还是我告诉她的，现在她看见了我却看不见。用力把头转向窗户，目之所及不过是一片漆黑。窗外是栋年久的旧楼房，白天也没办法看见天空，晚上更没见到流星的可能，哀叹一声又如何，这场流星雨注定是错过了。
　　 其实应该闭上眼睛好好睡觉的，只是疼痛让我根本无法入眠，可能自己还是太娇生惯养了些。拿着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却不知道可以拨给谁。在电话簿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前犹豫，大家都有事要忙，本就打定了不告诉任何人的主意，何况夜深。许久，电话终于还是没拨出去，只是眼睁睁地等着，等着喜鹊为牛郎和织女搭桥，想象葡萄架下一对对有情人的呢喃。
　　 明天，无可预知。“风醒了，我哭了，夜陷入寂静。”庄海君说。
　　
　　 【独臂男人】
　　 因为车祸，我不得不住进医院，而在医院的日子里让我感受很深的除了身上的痛，朋友们的关怀，还有那个独臂男人。
　　 独臂男人是陪她老婆来做胆囊切除的，第一天他们只是在医院挂了个铺，找到床位后就离开了，女人很标致，身边的独臂男人却很煞风景。男人肯定不是天生残疾，要不女人不会嫁给他。于是，这个独臂男人给我们几个无聊的病友带来了新鲜的话题，大家开始猜测那男人的手是怎么没的。有人说，看那男人瘦猴样，肯定是不学好，说不定也是去河里炸鱼时不小心把手给炸了的。当然，我们这里因为去河里炸鱼而把炸断手的人数不胜数，我也就固执的认同了这个说法。还有人说，看那两人的外表干干净净，女人端正大方，不像是坏人，那男人说不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而丢了手，比如车祸、或者是从高处摔下来之类的。只是，我们猜到了是意外，却没猜到那男人的手是工伤。
　　 第二天早早的，女人和男人回到了病房，见他们态度很随和，我们也就不怕禁忌的问了关于男人的手的问题。男人轻描淡写地一句，在深圳打工时，被机器给压断的。那么得到赔偿了么？得了，我手断的早，才赔了几万。听说这男人手断的早，大家都把同情的眼光洒在了女人的身上。这么多年来，这男人肯定都是靠着这女人生存了，可怜女人现在又生了病。大家的好奇心被勾引上来后，想含蓄的问题也直白地问了。那你现在没了一只手，靠什么生活呢？画画。画画？大家异常惊讶，这个外表普通的独臂男人难道还会是个画师不成？我现在在福建的一个画室帮老板画点油画，我老婆跟着我在那边。哦。是他老婆跟着他混？大家有些释然。还好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失去双手而活得卑微。
　　 当天下午，女人被推进了手术室，原本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一下子也和我们一样，只能躺在床上瞪天花板了。其实，女人的状态应该比我们更糟糕。虽说微创，但毕竟是在肉上钻了两个孔。麻药散去后，女人开始疼痛。一夜，都在囔囔，不是说要起床就是要回家，独臂男人始终安慰她。听话，动手术了肯定会痛啊，忍忍就好了。睡觉了，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别闹，乖，明天就好了。我睁开眼看过很多次，每次都看见独臂男人坐在床边，把自己仅有的一只手给女人枕着，让女人能安心入睡。
　　 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如此疼爱我的人。
　　
　　 【阳台上的风景】
　　 喜欢在生活中添加点绿色，所以我家的阳台不能空着。为了节约成本，空了的八宝粥罐就成了我的创意花盆。于是，当它们在阳台上越排越多的时候，我就亲切的称呼它们为我的小罐罐们了。栽什么其实不重要，只要罐子里有盎然的绿色就可以。
　　 为了省事，我的小罐罐里种植的大多是一些耐干旱的植物，比如仙人球、宝石花、芦荟、石蒜、吊兰之类的。所以也不需要时常浇水，一周一次就好。
　　 当然我也有个大一点的花盆，里面栽着一株蔷薇，一月开一次花，拳头大，粉红粉红的，柔柔的花瓣，特别的娇艳。于是，这盆蔷薇就成了小罐罐们中的女王。虽然她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我还是把她当宝贝似的疼爱，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浇水。只是，女王都喜欢发脾气，也不知是七月的烈日还是我那里得罪了她，她就真的生气了，谢光了身上的所有的叶子，任我一天三次的浇水，她那带刺的枝桠还是慢慢裸露、干枯了。
　　 因为意外，我在医院呆了八天，却不担心我的小罐罐们，它们都是些耐饥渴的植物，只是担心那株蔷薇，不知道回家后她是不是已经没救。所以到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扑到阳台，罐罐里的土已经干的要裂开，小植物们却很顽强。宝石花因为日晒的原因，每个叶片上都晕了红，更像莲花了；石蒜还新发了片长长的叶子，幽雅的伸展出来。这我就放心了，没有我的关爱，他们依然很好。
　　 我以为没救的蔷薇居然也给了我惊喜，在她根部还没来得及干枯的枝上，竟然生长出了两个绿色的芽苞。这就是爱的思念吧，因为我的日夜担心，她终不舍离开了，应该是我惦念感动了她，她才又吐新芽的。或许这枝蔷薇也是有灵性的，她想用新生给我希望，用盛开给我憧憬，用美丽祝福我的未来。
　　 蔷薇活了，女王又将在小罐罐们面前炫耀美丽。我知道蔷薇花开过后马上就会谢，但只要她心中的爱不凋零，马上就会开出新的花朵。感谢蔷薇对爱的注释，思念不绝爱情不败，我要伴你一辈子。
　　 这时候，我就想到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过的一段话，司花女仙说：“我从不曾欠你，你也未曾许诺过我任何。三界之内、九天之外，永远永远我都不要再遇见你。”要怎样的心痛才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一个心中无情的人，活着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真想替司花女仙多种点蔷薇，因为蔷薇的花语是爱的思念。
　　
　　 【抬头，露出最美的笑容】
　　 昨天下午，学军来电话，说书鹏来了，让我去聚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是恨不能马上出门的。只是因为前几天的车祸，脚还不能行，又不能说出真实情况让同学担心，只好婉拒，说自己正忙。
　　 没想到，这个忙字出口，却遭遇学军的火炮攻击。“你说你，与书鹏已经五年不见了，好歹以前你们还同过桌，见一面能有多大的事，不行，今天说什么你都得出来，再大的事也放了，必须，马上。”
　　 学军就是根直肠子，我知道继续瞒着他，以后肯定还有大麻烦，只好老老实实的坦白：“骑摩托不小心，跌坑里去了，现在右脚缝了20针左右，颅骨骨折，只能在家睡大觉修养生息了。”学军不相信的样子，继续问：“编吧，把自己作死里编，你是怕请客还是不想见老同学。”当我继续肯定，并接受学军的一系列盘问之后，他才相信了这个事实。
　　 然后一副很不理解的样子：“哎，我说你干嘛去学骑摩托？呆家里看你的书写你的文不好吗？”我说，“毕竟有些较远的路途还是需要代步工具的。”“你不会搭车啊。”“没那么随心所欲。”“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后悔了吧。”“不会啊，事情发生了坦然接受就是了，后悔有什么用啊。”“让你父母知道还不心疼死，还谁都不告诉，自己在那硬挺。”“告诉你们有什么用，让你们帮我疼吗。”“好了，不说你了，怪运气不好吧。”“不是吧，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也没很严重，再养那么一个月，我还是原来的我。”“算了吧，把自己摔成那样还得意，明天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你吧。”“不要。”“为什么？”“还是等我能走了去看你们吧，现在这个样子，好丑。”“话说，你本来就丑好不好，什么时候好看过？”“好吧，我记住了，你是第一个说我丑的人……”
　　 就这样，我和学军在电话里说笑了好一阵子。突然间他话题一转：“记得那年军训，教官让我们练习匍匐前进，你爬了几步后就大哭起来，说胳膊都擦红了，痛。没想到你现在心态这么好了，又是缝针，又是骨折，都击不垮你，真成女子汉了。”
　　 其实说不知道疼那肯定是假的，伤后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特别是医生换药时，取下旧纱布的时候，我的脚也跟着要掉层皮，那时候我疼得心尖都是颤的，那眼泪止不住的就往外流，两只手在自己的大腿捏了好些淤青出来。但医生走后，我擦干眼泪，依然可以微笑着和病友们聊天。
　　 我隔壁床的小妹妹，是个手机控。我住院的第一个晚上，疼得直哼哼，她就说，我给你读首诗吧，就会不疼了。在我不置可否的状态下，把《铭刻心头的祝福——写在车祸之后》读给我听了。一场生死攸关的车祸，在作者笔下却淡然如拂尘般轻松，那一刻，我也感悟很多，纵然脸部因为撞伤如夜叉般难看，也要抬头，露出最美的笑容。第二天，我问那妹妹要了诗作的地址，再读了一遍，记住了诗人的名字——舒展的波浪。
　　
　　 【聆听第一场秋雨】
　　 又下雨了，坐在阳台，可以看见外面的雨丝斜斜而下，不时有风把雨雾吹到脸颊，这份凉凉的惬意让心中又多了点平静。
　　 这雨已不是立秋后的第一场雨，第一场雨下在了五天前，我先是听见了狂风发威的声音，听见狂风怒吼着跑来跑去，还不时地把一些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誓要马上把整个暑假的灼热一并凉透。这之前，曾经说好了要和你去淋场透雨的。只是，雨来了，我却看不见。
　　 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只能看见雪白的天花板。这场雨，下在了耳朵里，只有淋漓不尽的声音，只有一篇又一篇重复着的断章，只是一段又一段与雨有关的句点。你说要来看我，可是雨都已经来了，你呢？你在哪儿？撑把伞，带两滴雨珠过来也好啊，告诉我，你心里是念着我的。现在，我无法看见雨的影子，是不是也就不能看见你了？这入秋后的第一场雨，竟淅沥了一个晚上，把一切的美梦都搅成了碎片。而我，就这样疼痛着跌进了深渊，万劫不复。
　　 你究竟有多狠心，才舍得我如此这般的伤？
　　 天亮了，雨也停了，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时间是最好的伤药，离开医院后，我也能一瘸一拐的走上几步了，不要拐杖，即便很疼也会忍，不想再有依靠，只有自己，慢慢走就不会跌倒。
　　 再次听见秋雨的声音，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那份忧伤仍随之而来。搬张电脑桌移到阳台，冲一杯咖啡，抱着笔记本，吊兰的叶片上浸满了泪，秋雨的声音十分悦耳，很想走进雨中，仰起头，任雨滑过面颊。
　　 咖啡慢慢凉了，醇香的味道也淡了去，收回思绪，窗外结满了愁绪的秋雨也在这个黄昏时刻密密地笼罩了天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