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坟塬·窑泊儿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5-05
阅读: 12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大坟塬 大同的方言土语,很多东北人、内蒙人、甘肃人、山东人等都听着比较亲切,但相毗邻的陕西(不含陕北)味儿似乎并不太浓。大同人说话极少用到陕西人常说
一、大坟塬
大同的方言土语,很多东北人、内蒙人、甘肃人、山东人等都听着比较亲切,但相毗邻的陕西(不含陕北)味儿似乎并不太浓。大同人说话极少用到陕西人常说的塬字,而坟塬一词,算是例外。这大约是拓拔北魏强迁陕西一万多民众至魏都平城后,历经一千五百多年淘涤,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语习遗存吧。坟塬,一般是指家族墓地;坟塬圪堆,专指坟茔;而大坟塬,就近乎一片乱坟岗的意思了。
我最初听到大坟塬这个名词,陌生的同时,也着实吃了一惊。小学升三年级的时候,母亲说,新学期就不用再到房后的庙里上学了,要去村西面比较远的大坟塬。大坟塬?从庙院移到坟地?那不是孤魂野鬼经常出没的地方?听怕了促狭青年刻意吓人给讲得一些鬼故事,一听和鬼联系紧密的坟塬一词,我自然有些紧张,仿佛看到了瞳瞳鬼影,闻到了阵阵腥臭。母亲安慰说,没事!那些坟塬圪堆早叫人给铲平了,哪来的鬼!
于是,我就背着母亲用红的蓝的黑的花的各种布头拼接缝制的新书包,结伴跟同学一起去新学校。老远一看,大坟塬真的没任何坟塬。学校围墙虽是常见的土板墙,可校门墩是青砖砌就的,两旁白底红字油漆着很大的漂亮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黑体字。这肯定是那位风度翩翩的张生云老师的手笔,直到现在,全村墙壁上的所有大字,都由他执笔,成了他近乎一生的专利或标签。教室是一大排一大排醒目的青砖红瓦房。墙腰照例是通栏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地面平展展的,十分干净。靠近西北角老师办公室食堂宿舍前,还有个很大的高出地面的椭圆形花坛。遵老师要求,我还从故居院里采过母亲种的步步登高、海娜、地雷花等花种,在花坛里种过花。学校的整个西半部分,由土板墙隔开,是个独立的比足球场都大的操场,不少孩子在里面自由自在地开心地玩耍。——这大坟塬学校比过去阴森逼仄高低不平的庙院学校开阔亮堂气派多了。马上,我就把坟塬笼罩在记忆的种种惊秫和阴霾,彻底丢在脑后了。小呀么小二郎,背上书包上学堂。我甚至有些忘情地想唱歌。这才像个真正学校的样子啊!
但大坟塬的确是大坟塬。大约四五年级的时候,学校挖自来水管道地沟,到处都挖出森森而零乱的死人白骨,以及一些血锈色糟腐的棺材板,我们所有同学仿佛看到了一具具不堪入目的丑陋尸体,既好奇又惧怕。读高中时的一个假期,我顶替在大坟塬看护学校的父亲,连续两天,半夜都能听到一个女人嘤嘤而凄楚地哭,时远时近,时隐时现,时高时低。回家跟母亲说,母亲定定地看看我,然后,再也不叫我去大坟塬照看学校了。
很长时间我都怀疑,当年的村干部怎么就选了大坟塬这个乱坟岗当成学校的。据说,大同鼓楼下,埋着一个被明朝正德皇帝剥皮抽筋锁骨的造反头子王隆,怕他死后转生继续危害朝廷,就故意用铁索把尸骨悬在十字路口的鼓楼下,叫千人踩万人踏,以期他永世不得翻身。在大坟塬上建学校,莫非,也有利用这无数朝气蓬勃阳气旺盛的少年,来“镇邪怯阴”?
我从小学三年级到八年级初中毕业,一直都是在大坟塬念的书。这时的大坟塬,实际上已经逐渐演化成了一个没落的地理名词。就像今天人们还知道周士庄是个很大的村镇一样。近三十年过去了,估计,现在在这里上学的周士庄镇21个村的全部小学生,怕是没有哪个知道,这个中心小学曾经是个想一想都可怖的,大坟塬。
那时,在大坟塬念书的学生,刚开始还懵懵懂懂,不怎么学习。相反,老师们教书倒十分卖劲儿。教师大多是民办身份,教书兼种地,每月只能挣买锅水豆腐的微薄的几块工资,或者很少的工分,却十分殷勤地监管着我们的早晚自习,甚至还经常给学生“吃偏饭”——哪里不懂随时开讲。他们可能自身没有太高的知识或多深的文化,但都给学生真诚地捧出一片玉壶般的冰心,淳朴、憨厚、赤诚得仿佛孔子再生。哪像孩子们反映的现在有些教师,课堂知识都不愿讲透,单等让学生进他的高额收费补习班。我对文学的偏爱,应该就多得益于讲课抑扬顿挫情绪激昂的曾成老师,和连小腿上的汗毛都风趣地比喻成了“X”和“Y”的曾万贵老师。
在大坟塬上学没多久,就赶上恢复高考制度,学校就陆续来了许多年轻的代课教师,犹如给学校输进了大量的新鲜血液。如第一批的尉民宏、张一成、杨修林、杨修清、靳南国、曾新,第二批的李春平、谢守功、刘建业等等,这些刚得到高考一丁点好处的“大学生预备队”,刚刚丢下农具,似乎只是在清水中洗了个澡,就满怀激情满面春风地给我们上课了。他们教学相长,利己利他,大哥哥似的以实际行动给学生示范着什么叫学习,不厌其烦,融会贯通,废寝忘食,不耻下问……一想到他们,所有与学习有关的词汇就争先恐后地向我脑海涌来。那是真正自觉、投入而有效的学习啊,这也是我最值得回忆的一段珍贵青春往事。
五年级上数学课时,一贯学习比较好的我,有次竟然受了大坟塬鬼魅的影响,童心未泯地在十个手指上都套了长长尖尖的纸套,如妖精抓人般,戏耍前位的同学。当即,被目光犀利的女老师曾月兰发现了。她立即厉声怒目把我赶出教室,然后又是告家长,又是写检查,弄得我狼狈不堪,保证再不捣乱发坏影响他人才做罢。现在想来,这种滑稽而可笑的游戏,至今都散发着一种淡淡而纯真的关爱和温馨。
有了大坟塬这段刻骨铭心的学习经历,我们许多当年只懂猴害的野孩子,逐渐懂得了学习,并通过高考,步入了崭新的人生之路。那些老师呢,现在也大多成了各单位各部门的中坚力量。
大坟塬,埋葬的不仅仅是愚昧和无知,如同我们在那里种的树,更多的,是我们在其中汲取了丰厚的养份,摇曳的青春,和茁壮的成长!
故居的空房现在又有了年轻的租住户,能跟年迈的母亲做伴儿了。他们是采凉山脚下的村民。为了孩子读书,丈夫还在近二十里外的水峪村山沟种地,妻子则在这里边陪读孩子边做一点小买卖。全镇二十多个村子的孩子,都集中到大坟塬这所中心小学读书,可似乎还不及当年我们一个村的学生多。我似乎已经看见,那些灰土土的山村,正如深秋树叶般渐渐在凋零,估计,用不了多久,它们必定会自然荒废。
如果,现在的孩子长大了,哪里还有他们“可爱的小山村”?
恐怕,大坟塬这所学校,将来也要像曾经的大坟塬一样,轰然消失……
二、窑泊儿
都说,窑泊儿,冬暖夏凉,好住。
可是,我不喜欢,村里人们似乎也都不大喜欢。在故乡,说一个单音窑字的时候,特少;也不说窑洞,大约那是陕西人的称谓;我们这里人们常喊它“贱名”儿,窑泊儿。窑,自然是窑洞;泊,大约有飘泊、低洼、暂住的意思,正如那句土话“秋天的沙蓬卷了蛋,哪里挂住哪里算”;再加上个儿字,一方面是当地口音习惯之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带着些微的轻视、看不起的意味。所以,光说窑泊儿,也许和喊哪个人“狗蛋”、“三愣子”一样,显得“赤屁股玩尿泥”那样的戏谑和亲热,在实际运用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还要在其前面加上一个字,烂,烂窑泊儿。
细细想来,烂窑泊儿这个词的确形象。烂字,不仅显示的是窑泊儿破旧、颓废,还有一种古老、陈腐、跟不上时代的意思。这不仅显现出这些黄土高原原始居所“无可奈何花落去”那样自然凋敝的特征,并且似乎还有一些更深刻玄妙的哲学意味。这就不由得让我感念那些湮没在平庸岁月里的默默无闻的乡村老人,以及,那些久已故去的祖辈。
窑泊儿的山墙,也就是窑腿,一般都特别粗厚,足足一米开外,过山墙门犹如走城门洞。我在靠近长城内蒙古一侧的一些山村仔细观察过,那里的窑泊儿还相对原始简陋,窑腿里间或露出一些起支撑作用的立木,有的穹顶里还镶有横木。窑里的布局,一般窄,长,低,就像四围的土墙硬要挤着过来一样,因而,空间显得憋屈。但深邃,似洞。窑泊儿外基本是朴素如黄土的穰泥护面,光景好的人家还可能打扮了打扮,用砖或石头挂了面,就像延安那些毛泽东他们住过的窑洞。但这毕竟是极少人家的事,代价花大了,还不如彻底废弃了,找处平地,另起砖木新房。
在沟崖挖的窑洞,自然是和沟壁浑然一体的。有时走在沟沿,其实就走到了人家的窑顶,只不过跟前多了几柱土柱样粗笨的露着黑头发一样的烟囱。这应该就是“掘穴而居”的我们最早祖先的古居实物或原样吧。平地上那些用土基或土坯另碹的窑洞,辈份肯定要比沟壁的那些小得多,估计,它们应该也算住居进化的产物。
我跟窑泊儿接触得很多,但并没有真正住过窑泊儿。我们家一直是房子,不能称砖木结构,所谓的砖也不过是土坯性质,所以,应该是土木结构的房子。当初,故居前面的邻居住的却是窑泊儿。人称“二老板”的老男人,据说他在村里的晋剧班子饰演老旦,扮相逼真,尤其是嘴板,更像个老太婆,就住在这里。那时,一个院子住两三户人家也平常,和“二老板”住一个院子的,就有我的玩伴,和我同岁同名的李三虎儿。我们两个从院子的石头间墙上跳过来跳过去,你来我往,攀树上房,成天猴害。而他们的窑顶,就是我们经常光顾的跑马场。我们成天在窑顶上咚咚咚咚咚咚地乱跑,“二老板”就讨厌了,发怒了,怕踩坏他的窑,就威声霸道地喊吓我们下来。如此结果,我们倒是不敢再上去了,擅于唱戏的他,却成天搬个小凳儿,坐在高高的窑头,走风漏气地咿咿呀呀,好笑地唱。
感觉窑泊儿不好,还是在那次连阴雨之后。几天淫雨下过,大多窑泊儿就洇湿的厉害,有些甚至出现危险。人们怕挣裂倒塌,稍一放晴,就赶快在窑顶上叭,叭,叭地用木板敲打。包括那个“二老板”,也包括李三虎儿他爹,都这样。这大约也算窑泊儿很多时村里的一道别致景观吧。但那天下午快上学的时候,我突然听说沟西一个张姓同学的爹妈,中午吃饭时都被窑泊儿活埋了。好奇的我跑去看时,同学的妈蓬头土脸,已经出来了,没事,只是嘤嘤嘤地哭,一些人在劝。同学他爹不一会儿也被挖出来了,土灰色软绵绵的,萎在土堆旁,额头被绽开一道血红的皮。李村医试试脉搏,探探口鼻,好一顿检查,最后无奈地摇手说,不顶了,安顿装殓的东西吧。我母亲讲,我有一个二姨夫,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曾经也是下过雨后,被倒塌的窑泊儿捂死的,幸亏同在窑里二姨和姨姐还捡回了命。我调到大同县委通讯组工作不久,正赶上1992年“大阳地震”,到灾区采访,所见倒塌并压伤、压死人的,绝大多数也是这种抵抗自然风险很差的窑泊儿。唉,真是害死人的烂窑泊儿啊!
我记得小时候的村里,多是这种烂窑泊儿。在土崖挖洞建那种最原始的新窑泊儿的倒是没有,但人们碹窑,说的好听一点叫盖窑房。在规划好的宅基地上,人们就地取材。用模子先在附近平地陆陆续续脱土坯,厚重四方的条形,一溜溜一排排,俨然即将上阵的士兵。但土坯也不能纯粹是土,是加了穰的大穰泥,以增加其韧性;后来又有人往里掺沙子,土坯的强度也随之增大。这些物料都齐凑了,一有农闲,就择日召集一群亲友,打墙,打窑泊儿四周的那些窑腿,使劲儿夯实的坚硬的土板墙。然后就在其上,用土坯碹拱形的窑顶,然后用大穰泥封顶,抹顶,然后套里子……亲友们似乎嘻嘻哈哈说笑间把营生就这么干完了,窑泊儿就直立立地站起来了。这些来干活的亲友是不要任何工钱的,只需招呼几顿饭吃,发几排烟抽即可。你有初一,我有十五,就这样光出劳力不出工钱地互相帮忙,我们称“钹(读bo音)工”,家家户户这样帮来帮去,就显得家族、户落、亲友间,不亲的也亲了,亲的更近了,乡村袅袅的人间真情,也更加浓郁醇厚了。
这样的窑泊儿,俨然就是农耕时代自给自足的村民化身,带着足够的淳朴、憨厚、真情,甚至微薄的希冀,从远古一路迤逦走来,正如许多春秋青铜器铭文所言,试图永永远远关照他们生生不息的子子孙孙。
可现在,故乡的窑泊儿越来越少了,行将绝迹。故居前边的大土堆一样的窑泊儿也早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派坚固飞龙走兽颇有宫殿意味的砖瓦房。其它,要不彻底坍塌废弃,要不佝偻如年迈残喘的老人。眼见得,传承了数千年或许上万年的窑泊儿,马上即将了无痕迹了。
就是这样的一些烂窑泊儿,倏然间,突然给予我灵光一指,仿佛让我接通了历史和现实的地气,也接通了我内心某种一直隐现的悠悠情愫……我猛然醒悟,即使过去多么地不喜欢那些烂窑泊儿,甚至可能还痛恨它,但奇怪,在所有遇到过窑泊儿的时候,哪怕是只有它颓圮的遗迹,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要停下来,观察,逡巡,思索,徜徉,似乎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眷恋。
原来,这些毫不起眼的烂窑泊儿,竟然还是我生命中一条隐秘着的,原始而绵长的根脉!
这样的窑泊儿,是否应该改称窑钵儿,因为,这也许就是祖先早就明确告诫我们的,却被我们淡忘,无视,甚至错谬的,要永续传承的一种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