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深秋

独处深秋，就像品茶一样，用上好的紫砂壶沏好，然后斟饮，自然就会品出茶韵，就会品出茶香，慢慢地就会被茶水中蕴藏的天地之精气陶醉。秋之韵味，也当这样去品，才能品出深藏的大道来。
　　 史载：“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时令之中，我以为春生、夏长、冬藏的胜景身临其境地看看就足了，只有秋收光看是不够的，需要用心来品。
　　 在五行构筑的大自然中，春华秋实潜藏的秘密太多。最为基本的当是因果。因果构筑了尘世间一切合理的存在。仔细想想就会明白。秋以果的形态，果以禅方式揭示生命繁衍密码。自然秋就显得厚实，不慢慢去品，是难以感受到它其中深藏的美的。
　　 中华民族的意识中潜藏着对自然的敬畏，由此，在不同的季节就产生了集体祭祀或庆典的节日。中秋节——一个融入中华民族良好心愿的节日。其实，在我心灵体验中，这是一个品秋的节日。
　　 虔诚地将一方桌置于院子中央，用瓷盘盛上鲜嫩的水果和母亲精心炮制的月饼，用瓷碗盛上五谷当做香炉放在方桌前端，一切准备妥当后，净手燃香，作揖后将香插入香炉，跪拜。待一炷香燃尽，焚裱破散收盘，再品其味，满心香甜。这是在农村老家时的亲历。
　　 来到小城后，没有院落，但每逢此节，品秋情结却毫无改变，以凉台为院，以茶几为桌，摆上选购好的水果、月饼，效仿先人的程式敬献月老。不同的是，搬一把藤椅坐在凉台上，观香烟袅袅，品月光温情，抑或放一曲苏轼《水调歌头》，在古筝清澈的音韵中，欣赏“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涓涓流淌的人生美好祝愿。
　　 独处深秋，看大雁南飞，观秋风碾过的四野，为那些站在岁月的枝头向往春天的枯黄叶子伤感。
　　 触景生情，很妥帖地道出了情字源头，于是，便告诫自己向那源头靠近。
　　 一枝一叶总关情。一个“情”字，满腔思绪。
　　 这一年秋天的一个黄昏，当我不经意间用触摸万物的手，接住枝头一滴飘落的红时，我真切地感到一个沉甸甸的秋就这样抵达我的内心。在我静心感受那片落红传递于我的生命生灭流变的信息时，我选择从文字开始，在秋天的氛围中，品其贤哲、帝王、诗人们在秋天留下的人生感悟。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我虽难以揣测他当时的心境。但在想象中，独处深秋的人，矗立窗前，手把斟满菊花酒香的玉杯，独斟独饮。他也在品秋。隐隐约约，我感到那个秋天，深度的孤独在寂静的空间把时光遗忘，也把他遗忘，落叶的声音恍然若梦，冰凉如水的月光穿越乡愁……
　　 沿着一种思绪，顺着文字铺就的道，我遁入公元前113年的那个秋天。顾盼流连时，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走进《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有人说，这首诗是一代帝王汉武帝率领群臣到河东郡汾阳县祭祀后土，乘坐楼船泛舟汾河，饮宴中流，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写下的千古绝调，主要表达了帝王求贤若渴的心理。品其韵致，我却不这样认为，我到觉得，在一代帝王人生缺少了应有的挫折和失意，顺畅的不可思议的背景下，面对这样的太平胜景，这样的歌舞升平，这样草木摇落的秋色，他生发的当是矛盾的内心感受，既有在秋风中的感伤无奈也有不甘老去、在感伤中奋起的雄心的慨叹。
　　 正如王尧衢《古诗合解》卷中所言：“乐极悲来，乃人情之常也。愁乐事可复而盛年难在。武帝求长生而慕神仙，正为此一段苦处难谴耳。念及此而歌啸中流，顿觉兴尽，然自是绝妙好辞”。
　　 应该是这样，原来，即便是君王也免不了生老病死，眼前的尊贵荣华终有尽时，人生老之将至，所有一切也会随着死亡不复存在，所以又怎能不因为“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而忧伤呢？
　　 自此，在贤哲、帝王、诗人品其秋韵时生发的心境中，我感到秋天就是一把聚合神力、开启人心智的钥匙。不然怎么会有“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般思情呢？如果不用心去品，又如何能感受到被秋风沏得浓酽的诗香呢？
　　 品秋。从凋谢的蝉音那一刻起，从野菊花香弥漫山野的那一刻起，从我接住枝头飘落的那一片红叶起，我恍然觉得，在这个季节，虽然听不到灵魂拔节的声音，但生命会又一次淬火，然后骤然上升。
　　 这是天道吗？我问自己……
　　
　　 【静夜听雨】
　　 几年前就将这四个汉字如此的排列，这种举动或许是在我人生的那一个静夜，因为一场久违的雨水触发了我的灵感，想写写雨水以及被雨水滋润的苍生的缘由。然而一直没有成文的原因是我不敢轻易动笔。但对于这四个字，我每天像礼佛的信徒诵读六字真言一样诵读。
　　 在每一次诵读中，我的大脑中都会滋生出千姿百态的意境。其中也有过南宋词人蒋捷笔下的“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那种。可是不知什么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意境却毫无缘由的从我的大脑中渐次隐遁。在我的年龄被时光之舟载送到不惑的岸边后，倾听便成了充实自我的功课。
　　 在一次次倾听中，我懂得在五行缺水的家乡，在十年九旱的西海固，听雨绝不是一个人为营造风花雪月的那种浪漫而选择的爱好。从某种意义上说，生活在这里芸芸众生，之于一场雨水的到来，胜过一场精彩的全本秦腔演唱，对于上天恩赐的雨水和雨水落地的轻重缓急，其实是在用心倾听年景。雨水落地的声音，如颗粒归仓，如洞房花烛。我亦如此。
　　 静夜听雨，这四个字中虽然多了点文人情怀，但在西海固的文人内心，是想通过这种声音校正自我，消解因空气的干燥而引发的心灵焦虑。
　　 就这样，在我生命历程的不同阶段，我听到雨水的不同意蕴。在童年，只要听到雨声，便会毫不犹疑地高呼：毛毛雨，大大下，净沟子娃娃泡涝坝。那时，村口有一个涝坝，涝坝一年之中多半无水，在岁月中极像一张饥饿的大口，期待有雨水充饥。只要下雨，村民们会不约而同地引水流入。
　　 在有水的夏日，涝坝就是我们这些孩童的游泳池，在结冰的冬日，涝坝就是滑冰场，那种乐趣无言说清。现在每次回乡下老家经过那里，看到涝坝的残痕断廓时，心头依然会滋生无限伤感。那一刻，我深切的感受到雨水之于涝坝，之于生命，之于万物是多么的重要。也常常听到廊檐水和水桶、盆罐的对话，叮当作响的声音曼妙无比的兴奋着廊檐下的人；也无数次地听到雨后积水处畜生饱饮后长出了一口气的惬意和祥和。但这一时期，我听到的大多却是乡亲们的哀叹和对上天的抱怨。
　　 就这样，在我人生的不同时期，我听到雨水的丰富内涵。在年少轻狂不再的当下，听雨的情结愈来愈浓。在略识诗文的那一个静夜，当我听到一朵叫杜甫的云从成都草堂飘来，降下一场好雨时，我看到故乡的山野退耕还林后，一种叫柠条的植物发情，一种叫紫花苜蓿的牧草起浪，一种叫蝴蝶或蜜蜂的昆虫起舞，它们触动我的情感神经，我抑制不住这样的感动，欣喜的、虔诚的为雨水“润物细无声”品行燃香致敬。在香烟袅袅的氛围中，感受那些曾经的哀叹和抱怨背后的缺失，感受天地之恩惠，江河之痴情。
　　 就这样，在成长的过程中，不需要准备，只要一场雨到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我都会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倾听这来自天外的旋律，倾听这旋律中清澈和大爱，我尤喜这样的旋律带着水的质感敲打我心灵之窗，洁净着我被世俗之尘侵染的灵魂。在这优美的声音渗入心田的时刻，我会看到因雨水的滋润而生发的盎然生机，听到生命拔节的脆响。
　　 喜欢听雨，就像许多人喜欢打麻将，掀牛九，跳舞，唱歌一样。我喜欢在清晨，在午后，在黄昏，尤其在静夜听雨。这绝不是附庸风雅，装腔作势。有风或者无风都无关紧要。这样的时分，这样天气，这样的心境。听雨，听夜雨敲窗，只有在这万籁静寂的时刻，在属于自己的时刻，当雨声响起时，我知道所有的尘嚣都会远去。
　　 我明白天地通过雨水交融而显现厚德，自我通过雨水滋养而显露品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我内心，听雨是我选择的礼拜，是在倾听悠然自得而不沉溺的天籁昭示……
　　
　　 【雪化为水】
　　 你说你也喜欢雪，从那个冬季开始，我的心中有了念想。
　　 每一场雪的来临，都会令我无比的兴奋。从雪花从天而降的那一瞬开始，到覆盖大地，再到融化为水，直至渗入我的心灵，每一个环节，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观赏、倾听、感悟。
　　 观赏中，我常常被一朵一朵盛开的雪花激荡心弦，眼前随即就幻化出寒梅傲雪般的景致，仿佛那雪花就是为梅而生的白蝶，纷纷扬扬，翩翩起舞。当一朵一朵的雪花以殉道般姿态覆盖了世间的污浊，白了原野，白了山岗，沉静出一片皑皑的时空后，那种白色就在我的观赏中渐次渗入肌肤，宛如溪流流入心田，湿润心事。
　　 观赏中，我的思绪常常随着雪花舞动而被抽出，进而幻化出一条通向童年的路，路的那端，我和伙伴们在冰天雪地里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在生产队的大场一侧草垛边扫开雪，支起竹筛捕麻雀，在茫茫雪野踩踏出人字形痕迹，用树枝书写“我爱北京天安门”，书写谁和谁是好朋友，当然也书写“我爱你”三个字之后，在后边打上三个叉。
　　 观赏中，抑或是触景生情的原由，我常常想起同桌的她。她比我大两岁。我那时瘦小，每每轮到我值日扫地、生炉子时，她都会主动帮忙，她和我同村，家境比我好，父亲是队干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旦受到欺负，她就会第一个站出来，训斥欺负我的人。记忆中，儿时的冬天特别寒冷，遇到雪天，她就把她筒着的用二毛羊皮做成的袖筒取下来让我暖手。当我冻得红肿的双手钻进那袖筒时，那种感觉秒不可言，说不清那是一种温暖还是感动。我只觉得在鹅毛大雪落在头上顷刻融化的一刹那，我瘦弱的身体微微一颤，心上就涌出难言的、暖暖的潮湿。可惜，她小学没读完父母就让她进城给一个有工作的亲戚家当小保姆去了。
　　 你说你也喜欢雪，从那年的第一场雪开始，我的心中滋生了倾听欲望。
　　 每一场雪后，我都会停下手头上的活计，拿上扫帚或铁锹到户外清扫院子或路上的积雪，我怕雪花被没有轻重的脚踩疼。也许生活在西海固大地上的父老兄妹和我一样怀着一颗珍爱之心，他们会用同样的方式，清扫积雪，然后将积雪堆送到田地、水窖或菜园、树林，使其慢慢融化。不同的是，我会选择晴朗的时日，静立或静蹲在田梗上、或有积雪的树木旁倾听，倾听雪花为水时的声音，倾听阳光爱抚雪花的幸福，倾听雪与水的对白。
　　 最近的一次倾听是在初冬的第一场雪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来到被绸缎似的阳光包住的雪堆旁，蹲下身子，眼前雪水四面八方的从阳光包着的雪堆钻出，蚯蚓似的。看着看着就倾听到这样的对话：
　　 雪说：知道你一生的辛苦，胸怀矢志不移的痴情！
　　 水说：懂得你一世的包容，是你的一颗冰心，让我完成凝固中的飞升！
　　 雪说：天地父母孕育你我风骨，你我难分。
　　 水说：四季秩序赋予你我责任，你我同心。
　　 雪说：去吧，去履行你的使命，携阳光之能，体味年年岁岁的缤纷。
　　 水说：不说再见，原本你是我热血的结晶，我是你无私的柔情……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的少女，抑或是少妇从我的身边经过，衣兜中的手机传送出玖月奇迹的《你若盛开》，就“一指檀香的慈爱，让思念不会腐坏……”的那种缠绵，那种柔情电流一样激活我的思绪。无限感慨涌现心头，滚滚红尘中，的确唯“爱是永恒的存在，像一朵花的姿态”，“你若盛开，我愿在这里等待”。然而，祈愿中，又有多少爱升华成雪与水的境界？
　　 在《你若盛开》的音符架构成的旋律中，我的思绪如影随形，那一颗颗音符好似一朵朵洁白的雪花，那如诉的旋律好似雪花为水后汇集成的溪流，在清晰、渐远、隐约、消遁后营造出的静默气场里，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你尝过雪花吗？
　　 你能亲我吗？
　　 就一下，好吗？
　　 哥！
　　 这是从前，在大雪纷飞的山顶上，一个纳西族少女曾经这样问她的阿哥。这样的问话被一个名叫陈奕纯的人听到了，他把这样的问话写成了散文《玉龙雪山之上》的开头。当我在本命年初冬的一个早上看到这篇散文时，我的心中就有了用雪堆成的那个纳西族少女形象。
　　 她站在高高的山顶上，等待阿哥的回答。突然，阿哥什么也没说，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直到她变成了他怀里的一汪雪水。他把无边的温暖给她，把男人的力量和柔情给她，把一个人的初吻给她，把能给的一切都给她。
　　 他和她是同族，相爱是要杀头的，但爱情来了，谁想拦也拦不住。善良的人们都不敢想象他们的下场。
　　 天地大美，雪山之上，暴风肆意呼啸，因为爱情，所以，人比山高。后来，他们两个从山顶纵身跳下。山倒下去了，雪拥上去了……他们在完成世上最美丽的一瞬，变成了一个雪与水的神话……
　　 你说你也喜欢雪，从那年每一场雪化为水的过程中，我感悟万物的依存，感受季节的秩序，感受人生的短暂无常。
　　 常常有喜鹊不知从哪里飞来，毫无顾忌地落在我眼前正在静静融化的雪堆边，好像也在倾听和感悟什么，它听到了什么？它悟出那句“三伏不喝水，九九不进窝”的谶语内涵了吗？
　　 常常也看到雪化为水的从容，那种从容绝对是放下一切的从容，毫无功利，静默坦荡的从容，是在大道上激情澎拜，羽化成仙的从容……由一朵花化成一滴水，再由一滴水升华成一朵花，自然之造化，遵循天道规律，何等的神奇。
　　 因为雪性，在西海固大地上生出这样一条谚语：瑞雪兆丰年。由此，我年年盼望一场一场瑞雪的到来；盼望雪化为水的浸润下，因丰收而有无数张笑脸花一样绽放。
　　 在一次次雪化为水的感悟中，我像似撬开了时光的隐秘部位，窥视到来自内心的脆弱。在小雪的那天，有朋友发来短信：“雪般的时光，顷刻便会融化，爱铸的友情，阳光般恒久。今天小雪，你那里下雪了吗？”
　　 在阅读完这条短信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位诗人的一首诗，录入手机，稍作改动立即发送。
　　 “今夜落雪，我们相拥着
　　 从那一场雪，谈到这一场雪
　　 太多的记忆
　　 刚刚披衣起身，又静静平息
　　
　　 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
　　 我把雪人堆成你的模样
　　 素洁、纯美
　　 你嗔怪雪人的眼睛太小
　　 鼻子不够翘起
　　 忽略了我在风中
　　 单薄的衣衫和冻僵的手指
　　
　　 当我们偎依着炉子跳动的火苗
　　 谈到青涩恋情的时刻
　　 一朵朵雪花
　　 已悄然落到了你我的鬓角”
　　
　　 知道你好多年不读诗了，肯定也没有读过这首诗，知道现实生活已经将你曾经心存着的人生浪漫秋风扫落叶一样改变，但我不会忘记你喜欢雪的嗜好，不会忘记一起看雪时的那种幸福，不会忘记因雪带来的那些感动，因为你，因为这一嗜好，我便有了雪化为水的感悟，心生雪化为水过程中那种羽化成仙的感觉……
　　 期待下一场雪降临时，我陪你一起去赏雪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