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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事拾零

作者: 苍耳 时间: 2013-11-04 阅读: 101次 点赞: 16个 评分: 3.0分

一  十九世纪一个叫古伯察的英国传教士,在《中华帝国》一书里记叙“猫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古伯察写道:有一天我们路过一个农庄时碰到一个牵着水牛的小伙


   十九世纪一个叫古伯察的英国传教士,在《中华帝国》一书里记叙“猫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古伯察写道:有一天我们路过一个农庄时碰到一个牵着水牛的小伙子,便问他现在时辰是否已到中午。他抬头看看太阳,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它。“天阴得太厉害了。”他说,“不过,请稍等”。说完他便向村庄跑去,几分钟后他怀抱着一只猫回来。说:“看,还不到中午呢!”他用手扒开猫的眼皮给我们看——猫的瞳孔随中午的到来而逐渐变细,并缩成像发丝一样的细线,当它垂直穿过瞳孔时便是正午十二时,此后瞳孔复又慢慢变粗、扩大。
   这是鸦片战争后的中国乡村极为寻常的一幕。它之悲哀,不仅在于中国人怀抱着这样的“猫钟”,置身于虎啸狼嗥的丛林般的世界;更在于中国人通过自己的瞳孔看不清世界,透过猫眼也看不清自己是谁了。几乎在同时,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在小说《我是猫》中,借助“猫眼”目击了近代本民族乃至人类的丑陋:“世人褒贬,因时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颠倒黑白也无妨,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只要抓住两头,对同一事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此猫冷眼逼视世道人心,痛揭社会以异常为正常的荒诞状态,至今读来仍掷地有声:“……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叫骂,互相角逐。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像细胞之于生物一样沉沉浮浮沉沉地过活下去?说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才创造了疯人院,把那些人送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疯人院墙外的倒是些疯子了。……大疯子滥用金钱与权势,役使众多的小疯子,逞其淫威,还要被夸为杰出的人物,这种事是不鲜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涂了。”
   《我是猫》问世十年后,中国才出现鲁迅的小说《狂人日记》;若干年后,仍不断有上访者被当作疯子抓进疯人院。……
   二
   一则禅宗公案说,禅院东堂和西堂争夺一只猫儿,正好被南泉禅师撞见。南泉对两堂僧众说:谁能说出道理即可救此猫,说不出即杀之。两堂僧众无言以对,南泉当即斩杀此猫。赵州从外面回来,南泉把刚发生的事告诉他。赵州脱下鞋子顶在头上,走了出去。南泉禅师说:你刚才若在场,此猫便可得救(《景德传灯录》)。
   南泉禅师为什么要杀猫?佛界作出了大同小异的解释,归纳起来无非是:其一,以杀生形式来演示禅宗修行的关键心要,从表面上看斩的是猫,但实际上斩却的却是东西两堂僧众对猫的挂碍贪着。其事相上虽然表现为杀生,但意义上却是挽救僧众的清净心行,其举措犹如壮士断腕一样悲壮(圆智法师)。其二,杀生事大,对出家人是戒之首。试想对持戒多年的僧众,突要动杀,是何等震撼?若你在场,能不目瞪口呆,其它妄想都没吓停?……此与六祖“不思善、不思恶”句何别?南泉苦心在此,倒用杀业成大慈悲──是为倒。无人识得,可惜可惜(二麻子)。其三,南泉斩猫,那不是杀生犯杀戒了吗?你要晓得他为什么去杀这只猫?他杀一条生命,旁边有个和尚看到,开悟了,成佛了。……这个你们不能学,你去杀猫,你会堕地狱;他杀猫,他会成佛(净空法师)。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笔者天生愚笨,心性木讷,理解不了为南泉杀猫制造的超级理由,倒是从中窥见了本土文化里面的诡异成份和怪戾逻辑:重要的不是行为本身和后果,哪怕是惨酷的行为和后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行为和后果能否得到合理化,并达至意义升华。何时持戒,何时破戒,也全在于谁掌握了话语权。杀猫如此,杀人更是如此。我禁不住又打了个寒噤。史册实在沉重得无法翻动。仅看到史册上写着“吃人”两个字是不够的,还要看到“杀业成大慈悲”的无耻和阴险,看到“杀生能开悟成佛”的丑恶与卑劣。呜呼!
   三
   明人薛瑄在《猫说》中说,家中老鼠肆虐,于是向别人讨得一猫,身形魁然,爪齿皆利,以为鼠灾不必担忧了。谁知此猫不但不捉老鼠,反而专门捕食家中小鸡。他的家人将此猫捉到跟前,喝斥道:“天之生材不齐,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犹可用其能也。今汝无捕鼠之能,而有噬鸡之病,真天下之弃材也哉!”斥毕,鞭笞数下,便将猫逐之门外。
   其实,薛瑄及家人一味怪罪此猫,也未必对。其一,他家中肆虐都是些什么鼠?是厕鼠还是仓鼠?当年李斯为郡小吏时,曾对厕鼠和仓鼠有过仔细观察:“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李斯大发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显然,鼠置身何处才是关键所在。李斯看透这一层,便拼命往官道上奋力,最终爬上秦之丞相的高位,如仓鼠耳。倘猫面对的是仓鼠,它必定不敢捕捉,薛瑄真不懂么?其二,据我所知,世间捉老鼠亦捉小鸡的猫并不在少,薛瑄将为之奈何?猫光吃鼠不吃鸡,且不说不合乎其本性,也未免太愚笨了罢!史上的猫大都练就一身好功夫,譬如以捉鼠为幌子,行吃鸡之能事;譬如在捉鼠的间隙,顺手牵羊地吃点鸡什么的;又譬如,先将鸡们统统抹黑,指鸡为鼠嘛,再吃之就顺理成章了,甚至可以挂个“打黑英雄”的胸章哩。其三,当猫强大到类似老虎的程度,别说吃鸡,吃什么都理所当然。伊索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他在《猫和公鸡》的寓言中说,一只猫想吃公鸡,就指责公鸡在夜晚打鸣,使天下人不能安睡。尽管公鸡作了合乎情理的辩解,但最终还是被吃掉,因为猫拥有无上的威权:“尽管你说的似乎合理,但我总不能不吃晚餐。”如此看来,薛瑄和家人将猫逐之门外,实在有点悬乎呢。
   四
   读老舍的荒诞小说《猫城记》。作家借这个看似科幻实则荒诞的文本,痛切地直陈和批判了中国的社会痼疾和文化劣根性。因其观察、解剖的深刻而具有预言性,又因其被历史应验而变得惊心动魄。比如,它预言了五年后的“南京大屠杀”,甚至三十三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且不说,“迷叶”这种精神鸦片不曾销声匿迹,即便像“大家夫斯基”、“马祖大仙”这样的人物也一直甚嚣尘上。“看见兵营便可以想象到猫城了:极大的一片空场,中间一排缺乏色彩的房子,房子的外面都是人,这便是猫城。人真多。说不清他们都干什么呢。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人的去路的。好在街是宽的,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便和海潮的激荡差不很多。……出了门便被人们挤横了”。经历过一九二六和一九六六的人们,都熟悉这种疯狂场面和阴冷戾气。人潮会因“一声喊叫,猛的退出老远,然后紧跟着又拥上”,“一听见音乐,人们全向队伍这边挤,挤得好象要装运走的豆饼那么紧”,“人潮不只是一左一右的动,还一高一低的起伏呢”,更会将某个异端“围得水泄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一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子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眼珠,向着我发光。”在老舍笔下,“猫城”充斥着诡异的逻辑和腐败的气味。
   只听啪哒啪哒啪哒,兵丁们的棍子就象唱武戏打鼓的那么起劲,全打在猫人的头上。人潮裂了一道缝。奇怪的是人们并不减少参观的热诚,虽是闪开了路,可依旧笑嘻嘻的,看着笑嘻嘻的!棍子也并不因此停止,还是啪哒啪哒的打着。……他们的头上都有没毛而铁皮了的一块,象鼓皮的中心,大概是为看热闹而被兵们当作鼓打是件有历史的事。经验不是随便一看便能得到的。我以为兵们的随走随打只是为开路。其实还另有作用:两旁的观众原来并没老实着,站在后面的谁也不甘居后列,推,踢,挤,甚至于咬,非达到“空前”的目的不可。同时,前面的是反踹,肘顶,后倒,作着“绝后”的运动。兵丁们不只打最前面的,也伸长大棍“啪哒”后面的猫头。头上真疼,彼此推挤的苦痛便减少一些,因而冲突也就少一些。这可以叫作以痛治痛的方法。
   ……
   “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
   “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
   “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
   “校长!”
   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
   “猫城”并非仅存于地球的某一处,两个不相干的“猫城”却可以此呼彼应。不妨对照一下肖军的回忆:他曾跪在烧书的火堆前,被身后的红卫兵用棍棒和铜头皮带毒打,以致头上鼓起了大包,满背流血。……和他一道被“斗争”的还有近三十个人,他看到老舍先生就跪在旁边,脸色煞白,额头有血流下来。老舍后来又被送到公安局,半夜才获准回家,并被命令第二日仍去机关接受“批斗”。第二天早上他离开家后,却未去机关。因为他未在机关中出现,有红卫兵拎着铜头皮带到他家中找寻。第三天在西城区太平湖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我的手按着历史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眼不敢再往下看了。”
   从文学性角度看,《猫城记》并非上乘之作,但作家超越党派和集团政治的个人性批判立场,无疑是难能可贵的——这不仅因为作品中所显露出的思想锐气,更因为作家后来慢慢磨损或改变了这一立场。从“左联”到解放后,这部作品一直饱受争议和批判,迫使作家转变立场进而对它持否定的态度:“据我自己看,是本失败的作品……写到了一半,我就想收兵”(1935年),“因对当时政治的黑暗而失望,写了《猫城记》。……我很后悔,我曾写过那样的讽刺,并决定不再重印那本书”(1951年),“写了《猫城记》那样有错误的东西,也拿去发表”(1952年),“《猫城记》因思想有错误,不再印行”(1953年)。老舍巫师般地描摹出那个“猫城”,又宿命般地否定它的存在,进而更深地陷入“猫城”。它成就了老舍的伟大和渺小,也预言了老舍的悲剧和喜剧。
   五
   “马尔克的喉结引人注目,因为它大得出奇,而且一直在动……。黑猫……随时准备扑上去。……这是因为马尔克的喉结在猫的眼里变成了老鼠。猫是那样年幼,马尔克的喉结是那样灵活——总之,这只猫朝着马尔克的喉结扑了上去。或许是我们中间有人揪住这只猫,把它按到马尔克的脖子上的;或许是我抓住那只猫——要么是忍着牙痛,要么是忘了牙痛——让它瞧瞧马尔克的老鼠。约阿希姆·马尔克大叫一声,脖子上留下了几道并不明显的抓痕。”
   这是格拉斯小说《猫与鼠》一开篇讲述的场景细节。不要小看这个小片断,它其实是整个小说的核,极具象征意味。马尔克是纳粹统治时期但泽的一个中学生,只因脖子上格外凸出的喉结而引起周围人的鄙视和戏弄,他们“描述马尔克的喉结,好像是在谈论一个鸡嗉子”。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容纳异端、异见和异人(包括生理上的畸形),更不用说一个人“大得出奇”的喉结了。“他本该去修理一下他的喉结。所有的毛病恐怕都出在那块软骨上。”事实是,马尔克不但去“修理一下他的喉结”了,比如想方设法在脖子上戴各种饰物,甚至偷走海军少尉的铁十字勋章,以致被学校除名;而且他还竭力按纳粹的标准去做一个“粹人”,后为因充当炮灰更“粹”而获得一枚铁十字勋章。他自以为可以洗刷从前因喉结过大而带来的羞辱,可是他仍未得到母校认可,最后他报复了校长,然后像水老鼠一样钻进中学时代经常潜入的一条沉船,再也没有浮上来。
   在格拉斯笔下,将猫“按到马尔克的脖子上的”家伙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每个人都类似“那只猫”,包括马尔克本人——他对家人回忆少年时关于喉结的往事,竟像谈论一个美好的“童话”一样:“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谁编造了这个童话。是他?是我?还是在我这里摇笔杆的人?”作者意在告诉读者:这个社会中的任何人都参与了编造过程。人们总是将咒骂的唾沫堆积在“罪魁祸首”身上,可是谁敢说自己的手是干净的?马尔克在成为“粹人”后,甚至具有了某种“猫性”:“这时,马尔克才完全睁开双眼,睫毛又少又短,向外支棱着。他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随时都会一跃而起。”
   那么在这个狂热的专制社会中,大多数人何以都缺乏抵挡毒素入侵的免疫力?作者含蓄地写到一只模型猫,它陈列在马尔克母校的大厅的玻璃柜中:“那只猫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它踮着四只白色的爪子,轻轻地向我们走来,嘴边露出一圈白色的涎水。模型猫的爬行动作看上去倒比活猫更加逼真。……那只老鼠的苏醒使这只猫的存在愈加不容忽视”。作者暗示纳粹德国整个教育的培养目标,就是让人成为这只“模型猫”——马尔克由“鼠”而“猫”自然也不可避免了。
   六
   关庚在《我的上世纪:一个北京平民的私人生活绘本》一书收录了他的初中作文,其中有这样的段落:“1953年3月的一天,在农村同学的带领下,同学们出城挖老鼠。那天风特别大,我们挖了一窝田鼠共四只。回到学校后,我们才得知斯大林死了。”当时斯大林的遗像被悬挂在天安门,凡路过的人都能看到。这篇作文,被老师批为“思想不积极”。其实,这段话很有意味,妙在不言之中。作者还回忆道: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六九年,他在半工半读建校任教。有一次,学生们逮了一只野猫,又是给猫剪指甲,又是用水淹,最后还是用敌敌畏毒死了小猫,但折磨它的学生又给小猫立了个墓,还挨个儿磕头。“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可能也是‘文革’时病态心理的一种表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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