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知青点

昔日知青点（小小说）
　　
　　 范桂生见到秀英便瘪嘴，暗诅咒：“先别得意，哭在后边呢！”
　　 这里原是安插干部子女的知青点。下乡到这依山傍水，景色优美的地方，离家近，来去方便。不仅没任务指标，还有额外贴补。让孩子学种菜，水果，养猪……范桂生是领导信任来这里照顾子女的。闻到政策松动，这里优先安排。大批下乡到外地的知青返城便安置到这里工作。范桂生是这里的老职工，又是党员。论资历，论贡献，领导岗位非他莫属。却不料被新来的知青占了去。范桂生始终不明白：秀英这个瘦弱的二十多岁毛丫头，能有何本事？
　　 秀英见了范桂生却很尊敬，不笑不说话，总要请教师傅。可范桂生不愿多讲，心在打鼓：屁事不懂，教你哪如自己干！
　　 原来这里放任自流。秀英来后，首先强调了作息时间，制订了规章制度。像一道禁箍咒套住范桂生的脖子，使他不再随意。而经常点名迟到早退的，恰是他这老油条。更使他始料不及的是秀英当着众人面，指名道姓揭短。不仅不给面子，还按规章克扣工资！
　　 范桂生看重工资，见秀英较真，也不想跟钱过不去，作息规章还是注意了不少。大人被孩子牵着鼻子，心里不服，暗中光火：“盯到老子头上了！哼！老子大风大浪经过，你还嫩点！”
　　 刚拨乱反正，党员不多。入党做官成了潜规则。范桂生听说秀英递交了入党申请报告，很是得意，觉得这下便捏住秀英的死眼。你想入党，先问老子答不答应。到处放风：“想入党？只要我范桂生不同意，做梦去吧！要叫你晓得马王爷三只眼，入不了党你就爬不上，干不长，有你求我的时候。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有人将范桂生的话传给秀英听，提醒她提防着点。秀英笑着说：“我相信党是纯洁的。入党是我的愿望，我要用实际行动去争取。再难也不怕。”
　　 秀英入党，艰难曲折，评议七八年，仍是以申请入党积极分子身份参加组织生活。范桂生说她“动机不纯”，她也不气馁。
　　 范桂生每看到她这样，嘴里不说，心里得意。
　　 那年秋天特别燥热，林间蝉声一片，吵得心烦。
　　 太阳一杆高，法院送来传票。说范桂生兄弟三个住上新房，老娘仍住破屋，粮食、柴草、零花……从不过问，被母亲告了。法院要他准时出庭，并邀单位派人参加。
　　 范桂生顾面子，知道硬不起来。担心传得沸沸扬扬，丧失尊严。
　　 秀英偏偏答应要出席庭审，弄得范桂生又气又尴尬。
　　 那天法庭是控辩双方非常激烈。母亲哭哭啼啼，气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在场人抹泪。兄弟间为多付元角医疗费，多拿一碗点心，争论得面红耳赤。引得大家纷纷指责。秀英说：“母亲生了我们，抚育了我们，吃多少苦，没有母亲便没有我们今天。我们做了人父人母，忤逆不孝最可耻。连对自己最亲最爱付出最多的人都如此，你还能与别人好吗？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要受到社会的鄙视和谴责！”秀英的话，博得在场人热烈掌声。范桂生却觉得她在当众骂自己。
　　 最后法庭宣判：范桂生每月由工资中强行扣除五十元，做为母亲生活费。由单位负责转交。秀英当庭应允，签下字据。
　　 工资少了，还惹了一肚子气，范桂生有苦难言。宣判后，不顾母亲走路蹒跚，赌气跨上摩托，自顾溜回家。
　　 秀英搀扶老人回到家中。这是一间小屋，已破烂不堪，没像样物件。一张竹板床上铺着破旧被褥，几张竹凳，挨着旧式锅台，锅檐结了厚厚一层……秀英忙帮收拾。老人千谢万谢，说遇见好人了！
　　 以后，每月扣了范桂生工资，秀英亲自送到他母亲手中，顺便帮她清扫。
　　 范桂生闻讯非常气恼，觉得自己上班迟到早退被秀英扣工资，又出庭答应被母亲弄去几十元，现在还经常假腥腥地来照顾母亲，使自己里外丢丑，让人笑话。觉得秀英处处在与自己作对，不由得火冒三丈，恨之入骨。心想，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坦。便不时地找秀英麻烦，出难题，处处作梗。
　　 当秀英第四次送工资，天还很热，她对周围的环境逐渐熟悉。知道村中最好的几幢楼房，便是范桂生弟兄几个的。与这老母住的破屋形成巨大反差。来了几次，邻居常来帮忙，从没见一个亲属登门。
　　 秀英帮倒了脏水，整理碗筷，又将地上一堆乱菜叶清扫倒垃圾箱内……见天色已晚，有人摇扇开始乘凉了，便骑车往回走。
　　 迎面晚风习习，渐渐吹干她身上的汗水。穿过一片树林，“嗡”地一下，便什么不知道了。
　　 待她醒来，已在医院里。腰间扎上绷带。原来她被投来的石头砸中，当场昏迷，是村中乘凉人将她送医院的。
　　 警方见她醒来，立即来到她病床前，告诉她这事已查明是范桂生所为，范桂生犯有故意伤害罪，致使秀英脊椎开裂移位，应追求刑事责任。
　　 秀英说：“我刚工作，他不相信我，不支持我，做这样傻事，我也有责任。不少职工为我高兴，劝我搬掉障碍，让他让作自受，蹲监吃吃苦头，我可高枕无忧了。我不这样想。我觉得他母亲上了年纪，离不开他。他不应该自顾自己住好吃好，应该带头将老人孝敬好，赡养好……我不想起诉他，希望给他个教训，能彻底改好。”
　　 见警方还在犹豫，秀英说：“我知道这弯子转过来不容易，但我相信他会想明白过来，改正错误。”
　　 范桂生一时冲动，犯了大错，正懊悔不迭，彻底绝望之时，听到秀英的态度，感动得痛哭流涕，一再说：“想不到她人小肚量大，我再不学好，再不支持她工作，再不对母亲好，接母亲到新屋，还是人吗？呜呜……”
　　 2016，5，14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