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

摘要：发表于《羊城晚报》2015年5月18日花地小小说 热辣辣的酷暑天，天上连一丝云彩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密林里的知了一阵阵聒噪。正是歇晌的时候，整个村庄都隐藏在浓密的绿阴里，如同一个酣睡的婴孩。吃过午饭大人们都躺到屋内凉席上睡去了，猫儿狗儿蜷在门洞内打盹儿。谁也没有留意到几个孩子偷偷溜出村子，踏上了通往村外的那条黄土路。
　　 路的尽头是一条大河，河水清凉凉的，水波动荡，流淌不息。
　　 陈红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干得简直要喷出火来。他一边走一边懊悔，这么毒日头底下，为啥要跟大三、臭孩、狗蛋、姚小山他们出来？他又不会水，他们去洗澡，他瞎掺和什么？
　　 我不想去了。他说，王老师不准咱们去大河玩的。他要知道，准会罚我们站，还会罚我们扫一个星期的地。再说，河里每年都会淹死小孩的。
　　 走在前面的大三回过头。他瘦高儿，长脸，面色黝黑，肌肉强壮，鬼点子贼多，显然是这帮孩子们的头目。大三说，这有什么？你帮我们看看衣裳总行吧？我们在河里玩，总得有人给我们看衣裳吧。还记得上次华子的事吧？他在河里洗澡，没防备，衣裳被风刮到水里冲走了。他就那么光着身子跑回村里了，这才叫王老师逮个正着的嘛！
　　 可是……陈红星嗫嚅着。他没有断然拒绝别人的魄力。他从小就是这么一个性子，犹如脚底踩了口香糖，黏连连的，扯不断，甩不脱。
　　 大三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一块去吧！大三说话有些领导人的意味，不容拒绝。陈红星实在不好意思不去了。
　　 一到河边，大三他们就脱了衣裳，光屁股蹦到河里玩起来了。他们玩得很痛快，陈红星则蹲在岸边给他们看衣裳，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不悦。
　　 姚小山注意到了，瞅了陈红星半天，突然极诡秘地对大三说，你看，陈红星好像有些不高兴，他不会将咱们洗澡的事告诉王老师吧？
　　 大三摇了摇头，说，不会，就他，借他个胆也不敢！说完一个猛子扎到水下，半天才浮上来。
　　 过一会儿，臭孩又凑过头来对大三道，瞧瞧，陈红星明显是不满意了！他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显然是坐不住了！
　　 大三说，不满意也得给咱看衣裳！说完他又欢畅地游起来。
　　 大三游累了，将身子浮在水面上漂着。这时，狗蛋咬着他的耳朵说，你看陈红星，脸都急红了，拿根棍子在地上，狠命地画着。他要干啥？
　　 大三朝岸上蹲着的陈红星望了一眼。果然，陈红星正在干这个事。狗蛋又说，要是他把咱们洗澡的事告诉王老师，就完了！
　　 大三咬着嘴唇，阴沉着脸，半天才说，他不敢的！
　　 下午上课的时候，王老师一眼就看到陈红星的位置是空的。他问，陈红星咋没来？
　　 没有一个人吱声。王老师就问大三，你见陈红星了吗？
　　 大三摇摇头，说没见。说完赶紧瞅了瞅狗蛋、臭孩、姚小山他们一眼。之后王老师再问谁，谁都是摇摇头，一口咬定没见陈红星。
　　 王老师就说，奇了怪了，陈红星还会旷课啊？他可是一次课都没有旷过啊！
　　 傍晚，陈红星家乱得炸了锅。陈红星失踪了。他的家人急坏了，都出门去找他了。
　　 陈红星——你在哪里？陈红星——回家吧！陈红星——陈红星——
　　 清泉洼村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
　　 陈红星的奶奶来找大三时，天已经黑透了。大三正趴在小饭桌上呼呼地喝米汤。
　　 她问大三，你到底见没见过我家红星？
　　 大三两眼定定地道，没见！
　　 陈红星奶奶不相信，又追问，真没见？
　　 大三笑了，说，真没见！要见了我还诳你？他捧起饭碗，将米汤喝得呼呼响。
　　 陈红星奶奶走后，大三想起中午他和臭孩、狗蛋、姚小山洗澡回来时的约定：谁都别说见过陈红星！谁说了就是王八蛋！大三和臭孩、狗蛋、姚小山他们一起将手拍在一起，说，谁说了谁就是叛徒！坚决不当叛徒！
　　 陈红星奶奶又去问了臭孩、狗蛋、姚小山。大家都说，没有见到陈红星。
　　 陈红星——难道——就这样失踪了吗？
　　 答案是大三夜里睡觉时无意间泄露出来的。那天夜里他睡得极不安稳，似乎做了噩梦，冷汗淋淋。他妈将他唤醒，搂在怀里，他哇的一声就哭了。他说，陈红星，他……他掉到河里了……不怪我……一件衣裳被风刮到水边，他去捡，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我想救他来着，可是，大家都游不动……
　　 一旁的大三爹慌得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嘴。
　　 陈红星的尸体被发现时，他趴在岸边的水面下，两手死死地抠着岸上的石块，身子早已是一团冷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