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
作者: 青苔与岩石
时间: 201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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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门接着就是小桥,惭愧着用“一座”呼之。 夏天雨季来临,雨水从山顶以及山沟石堑缝底流出然后汇聚,再沿着山沟流出村口……我不知道眼前的流水要去哪
摘要:人类的火,在点燃,燃烧完了年少的时光,又蔓延青春的懵懂。唯美的在火光里会更美好,耐久的在炽热里会更艳丽——最难忘的是小桥流水把她的情怀凝结而成了一阙青花瓷。我愿意把她托在云端,用一生凝望,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凝望。
走出院门接着就是小桥,惭愧着用“一座”呼之。
夏天雨季来临,雨水从山顶以及山沟石堑缝底流出然后汇聚,再沿着山沟流出村口……我不知道眼前的流水要去哪里充盈远方的河流。
我的家在大山的半腰,不知祖上的谁先筑起了一道很深的石堰,回填了土和砾石,依山傍水地的在向阳之处砌起基础,接着不久就盖起了一座石头墙的院子。
“门前常流水”的讲究让父亲在大院门与山体结合的地方深挖了一道沟,山洪之水从北山梁沟泄下来,绕过一段山土冲积形成的平地,然后流入院门前的谷沟继续流淌。
在水沟上面用了最长最结实的青石板,安在沟两旁砌起的支撑上——这就是我家门前的小桥。
门前有了桥,就有了一对白鹅日日从桥上走过。
而我从此就总是盼望着夏天。盼望着夏天来临,盼望着总有一条流水汩汩地流经门前,我好站在小石板桥上看流水争先恐后地过了小桥再跌下那道很深的石堰,缤纷的水花溅洒在扎根石堰下的苦楝树的枝叶子上,水流跌下后也一定会在石堰的底下冲出一个很深的小水潭,水潭清澈见底,看得见一群小鱼自在地游。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苦楝树枝上藏着的知了的叫声。
放学了,我邀村里的那个叫玲的女孩来我家门前看水、看桥。
玲说,她的姥姥家住在水库边上,她去姥姥家就经过一库清水旁边的小土路。在夏天时,她和她的表姐们还去水库的溢洪道里洗过澡。她说,那时候在溢洪道的两边的坡上长着密实的荆棵树,她们是躲在那些茂盛枝条的后边洗的澡,没有人能看见。
真的没有人看见么?远处山上放羊的羊倌也没看见么?
这时玲急的要哭地辩白,说她们蹲下来那汪水刚好没过她的脖颈,还拿手比划着自己脖子的位置。
我说,我看看水没到你脖子的哪个地方?
玲忽然明白了我是在戏弄她,扭转身跑的老远。
其实我相信玲说的话。
我也相信玲在夏天也常常会去更深的水里洗澡,因为,五年级要毕业的时候玲告诉我她学会游泳了。
而我们男孩子们在洗澡的时候是站在水库旁的崖上,高喊着往水里跳,还看谁会激的浪花最高,有时肚皮被水拍的又红又疼。
于是,我们洗澡的事情就被路过的大人告诉了学校的老师,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师给我们糊了牛皮水泥袋子纸的小旗子,上面写着“偷下水库洗澡”以及“偷下机井洗澡”等字,还让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得在路上举着走。
举旗子的队伍里没有玲。
我家的后边有一座黑石板的山,一层层的黑石板揭开来也就有一本薄书的厚度,这可是一座宝山呢!我们弄一块石板来用更硬一些的青石楞子拉下不规则的部分,切成长方的或是正方的形状,再在小河的清水里用沙石把两面都磨得光滑了,再磨去周边容易割破手的利边,这就是同学们写字学习的石板了。每年,都由老师领着整个班级的学生去山上寻找过黑石板。
我除了自己有一块很光滑的石板,我还又去山上捡了一块,磨得光光滑滑的,又去家西边的山坡,捡来白色的石头,在石板上仔仔细细写下“送给玲”几个字。
小学就要毕业了,石板仍然没有送出,听说上了初中就不再允许用石板写字了,不用也好,用石板写字在冬天手会挺凉的。
玲也要毕业了,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小学的校园。
我每次回家都还走过门前的石板桥。
那对白鹅如今变成了一群,悠闲地从桥上走回家来,可我不可能再邀请玲来我家了。玲是寄读在外婆家一个孤儿,小学毕业后被接回原籍的孤儿院。
小学毕业的时候她的外婆去世了。
被蝎子蛰
曾经被蛰过两次,一次是一只小蝎子羔,一次是一只土蜂子。
被土蜂子蛰的是右眼的上眼皮,眼皮铃铛样肿了两天,虽然很疼但能忍得住不哭。两天后就不再有感觉。
可那次被蝎子蛰却一直记忆犹新。
我应该表现的坚强些才对,至少不能在玲的面前哭。可是玲是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一点都没防备着。
我不敢抬头看玲,我的模样一定很丑很失男子汉形象。右手的食指更不争气,用一段细布条勒紧的食指尖紫青紫青地肿着。我的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仿佛整条右胳膊就要很快失去,然后蔓延到胸口。疼痛从指尖开始一卍一卍地一刻不停地扯连着整条胳膊。
我听到玲说了句“怎么了”就没再说话,接着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出了教室。我竟是仿佛是受了万般的委屈,更止不住了抽泣。脑袋搁在水泥课桌的边沿,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像长长的一条线落下来,差点滴在了从布鞋子破了的前头露着两个脚趾上。
同学们围过来看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玲是比我低一级的学生,幸好她不和我一个班级。除了这次丢人现眼,还有很多次做不出题来被老师用指头骨一下比一下更狠地磕头皮——这些都是多么丢人的事情。
那时候在想,是不是一棵开花结果的树被折断也和我的肢体有一样的疼感,如果是,我们将在上学的路上不再折断树枝做武器打架,也不再准备从山上生产队的树林子里偷砍一棵虎口般粗细的小树削光了树皮做武打耍弄用的梢棒。
疼痛时很容易让人怀念平静,怀念平静得连心也无痛无痒的日子。疼痛毁灭了人生许多天马行空的念头。
老师写满一黑板的字让班长监督着每人写十遍,然后走到我身后,一戳我的后脊梁:出去!
我用袖子擦一把脸,乖乖的跟在老师的身后。
大队里的卫生室就在学校东边。为了能要到一个装药的空纸盒子,我不止一次放学后来到卫生室里,可是见到药架子下面的纸箱子里,空药盒子都被一撕两半扔在里面,有的上面粘着有点血迹的棉球。
卫生室外门楣上用白色涂了一个圆圈,用红漆在圆圈里画了一个“十”字,可是卫生室的门紧锁着,打听旁边的人说是刚出诊走了。
疼痛又一阵阵袭来,我刚要裂开嘴巴,老师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走!
再向东不远是大队部的地方,老师从门框上面有一个五角星造型的房子里找出来一个人,我知道那是大队里的保管员。他拿了一串钥匙打开旁边的一间房子,那里面有几只大号的黑釉子缸。保管员解开缠住大缸口的绳子,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立刻一股浓烈的氨水气味火辣辣直呛眼睛。
老师捉过我的胳膊,把我挨蛰的变粗的手指插进氨水里。浸泡了一会儿再拿出来,手指被蛰的位置渐渐变白。
缠着手指的布条吸足了氨水,走出了多远了,氨水的气味还直钻鼻子。
往回走看到卫生室的门开了,老师又领我来到了卫生室。
卫生室的赤脚医生我是很熟悉的,他也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曾几次放学后过来玩,有时看见赤脚医生正对着一个媳妇的大白肚皮,一只手在上面轻敲,有时看见赤脚医生正收拾了一堆粗粗细细的注射针筒放进一个铝铁的锅里,装了一锅子的清水。他看见我来,就让我看着烧火把一锅子的水烧沸,然后他自己去忙活着给病人开处方抓药。我告诉他水开了的时候他拉开面前的抽屉,拿出一个空了的药盒子送给我。
然而,我的药盒一拿回学校就被同学要走了,我手里始终没有富余的空药盒子,即使有,别的同学来要时我怎么好意思说这是送给玲的。
玲和我又不在一个班,要有同学问起你和玲是什么关系呢?
是啊,我和玲是什么关系呢?
赤脚医生用剪子剪开勒住我指头的布条,这时手指头已变得白里透着紫青而且更加疼痛,氨水浸泡后没起多大作用,倒把鼻子眼睛呛得好辣。赤脚医生用一个小沙轮在一只玻璃药水瓶颈划一下,用铁镊子一下敲掉瓶头,滋滋的吸满一管药水,抓过我的手臂担在他办公桌的角上,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球擦完食指肚子,把注射针头插进肉里,慢慢推进药水。
我对玲说过我是不害怕打针的。但我怕吃那苦苦的药片,尤其是那叫阿司匹林的大药片,一口水没冲下肚去,药片刚好才到嗓子眼,咸咸的粘在嗓子口,往往会哇的一口连饭带药吐一大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药水呢?那么神奇!不一会儿手指就不怎么疼了。
赤脚医生一边和老师说话,一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漂亮的药盒递给我。
我得把这个药盒送给玲,并且一定让她收下。这一个纸盒子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和老师往回走,老师说我:你去河边洗洗你那画眉子蛋的脏脸!
我庆幸玲进到教室时我没抬起头来,若是让她看见我的脸,我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活着,更庆幸没让她看见长长的鼻涕和泪水!
手指还隐隐的有些麻木,但我又很快就恢复了早晨的精神十足的模样。
那是早晨上学时多绕了一段小路。那时山野泥土的味道被暖暖的阳光晒过,麦苗早已返青,布谷鸟的叫声悠扬地从大山的深处传来,带着山林清新的气息和轻轻的回声。惊蛰过,暖呵呵,蛤蟆老角唱山歌。哦,时令惊蛰早过了,春分和清明节也过去了。阳光这样明媚的早晨,我该给玲带些什么呢?得去那边的山坡上采一朵丁珍的花吧?问堂弟,堂弟说可以走那边。掀开压住丁珍花茎的石板,看见一只小小的蝎子羔卷着毒尾巴安静地趴在石板下的松土里,看它那么安静,我便伸手去捉……
后来问起和玲同班的堂弟,有没有听玲问起我。堂弟说,玲说了,说你活该!
为什么偏要伸手去捉那只小蝎子呢?就是啊,我不是要去采一朵丁珍花的么?
第二天,在校园里我又看见了玲。玲的目光还如从前的样子,清清澈澈的——
一定是堂弟把话传错了,玲怎么会说我活该的话呢!
玲的头发扎成的两条辫子有些乱腾。玲每天要早起帮着姥姥拉风箱烧熟一大锅喂猪的食,昨夜的她一定是做了不少与我肿胀的手指头有关的许多梦,惊扰了一夜,今天她一定是没来得及早起梳好头。
我决定还去那个山坡上,采来那棵丁珍花,放进刚刚得到的空药盒子里,不托堂弟转送,我要亲自送给她。
表姐
你知道我有几个表姐么?
我有——加上舅舅家的,我一共有十九个表姐。
我生活在一群仙女中呢。
我家山后的村子里住的是小姨家。
和姨家离得近的好处就是,姨夫和姨一吵架,表姐就来我家搬救兵。我家也是一样,父亲和母亲一动手,必有山后边的姨来我家,用指头指着我爹——把她的姐夫骂了个狗血喷头。
那时的我,飞快地跑到姨家送的信呢。也不管那时的天多黑,一会就能跑到姨家,也不管是不是刚刚割了一筐喂兔子的草倒在哪里了……为了平息父母间的战事,我是那样的勇敢!
可是表姐中,谁也没有嫁给我,包括舅舅家的表姐问过我,你看中了谁就让谁给你做媳妇,我说就看中你了。
最小的表姐看见我就低下她的头,其实我早看见了她的脚上穿了一双新鞋。穿新鞋有什么了不起,我偏不去看。我的脚上的旧鞋子,一脚就踏起一片水花,你穿新鞋了你敢踏么?
看姨不揍扁你!
最大年龄的表姐解开她大襟子的衣衫,一边把那个长的像小猫般的四外甥揽着喂奶,一边对着我说,过来小表弟,你也喝口?
呸呸,谁喜欢你那肥肥的乳!大的像过豆腐的布包。
我对玲说,我不喜欢大奶包的表姐,我喜欢那个放蜂的表姐夫,他偶尔会送给我们家一瓶油菜花的蜂蜜。我用一根筷子插进蜜瓶子,挑起一点,舌头舔一下挺甜,有一种特殊味道的甜。
那时我想,油菜花一定就像我家山后洋槐树的花,一串一串白嫩嫩的。可表姐说,油菜花是黄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开在江南田野里。
我们老家的花要么开在山坡上,要么是开在桃杏梨树的枝丫上,没有人专门去种。表姐说,油菜花是开在南方的。还说,你喝我一口奶就带你南方看看。
大表姐在帐篷里放下她已经睡着的孩子,又伸手过来抓我。
我被她吓得远远躲开。
表姐于是系住衫子扣,走到一排排的蜂箱前,打开一窝蜂箱的盖子,在那一板蠕动的密密麻麻的蜂子群里挑出一只老大的蜜蜂,扔在脚底踩下,当她挪开了那只踩死蜂子的脚,那只蜂子早已被碾碎在土里了。
表姐也不瞅一眼脚底,撅着大大的屁股就那样一箱一箱地寻找。——当我走近一棵开满花的树,听到嗡嗡飞着的小蜜蜂,怎么也不相信表姐那肥大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南方那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间。
我对玲说,等我长大了,领着她去南方看油菜花,只有玲那娇弱的身影才和大地上的花海和谐。
现在,玲和我一样都每天赤脚走过门前的小桥!
我心目中的玲,是穿了我做的旗袍——高高的站领,滴水的领口,饰一粒精致如莲的盘扣,腰折打的再深些,点缀修长的收腰,蚕丝的滚边从长长的开祺一直飘洒到前后衣摆,泼墨花鸟鱼虫的清闲,绽放蝴蝶与凤凰的思念……当她漫步在江南的油菜花的阡陌,就像一尊青花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