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旧茶馆

前几日朋友小聚，挚友送一罐普洱，十余日至今才想起，打开后一坨一坨，盈指大小，甚为可爱娟秀，随选入杯，沏好后，颜色紫红，潋滟可爱，闻闻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入口却是茶香缠舌，久久不散。笔者初涉卢仝之好，只饮茉莉花，无论单窨双窨都是其酽如卤，但也丝毫不影响睡眠。随着荤肥两腻日久，为助胃力，消食化水，才改喝普洱。
　　 喝茶在中国传世甚久，各省也所好不同，北京人爱喝香片，安徽人就讲究祁门，瓜片，江浙人离不开龙井水仙，而西南诸省最爱普洱沱茶。过去看人喝茶大概能猜出是哪省人物，皆因各省水土不同，北省水硬发苦，所以花香入茗，南省溽热日久，所以绿茶微寒，正好祛暑。不像现在一说流行绿茶，就南北通饮，岂知北省人久喝绿茶会有胃寒呢？过去的北京人喝茶一般不在家里。有闲有钱的主儿，是为了凑热闹摆谱，家境一般的也因为堂窄庭浅，开水不便，时间一久就都去茶馆喝茶了。
　　 北京的茶馆，早上天不亮就笼火烧水，为的就是第一拨遛弯的早客，大多是数龄望六，但是腰杆挺直，健步轻盈的长者。这路客人都是自己的茶壶茶叶，连毛巾牙刷一起都存在柜上，溜开了腰腿，直赴茶馆，进门伙计打好洗脸水，等盥洗已毕，沏的香片此时也是凉热正好，和熟客聊着天，酽酽地喝上几碗，这个叫做冲开龙沟，觉得肚子让酽茶刷空了，让伙计跑腿，来个火烧夹肉，或者烧饼油条，一个意足胃满的早上就有了。这路大爷伺候完了，下一拨遛鸟的爷就上座了。
　　 旧京玩鸟儿，讲究天蒙蒙亮才能出门。尤其是玩红子，百灵，红蓝靛颏，这些会哨儿又娇气的鸟。最怕夜雾太重。玩鸟的都讲究笼子干净清爽，铜活笼盖锃明瓦亮，进了茶馆，摘了蒙布，罩棚底下一溜竹竿，各自有各自的地方，伙计也绝不会弄错，往上一挂，有的学喜鹊，有的学布谷大雁，您要是有把式能教个会十三口的百灵，还能学出猫叫呢。要是您的鸟会老鹰叫，或者有那么几声脏口儿，就招人讨厌了，规矩的人听见，摘下笼子就走，更有为这事打架的呢，听着鸟叫，慢饮新茗，说说道听，讲讲途说，这样一个百鸟争鸣的上午就消磨过去了。
　　 与此同时，再一拨茶客也陆续到齐了，就是找工作，谈买卖。放利钱，拉房纤儿的。过去保媒拉纤，买卖房屋，写字过契都在茶馆，行内叫攒儿上，各行有各行聚齐的茶馆，要是找这路人，按点去攒儿上准是八九不离十。还有就是手艺人，也好在茶馆找工作，无论泥瓦勤行，也有自己常去的茶馆，叫口儿上，甭管您应了盖房盘灶，或是喜寿生殡的买卖，人手不够，到口儿上一招呼，准能迎刃而解，找到足够的手艺人。
　　 北京还有一路茶馆，每到下午三点有先生说书，叫做书茶馆，过去北京茶馆的掌柜和说书的先生都有个不错，十之八九都是把兄弟。不然您要是年头岁尾的想临时聘一档子书，还请不着呢。茶馆请下先生，一部大书可以说上两三个月。收入茶三书七。早年间正书只说六回，后来四回一续，每回书钱一大枚。先生算是文化人，茶客间要是有个张长李短，还都让先生评断。大书有说史的《三国》、《两汉》、《隋唐演义》之类；“长枪袍带书”，小书有《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公案书”，也有《大五义》《小五义》的侠义书，更有《西游记》、《济公传》、《封神演义》、《聊斋》这样的“神怪书”，当年有名的连阔如的《东汉》，静街王王杰奎的《七侠五义》，都是在书馆说出了名，赵英颇的《聊斋》专说灯晚，据说胆小的茶客听完了都不敢自己回家。到了书点茶馆里人头攒动，给茶馆带来的利润可想而知，不比一个小戏园子来钱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