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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旧赋

作者: connie0357 时间: 2011-04-13 阅读: 650次 点赞: 712个 评分: 2.0分

一  我又一次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地方,却已经是物非,人亦非。  山阳,竹林,柳树,合欢,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这里的陈旧让我惊诧,因为在我的回忆中,


   我又一次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地方,却已经是物非,人亦非。
   山阳,竹林,柳树,合欢,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这里的陈旧让我惊诧,因为在我的回忆中,他们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熠熠生辉,活灵活现。
   我记得庄园东南角种了一排杨柳树,边上的是依依亭,春天,这里一片杨柳依依的旖旎春光;长廊尽头是一座高楼,秋天可看到雁字往来,特别是在涵空秋夜,寒星几点,长笛一声,雁横秋塞,人倚高楼之时,淡淡秋思不期而至,这楼便叫做人倚楼;园子当中是一弘盈盈秋水,水中间有一座精致的竹制建筑,便是你最喜爱的水心小筑,夏日可在湖种荡舟采莲,在水心筑里弹琴挥笔,最是惬意,秋色渐染,湖水无波,残荷听雨;西边长廊上,和依依亭遥遥相对的是蓉裳轩,夏日里恰对着一湖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湖上有一座知乐桥,从湖中的水心筑一直通往北面正中的和鸣轩,桥下果然有鱼畅游穿梭,怡然知乐;西边长廊的尽头是回风观,冬天在这里看流风呼啸,回雪翩跹,围坐红泥小炉旁,温着绿蚁新醅酒,听雪小啜,甚是潇洒;北面正中便是富丽堂皇的和鸣轩,轩后面便是千竿翠篁,个个皆有二三围,琅玕如碧玉,紫筠、丛玉、漪岗、夹竹、披风五座草堂由南向北分列其中,竹林倚山而长,最高的披风堂便矗立于山顶,夜间独坐竹海之中,耳边便传来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其清其幽,静听一夜,独自品茗,可涤荡十年尘梦。
   我和嵇康第一次见面是在蓉裳轩,初秋的天气里里,水光融融,莲叶田田,清风随着花香一起吹来,让人心旷神怡。
   我的同乡山涛戴着黑色的辽东帽,布襦单裳,在这个衣物屡变、所饰无常的曹魏时期,这样的穿着算得上是罕见,若说这黑色辽东帽表明他是个隐士,穿着汉朝样式的下裳可就不多见了,有不少人通过他的衣着猜测他是个墨守成规的儒生。他见了大名鼎鼎的嵇康嵇中散,肃然裣衽,隆重向嵇康介绍我这位小同乡,并提议我们可以探讨一些玄学问题。
   我那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腼腆少年,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头戴白色葛巾,身穿月白色的的丝质缯服,对玄学很是热爱,嵇康不过比我大三岁,却是这个领域里的翘楚。我见到嵇康裣衽为拜,恭敬的说,在下向秀,素来仰慕嵇先生大名,听说先生在许昌曾经和王弼有过一辩,观者甚众,在下未能聆听实在遗憾,所以今日特地前来请教一些问题,还望阁下能不吝赐教。
   嵇康是一个相当优秀的辩手,连日来我都没有像那天一样说过这么多、这么有条理的话,可是一见到嵇康,我立即有了强烈的说话欲,那些句子就像急速奔涌的清泉般从我的嘴里不断涌现,先是汩汩流淌的清泉,越积越多,直到形成一条河流,一时间浩浩荡荡,水气激昂,奔腾跳跃着向天边涌去……我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我欣喜地望着嵇康,还想说很多关于养生论的话,又觉得应该表达现时的感受,反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无数的词语在顽皮地冲击着,嵇康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彷佛成了一束阳光照耀下的晶莹泉水,形容不出的透明可亲。
   那天我和嵇康,从下午一直争论到晚上,月光泠泠,风清夜深,嵇康忙命家人安排酒宴、收拾客房,请山涛和我在此留宿,山涛听了只说恭敬不如从命,愉快地接受了,我忙不迭地推辞,连说不便打扰,嵇康急了,就拽着我的手腕嚷道,子期就是不能走!我还有很多反驳你的道理没有说出来,你若是走了,我找谁说理去?若是没有你这样的“郢人”,那我岂不得憋坏了?若是我憋坏了,不再说话了,你又到哪再找一个象我这般好辩的对手与你再逞口舌之快?你看,他急切地像个孩子。
   我,和他,曾经在这庄园里那几棵枝条茂密的大柳树下面打铁。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做的让人羡慕,不管是多么粗俗的事情,都会在他的手里,变成一件高雅的艺术,他打铁的节奏,象极了他的琴声,这声音让我着迷,我情愿天天帮他打下手,拉风箱。就连钟会来拜访的时候,他也是在专注地打铁。
   时间虽然已到初冬,但山阳的天气却并不怎样寒冷,柳树也还没有脱叶,因此嵇康打铁时只着短褐马裤、赤脚草履,他挥动着大锤,我帮他用长铁钳子夹着一块红铁,他就喜欢这么一锤一锤地打下去。他此时仍然裸露着脊背,背上挂满汗珠,星星点点的铁花四散溅落,打铁的节奏也很动听,叮咚叮咚的急一下缓两下。
   钟会的风流倜傥依然不减当年,依旧是位洒脱俊美的贵介公子,当他衣着华丽、盛气凌人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浩荡的队伍来到嵇康的庄园时,嵇康只是抬头看了看他,皱了皱眉,继续背对着钟会打铁,没有停下。
   钟会命令手下人上前致礼,嵇中散,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们钟大人来拜谒您了。回答他的是叮叮咚咚的打铁声。空气刹时像冰一样凝固了,偌大的院落只能听到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和呼呼作响的风声。终于,钟会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的人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嵇康大声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一怔,随即也朗声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完成了最后一锤,嵇康把犁刀伸进柳树下的水沟里,只听得滋的一声,水中冒起一阵白烟。嵇康满意地冲着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的铁犁吹了口气,问我,怎么样?是不是我的技巧又进益了许多?
   一时间,嵇康奇特的嗜好和他拒绝钟会来访的事在当时国都洛阳城很快地流传开,而且已成为众所周知的轶事了。
   我发觉自己陷入了对往事疯狂的回忆,不,我感觉到他还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就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话。只是,我看不到他了。叔夜,我去了洛阳,还见了司马昭,你怪我吧?对不起。我想象着你发怒的样子,你还会写第三封绝交书吗?象前两封那么有名?给我写吧,只要是你写的,我都接受。不,我知道你每次写了绝交书就会更痛苦,你还是别写了,我知错了。我不该来打扰你,我这就走。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我缓慢地,梦游一般的,最后一次打量这个颓废的庄园,断井残垣,红削翠减,寒风凄然。
  
   二
   我是嵇康身边一个幸运的见证者。他有很多朋友,稳重的山涛,风趣的王戎,望若神仙中人的阮家叔侄,还有酒神刘伶,他们都象他一样聪慧睿智,丰神萧朗,但是他并不快乐,他和他们辩论,喝酒,清谈,只动用了很少的一部分理智,就足以折服这些最优秀的时代骄子,他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我并不参与他们的活动,我从来都是听众,从不开口,不是因为我不会,而是不愿。他不快乐,所以我不愿。有一次在他送走了所有的朋友时,我低低地说,叔夜,你不快乐,为什么?他笑了笑,你别象个哲人一样,想洞察别人的一切心思,孩子。他又一次叫我孩子,其实他只比我大三岁,我们当然都不是孩子——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陪他坐到深夜,穿过竹林的风,在清净的凌晨,柔和体贴。他喝酒,我弹琴,他终于醉了,靠在我的肩上,沉沉睡去。
   月光下,我感觉到他停匀的呼吸无比圣洁。世界安宁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叔夜,只有子期才能让你感到安宁,对吗?如果我身为女子,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嫉妒,因为我和你如此的亲近。叔夜,我要一直在这里陪你,叔夜,我要你永远靠在我肩上,安然入眠。
   竹子开花了,它们的花小而洁白,还有点淡淡的清香,在深夜中,像是一粒粒小小的星星,又像是一声声轻轻的叹息,向秀知道,竹子相隔六十年才开一次花,竹花多了,便结成竹米,而一旦开始开花结米,叶子也就开始慢慢变黄,一片片凋落,死亡——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那一夜,我这边心潮汹涌,思绪联翩,他那厢全然不知,懵懂安静。
  
   三
   可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从来都不是,吕安来了,他成为了你的密友。嵇康志远而疏,吕安心旷而放,两人常是高谈一番,精彩处舌灿若莲,妙理动人,于是我一个人钻研起了庄子。我分明是做给你看的啊,叔夜。我征求你的意见,如果我要给庄子做注,你觉得会怎么样?你大笑,说我这么做,明摆了是妨碍别人取乐罢了。吕公子也附和你的意见,我看到你们眼里的默契,负气地想,真是这样吗?叔夜,那我真的要好好给庄子做一回注释了。
   很快我的庄子集注就做好了,就在你一次又一次地不远千里地奔波在看望吕安的路上时。叔夜,你是一代的玄学大师,我做庄子不仅是因为我喜欢玄学,更是为了得到你的重视。当我把庄子集注拿给你的时候,你的惊喜让我自负不已,你激动地握紧我的手,我听到你说,庄周不死矣。你完全错了,这和庄周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为往圣继绝学,我只是为我自己。我知道庄子是你的语言,也是我的,叔夜,你是不是想说,我才是你的知己?
  
   四
   邻人的笛声响起,恰如我压抑已久的心情,叔夜,我今天来是向你告别的,你和吕安在另一个世界,却单单留我在这里,叔夜,你对我不公平。还记得我劝你不要插手吕安家里的乱事吗?你怎么不听我的?你只会指责我,说我是个心冷意冷的人,全不念兄弟情分,可是你没听我说完,你不知道因为这件事你会引火烧身,不但救不了他,连你也会被牵连。你不知道,钟会,司马家的宠臣,在这里受到你的冷遇后,有多么恨你。他会怎样地兴风作浪?你不会听我的劝,你一向不会,如果你听了我的话,你还是那个狂放不羁的叔夜吗?你终于没有听我的劝,义无返顾地为吕安喊冤,然后,象我预料地那样,你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背叛的?你为了吕安一去不复返,这么说是你背叛了我。可是我呢?我也终于投靠了司马昭,去了洛阳。这么说又是我背叛了你。我现在无比地后悔,假如,当初我替你去为吕安喊冤,假若死的人是我,假若我向你一样也在临刑前于洛阳东市上弹一次广陵散,你会不会记得我?你会不会把我看做你可以生死相托的知己?叔夜,我为我的愚蠢感到自责,我错过了唯一的机会,让你记得我。
   叔夜,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情形。时近正午,太阳烈烈地直射在每个人身上。五千铁甲武士把这个昔日的牛马市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铁甲在阳光下灼灼闪亮,像是一道光圈,刺痛了人们的眼睛。光圈外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涌动着,个个伸长脖子向里面看,他们都在看你。身边的人暗自惊叹:虽然已经三十九岁,虽然被囚禁多时,他还是那个龙章凤姿的嵇中散。
   你的面容多少有些苍白,但很是整洁干净,和往常不同。出现在我眼中的你是一个颇为耐看的男人,你对着人群微笑着,漫不经心。人们一定很诧异在这个时刻你居然过得如此漫不经心,我却知道,也许你这一生就会这么个本事:任何事情都被你调弄得很漫不经意,看上去轻松自在。
   我被这午后的烈日照得有些眩晕。眩晕之中,便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周围的世界开始漂浮起来,又仿佛自己开始漂浮起来。
   离午时越来越近了,外面吵嚷起来。原来是三千太学生刑场请愿,要求朝廷赦免,好迎回你,作为导师。望着那些年轻的太学生,你露出了笑容,这些天真单纯的孩子,是来挽留这一切的吧?但是能挽留住么?便是挽留住,又能是多久呢?
   这时朝廷的旨意下来,不赦。
   人群便更加扰攘起来,好友们全都来到你面前,阮籍,山涛,阮咸,王戎,刘伶,还有你的兄长嵇喜和儿子绍儿。山涛跟在他身后,对那些士兵说了句什么,牵着绍儿的手,稳步走来。你只说了一句话,对着孩子,也是对着山涛,有巨源在,儿不孤。
   山涛定定地看着他,点点头。
   你微笑着一步一步走进正中间的刑场。吵嚷的人群忽然万众俱寂。你在刑场站定。他忽然开口说,请让我抚琴一曲吧。兄长,请把我的琴拿来。
   你席地而坐,将琴在膝上放好,轻轻抚弦,琴上流出的是《广陵散》。
   《广陵散》据说是写聂政刺韩的大曲,恢宏激昂,有杀伐之音。然而你此时却那样从容宁静,彷佛你的心,注满了一世的哀乐,又倾空了一世的哀乐,轻灵得要向天空飞去。
   曲子终于结束了,你的目光澄净淡定。轻叹了一声说,《广陵散》自此绝矣。
   远远听得一声“午时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景元四年一个温热的夏天,我的时间于此定格。
  
   五
   叔夜,我就要走了,在离开之前,我决心为你写点东西,写什么呢?我不是被发行吟的屈原,我不是横绝一世的司马相如,我不是辞藻瞻丽的扬雄,可是我要为你写一篇辞赋。我要写,我要表达我的懦弱,我要让世人都明白我沉重的懦弱,如果我不写,我会看不起自己。可是我要怎么写,用什么铺陈?用什么比喻?香草美女吗?四方物态吗?华丽的楚辞忽然变得空洞不堪,雄放的汉赋忽然变得陈旧迂腐。我没有心思去写长长的离骚,那些灵奇的殊方异物和我的心情有什么相干?我也不写宏大的场景和壮阔的气势,纵使我写得出气贯长虹,金星凌日,又怎么能表达出你当日临刑的镇定从容?你的手指轻轻弹拨,我的世界暗无天日,你的琴声落幕,我的阳光隐去,你的故事太有传奇色彩,而我只有这一支笨拙不堪的笔,又该怎能表达我的情意?嗣宗的文采倒是比我好,可是他却写了劝进表,为大将军司马昭写的。语言原来可以如此软弱,软弱到不听使唤。我也是个很软弱的人,我比他更存许多顾忌,可笑的是,今天,我这个懦弱的人却要写磊落的你。
   从哪里开始说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的文字要不事雕琢,直抒心意,
   从哪里开始写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必须隐忍含蓄,不露痕迹.
   从哪里开始写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不需夸张藻饰,字数累积,
   从哪里开始写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要逐字逐句,小心翼翼,
   从哪里开始写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要悲歌长啸,旷放不羁,
   从哪里开始写起,既然写的是你,那么我要深思熟虑,字字精心。
   我的庄子集注是要化土的,向子期这个名字也注定是暗淡的,但是这篇辞赋不可以,它是写你的,我要让它代表我,穿越死亡和寒冷,达到你的面前,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我动用了我全部的感情,为你写下了《思旧赋》,言不尽意,是永恒的阻碍,言能尽意,是我的期许。我指挥着一些或是苍白或是隐晦的文字,借助它们来纪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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