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和女人的丧礼

女人和女人的丧礼
　　 小小说
　　
　　 女人去世了，她的家人为她举办丧礼。
　　 她的家人有她的丈夫，她的两对儿媳，她的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
　　 女人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性情达观。生前，她才听说丈夫在外边沾花惹草的时候，她还年轻。她和丈夫吵过、闹过，但越吵闹的厉害，丈夫就越不回家。她上得孝敬公婆，下得抚养儿女，就只好对丈夫妥协了。不妥协行吗？她得为整个家庭的生存着想。就有投脾气的媳妇说到她脸上，她回答说，谁跟你似的老缠着个男人不放呢，你也让他找只骚狐狸，就省了你的事了。还有的小叔子和他开玩笑，她回答说，我才不怕她进这个家门哩，她进了这个家门，也是二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着。
　　 女人生前非常勤俭。她靠劳动挣个钱，丈夫到时留下个钱，但她都舍不得往自己身上花，得用来孝敬公婆，抚养孩子。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公婆先后驾鹤归西，儿女们也都男婚女嫁成了家。这个时候，她虽然已上了年纪，却开始自己过日子了。她的儿女们都生活得很好，但还总是从她手里抠钱。她就省着细着，尽量多给她们个钱。就有的人说她这是犯傻，她回答说，现今才兴的，老的孝顺年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总是笑着。
　　 女人爱笑，这是在村里出了名的。当年，她就是满脸灿烂地笑着跟着她丈夫走进了这个家门。从那时起，她也是一直笑着走到了现在。尽管她在自己过日子时，夜里曾多次偷偷地抹过眼泪，但别人又怎能了解这种状况呢？一到白天，女人就又满脸笑容地开始辛勤劳作了。
　　 但是，女人的笑在一瞬间定格了。
　　 女人被查出了绝症，出院以后，家人给她请来了一位摄影师。她边梳理着头发边笑着说，看看，闹得跟个出远门似的。随后，她还是满面笑容地坐在了凳子上，让摄影师给她照了一张相。
　　 现在，这张满面笑容的相片就摆在了女人的灵桌上。
　　 丧礼举办得非常隆重，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女人的丈夫是某单位的领导。他正要和一群人握手，手里的手机响了，他有些眼花，就把手机拿远些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摁键挂了，紧接着又响，就又挂了。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人倒是先握住了他的手说，你节哀顺便。他就庄重地点了点头。这些人刚走出他的家门不远，就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还节哀顺变呢，他巴不能的他老婆死呢。知道刚才给他打电话的是谁吗，是他情人！我离他近，看到手机上的名字了。那个年纪较大的人就说，说什么呢你？找死啊？
　　 女人的儿女们都按礼节给女人陪灵举哀。
　　 忙中偷闲，灵棚下的两个儿子竟跑到礼柜上查看账本。查着查着，就不满意了。一个说，这小子怎么才给我随一百呢？真他妈的小气鬼！另一个说，这个小子，他娘死的时候我给他随了一百，现在他怎么还能再随一百呢？不知道物价涨了吗？
　　 这时，在屋里陪灵的两个女儿也发生了争执。原来，这一带有个风俗，嫁出去的女儿要给刚去世的父母买祭品。姐姐买的是沙发、电视、洗衣机等，合六十元；妹妹买的是马、车、轿等，合四十元。姊妹俩买的祭品共是一套。祭品送来了，还没付钱。妹妹让把钱凑起来送过去，姐姐拿出了五十元递给了妹妹，妹妹说要这样俺就亏了，姐姐就又掏出十元塞到妹妹手里说，给你！别落个俺沾你的光！姊妹俩虽然没大吵起来，但也闹得有些不愉快。
　　 中午，烧大纸的时候，路边似堵，观者如潮。路边的人们都纷纷哀叹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孝子们走在前边，孝女们走在后边，去的时候都不哭。吹鼓手在最头里开路，不断被看热闹的人拦住吹唱。到了庙前，孝子们跪下，等领纸的人点燃了纸钱，便起身痛哭着往回返。在路边人们的眼里，这时候谁哭得最痛，谁就最孝顺。孝子们也就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孝女们呢，早已后队变成了前队。哭得最痛的是两个女儿。走在最前边的是大儿媳和二儿媳，也哀哀地哭着。但刚到大门口，两个儿媳就不哭了，都抢着进家门。因为她俩都听说过，这个时候谁先进了家门，谁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妯娌俩你拉我扯，抢得不相上下。
　　 不管怎样，灵桌上照片里的女人，还是照样笑着。
　　 下午傍晚时分，丧礼进入了最后一道程序。灵车拉着女人的棺木，缓缓地向墓地驶去。孝子们走在灵车前边，头里有一个人举着一架花圈开路，花圈上写着“XX夫人一路走好”。
　　 这也许是人们对女人最真心的祝福。女人肯定会一路走好，她笑着一路走来，也会笑着一路走向天堂，那里才是她最美好的归宿。
　　 夕阳西下，天上正燃烧着的晚霞，越来越绚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