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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毛根根

作者: 流浪客 时间: 2016-05-04 阅读: 18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白雨下了一夜,猪毛三忙活了大半个晚上。  院子局促得无处存放,单边溜的房子还分成两段,猪毛就堆放在两段之间的墙角。一吨多的猪毛,在雨中瑟瑟发抖,篷布苫住了

摘要:猪毛三涨红了脸,如雷的掌声回荡在会议大厅,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磕磕绊绊,腮边荡漾起幸福的微笑…… 白雨下了一夜,猪毛三忙活了大半个晚上。
   院子局促得无处存放,单边溜的房子还分成两段,猪毛就堆放在两段之间的墙角。一吨多的猪毛,在雨中瑟瑟发抖,篷布苫住了这边,那边又露了出来。猪毛三高一脚低一脚地这边拴绳子,那边拴绳子,猪毛被他露出脚趾的黄胶鞋踩在脚下,发出“卟嗤卟嗤”的哭叫声。猪毛三不知自己这样反反复复忙活了多少次了,只听见妻在屋檐下不停地埋怨,哭喊:“一千多块呢?这可咋办?叫你不要盲目地收,你就不听人家劝告,这下看你咋办呀!”
   责骂声、哭声、风声、哗哗哗倾盆而下的雨声、猪毛踩在脚下“卟嗤卟嗤”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猪毛三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透透的了,他顾不得这些,自顾自地与可恶的雨水作战。风小了,猪毛三总算一个角一个角地拴死了绳子,用那些破旧不堪的烂砖头,压住出了屋檐的两个角。妻子看他不停地奋战,埋怨之余,也上手帮着他,用几根烂椽压在篷布上。
   雨小了,夫妻俩终于忙活完了。等他们钻进逼仄的小屋内,洗了满脸满手满脚的泥巴,换下湿漉漉、泥点子绛了的衣服时,两个女儿已经醒了。大女儿七八岁,正上学前班,小女儿还在牙牙学语。看着可爱的女儿,猪毛三冲着女儿笑了笑,一人亲了两下。
   那些日子,让猪毛三苦恼不堪的,并不是猪毛被雨淋了浇了,猪毛交到桩上,就要低价成交,要亏本。大女儿多漂亮呀,可先天性痴呆的病症检查出来后,人家学校不要了。猪毛三为生活奋斗的那股子底气,像是气球被一根细针戳了个小眼,嘶嘶嘶气儿漏个不停。
   猪毛生意在他的努力坚持下,已经做得熟门熟路,里边的各种掏腾,他也了如指掌。猪毛三趁着天气放晴,三下五除二,解下篷布,不消一个晌午,便把一吨多的猪毛,晾晒在整个场院上了。汗珠子在他的脊背上滑落,珍珠似地散射着阳光。猪毛三挥动铁叉、挑散猪毛的架势,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幅剪影,恰好落在妻的身旁。妻逗引着小女儿,大女儿独自在墙根下,痴痴呆呆地拨弄着几棵小草,不时地冲着猪毛三傻笑。
   晾晒停当,猪毛三胡乱地甩下脸上不停渗出的珍珠,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来到桩上。桩客见他一脸细密的珍珠,就知道他有事:“可咋了?火急火燎的?女子的事儿?”
   “唉——,刚收的猪毛,夜黑儿被雨浇了,真他妈的,干啥啥不顺!”猪毛三上气不接下气,“你看看,这叫我咋办?猪毛才才扒开,晾了一河滩,搅了很多泥呢,难日弄得很!”
   “不要紧,甭着急,这阵儿正涨价哩,你好好晾几天,泥能处理多少是多少,只要不太扎眼,到时候我有办法。”桩客跟他已成哥们儿,眼见得猪毛三为日子操心剖肝,近来心里破烦得紧,便心静地安慰他道,“女子学校不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啥时候去西安看下,不行再到北京!”
   亏得桩客点拨帮忙,猪毛三收回成本一千多元后,还有五百多盈余。
   村头的大槐树下,猪毛三手拉着大女儿,跟桩客、妻、二女儿依依惜别。桩客掏出准备好的一千元,往猪毛三的手里塞:“伙计,这一千元,你带上,我知道,就这还不一定够,只不过,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千万收下!这些年,哥们儿在你村扎桩,多亏你照看,千万千万甭推辞!”
   猪毛三伸出手,接了桩客的心意:“伙儿,啥话不说了,我这就走了,屋里的事儿,拜托你照看下。”说完,猪毛三回头看了看妻、二女儿,上了三轮车,他的心像猪毛一样烦乱。
   当天后晌,猪毛三就带着大女儿,来到了西安四医大候诊大厅。挂号、排队、就诊,猪毛塞满了他心口。当医生蹙着眉头,看着猪毛三时,他的喉咙也塞了猪毛一样:“咋……个……向?有……法……子……没?”随后,医生开了几味西药,嘱咐猪毛三:“小老乡,你的命不好哇,回去先服用这些药,关键是不要让孩子受惊吓,好好伺候好孩子!这病没法除根,你就做长期打算吧!”
   猪毛三返回村里,谢了桩客,告诉妻好好照看孩子,自己继续做好猪毛生意,打算再去北京给大女儿看病。
   猪毛三开着自己的破三轮,走村串乡,大小屠宰场,他都去。屠宰场的老板,他也熟识了,一根根窄版金丝猴香烟,一句句搭讪套近乎的问话,沟通了猪毛生意之路,也密切了猪毛三与这些老板的联系。远远地看见猪毛三的破三轮来了,老板们向他挥着手,笑意漾上眉梢:“伙计,你来了,猪毛等你哩,你可甭等猪毛呀!”“多谢!多谢!多谢!”猪毛三忙不迭地向老板拱手。猪毛三人勤快,不管到哪个屠宰场,把猪毛装上车后,他都把人家的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利利整整;完事后,他还把揣在衣兜的,自己舍不得抽的窄版金丝猴递给老板。老板们看他人勤快,又利利整整的,就接了他的烟,见他做生意又诚恳又热情,就都把混在猪毛里的一些烂下水都给了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猪毛拉回家,猪毛三把猪毛分门别类,重新整理,晾晒后,整整齐齐堆放,积攒到一吨上下之后,再送到桩客哪里,他的猪毛价格,总比别人高些。这不光因为他跟桩客关系熟了,成哥们儿了,主要是桩客见他人诚恳,又有人品,不乱搅杂物在猪毛里。因此,前次那一吨多的猪毛混了泥,难日弄得要命时,桩客为他解了围。分出的那些人家不要的猪下水,猪毛三让妻择洗干净,煮得烂熟,聊做肉食,给孩子们解解馋。
   猪毛生意做了多年后,猪毛三有了一些积蓄,他准备给大女儿去北京看病。呆呆傻傻的大女儿,嘻嘻嘻笑个不停,紧紧依偎在猪毛三的身边,怯生生地,不肯走近大夫。猪毛三满腹辛酸,攥着女儿的手,父女俩一起走近大夫,大夫仔细询问猪毛三,女儿的病情多久了,药用了多长时间。最后,大夫贴近猪毛三的耳朵,说他女儿没法治了,要他回家,再给女儿开了几味新药,让女儿坚持服用。
   转眼又是几年,猪毛三的大女儿,已经20岁出头,该出嫁了。女儿出脱得漂漂亮亮,就是一样,呆呆傻傻。幸亏二女儿灵灵醒醒,皙骨都都,已经上了初三,个个老师喜爱,众位邻里喜欢。
   猪毛三想,女儿怎么能出嫁呢?又能嫁到哪里去呢?这么呆呆傻傻,即使出嫁了,过不多久就会露馅的,还得让人家给退回来。猪毛三最后否定了自己,他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决定让大女儿跟自己生活一辈子。
   猪毛三的猪毛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三轮车已经换成了农用小汽车,家里也盖起了水泥平房,后院还盖了存放猪毛的专用仓库,里边安装了除湿、筛选、打包的现代化设施。猪毛三边做生意边学习,熟知了猪毛的用途,乡下的屠宰场,也都请他去收猪毛,就连当初在村子扎桩的桩客,也成了他的雇工兼朋友,到他家给他打理生意,做了他生意上助手。这些都得益于二女儿老师朱华的提醒。老师告诉他,二女儿学习特别优秀,让他好好供孩子上学,如何如何做好猪毛生意,千万千万不能亏了孩子。
   猪毛三下定决心不嫁大女儿之后,桩客朋友跟他推心置腹地谝到半夜,让他把孩子嫁到山里去,那里落后,不会退回来的。猪毛三把桩客的主意说给妻,妻早已破烦得不得了了:“赶快嫁出去,嫁出去干净!”猪毛三犹犹豫豫,这不是哄骗人家么?我咋能做出这事儿呢?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事,就咋长咋短地劝说猪毛三,这样的孩子留在身边是个祸害,不如嫁出去,不然得受一辈子熬煎。猪毛三不管人家咋说,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他怕女儿出嫁后受苦,怕人家笑话欺侮女儿,他也怕“亲家”骂他是个“骗子”。自从出了这事,妻跟猪毛三闹个不停,猪毛三也破烦了,就顺水推舟,像模像样地给女儿准备嫁妆。
   媒人很快说下了山里的一门亲,看了女儿的照片,那边全家欢喜。猪毛三总是心里疙疙瘩瘩,不是滋味。可这事他拗不过妻,只好作罢。猪毛三终于嫁了女儿,不同于常规的是,他是倒贴钱嫁了女;不同于别人的是,他心里装下了大大的亏欠,他觉得自己这回亏欠亲家大了。
   女儿嫁出去了,妻倒是轻省了许多,猪毛三却从此心神恍惚,生怕山里来个消息,又生怕山里没个消息,猪毛生意也不那么上心了,全凭桩客朋友料理。桩客朋友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会计兼出纳,出账入账都是他管着。猪毛三整天整天望着山里,担惊受怕。他不知道女儿在山里生活得咋样,是不是受吃亏,是不是被女婿打了,公公婆婆对她好不好……
   一年过去了,日子风平浪静,猪毛三总算能稍稍放下点儿心了。忽一日,会计慌慌张张地找到猪毛三,他正跟屠宰场商量收猪毛的事情。“伙计——不得了了,一万斤猪毛被……被……被烧了,唉,那个挨千刀的货,从山里跑来了!”会计老远就朝猪毛三喊着。听到会计语无伦次地喊他,猪毛三赶紧回头问会计:“咋了?是不是人家找上门了?”“可不是!你那个挨千刀的女婿么,一把火烧了一万斤猪毛,一万斤哪!正说明儿就出手呢,谁知道就……”会计后悔自己出主意,让猪毛三嫁女。
   伙计俩没顾得跟屠宰场老板告别,就急忙奔回家,猪毛三他女婿正在门口叫骂,妻不甘示弱蹦得老高:“妈的个屁,猪毛叫你烧了一万斤,一万斤呐,你小伙儿今儿走不了,你还闹啥事哩?你没看这是在啥地方?竟敢跟丈母娘叫板,啥货签!”山里小伙儿脸皮儿薄,没骂上几句,就哭了起来:“得是我爹脑子有啥问题呢,咋给我寻了这个媳妇,丈母娘也像个母老虎!不行,我要离婚,赔我家的损失,还有我的青春损失费!”
   猪毛三他妻,正要接着破口大骂,猪毛三一声断喝,脸涨得通红:“都不知道丢人是咋哩?不知道这是羞先人咋哩?都给我滚回去!”这次,猪毛三不再犹豫了,他指拨妻赶紧烙煎饼,打鸡蛋,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女婿:“娃娃来一趟不容易,猪毛烧就烧了,甭烧了良心,咱做的事就不对么!我说不嫁女,不嫁女,你光听门上那些人的话,就不知道孔子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跳地骂人,妇道人家像个啥样子?快去!”见男人发凶了,妻悻悻地走进了厨房,忙活自己的去了。
   猪毛三拉着扭扭捏捏的女婿,进了内屋,他给女婿作了个揖:“好娃哩,大没想哄你,多少人劝我嫁女嫁女,我都不愿意,我原本就没想嫁女,想让女儿陪我两口一辈子呢!都是大鬼迷心窍了,你原谅大,行不?”女婿娃娃脑子也不大灵性,见丈人如此这般,倒没了主意,等到几个荷包蛋下了肚,早忘了自己干啥来了。虽说女婿不够灵性,但猪毛三从没瞧不起女婿,结婚时,猪毛三就关切地给女婿说了好多话,让他们夫妻互相关心,都要孝敬长辈,咋长咋短啥的。后来,女婿高高兴兴地带上一大包礼物回了山里。猪毛三还不放心,过了不久,自己到山里跑了一趟,跟亲家掏心掏肺地谝了一晚上,直到月亮偏西、晨曦微露。
   亲家公是个老实人,看着亲家猪毛三一脸的诚恳,无耐地说:“唉,谁让咱都是实诚人呢,啥都不说了,我保证管好娃娃,一点儿也不让女子吃亏!”猪毛三掸了掸身上的几根猪毛,向着亲家深鞠一躬:“亲家,啥话不说了,咱俩对脾气,你这话我爱听。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猪毛三没啥本事,这辈子就会鼓捣猪毛,要不你全家迁到我们村,咱一起收猪毛,经营猪毛生意,保证能养活咱两家,我也能就近照看女子,你没看咋向?”
   村子里迁进了新户,又是猪毛三的亲家,还住进了猪毛三的邻院,房子修葺一新。这新闻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村子,猪毛三早已不是昔日破瓦烂椽、节衣缩食、吃猪下水的哪个猪毛三了,他的举动让邻居们咋舌,也让邻居们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猪毛三就是个人物,真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呀!”他把亲家一家老小,接到村子里来,管吃管喝,再大的家业,也禁不住这样折腾,有些乡党开始替他担忧,但也更佩服他了。
   令乡党们更为佩服、更没想到的是,猪毛三在原先的基础上,开了个规模不小的猪毛加工厂,竟然在村子里招工,什么运输工、筛选工、木工、漆工、编织工等等,不一而足;不仅如此,猪毛三还请来了省城的专家,给大家授课,什么猪毛的颜色、长短、湿度、硬度、化学成分、猪毛的功用等等等等,大家听得耳朵开了花,想不到,小小的猪毛,竟然有这么多文章可做。
   不几年,猪毛三的加工厂,发展成当地很有名的企业,员工达到几千人,几乎全村村民都加入了猪毛三的企业,附近的村庄,也做起了猪毛生意,或收料,或加工,或做猪毛相关的产业。猪毛三的二女儿出脱得高挑靓丽,在县城的高中上学,成了学校的尖子生和校花。大女儿一家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亲家公在猪毛三的启发下,也办了个猪毛小型加工厂,大女儿渐渐地也不那么呆傻了,竟然能做些零星活计,这让猪毛三和亲家公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市场经济了,网络普及了,网线拉进了猪毛三的加工厂,工厂现代化起来了,村民工人化了,服装统一化了,也美观了。附近村庄的几个厂子,也一个个发展成了不大不小的企业,像猪毛三的企业一样,慢慢地正规化、现代化了。不到三年,猪毛三的村庄长大了,长成了远近闻名的村镇。
   2012年前后,乡政府重新规划全乡产业结构,请来了猪毛三,准备以他的加工厂为核心,组建企业集团,聘请他担任集团董事长,大力发展猪鬃产业链,为全乡、乃至全县的经济发展树立标本。猪毛三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推荐和他一路走来的会计,任集团总经理,郑重聘请二女儿的老师朱华,担任集团策划部经理,并科学整合布局了大大小小的企业,正式命名集团名称为“猪鬃开发有限公司”。
   公司正式成立那天,正值一年一度高考放榜的日子,猪毛三的二女儿考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县委书记手持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激动得向全县企业家郑重宣布:“我谨代表县委、县政府,并代表我自己,郑重承诺,公费资助刘先雄同志女儿复旦大学深造,学成归来后回‘猪鬃开发有限公司’,任公司文化部经理,承担‘猪鬃文化’的开发设计工作,为集团公司的再发展,为县域经济的繁荣贡献自己的力量!”
   一位企业家站了起来,问县委书记:“这个刘先雄同志是哪位?没听说过呀!”县委书记伸手指向第一排:“你瞧瞧,仔细瞧瞧,你身边那位同志是谁?”这位企业家弯下腰,抓着猪毛三的手:“哎呀,老兄,咱们配合这么多年了,哪个知道你的大名?先雄,先雄,你可真是名副其实呀,祝贺你,老兄!”猪毛三窘迫地站起来,整了整胸前的红领带,正要张口感谢县委、县政府和大家的信任,不想头发稍上落下几根猪毛,企业家双手接住,高声吟道:
   猪毛根根,根根猪毛,猪毛领军,一派妖娆!
   猪毛三涨红了脸,如雷的掌声,回荡在会议大厅,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磕磕绊绊,腮边荡漾起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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