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的头发 (小小说)

县委书记的头发 (小小说)
　　 文/崔树恩
　　
　　 “张书记，上班啦？”我在县委办公大楼门前见到了他，全县人民都仰慕的县委书记——张书记。我在问候他之前，老远看到他，就事先做了充分准备。我说的时候，语调适中，语气亲切，表达出对他的足够尊重。这是必须的。
　　 我调来县委宣传部当干事已经有两年多了，我能接触上的领导，也就我们宣传部分管新闻的副部长，部长是县委常委，能同他说上话的时候就很少，更不用说县委书记了。凡是在机关混饭吃的，没有谁不想和上司接触，而且接触的层级越高越好。也只有和领导接触，领导才了解你，你才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才能有提拔升迁的机会。我是多么想和张书记能搭上钩。
　　 遗憾的是，我也就经常在上班时，在县委大门口能见到他，每次也就只能说上这么一句，可怜的连第二句都没有。更可怜的是，每一次对他的问候，张书记回敬我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用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瞟我一眼，有时甚至懒得瞟我。再一样就是他从嗓子里发出了有也可无也可得轻轻的“嗯”，轻到你不注意听，根本就听不清。别的再就一无所有了。
　　 今天早上的问候，从张书记那里得到的“回复”和过去是完全一样的。其实，我自己也能理解，咱是一个无根无势的小青年，仅凭一只秃笔打天下，领导不悠咱一切也在情理之中。
　　 今天也怪了，我忽然想看看张书记那张脸。这张脸我在电视上几乎天天看得到，肥头大耳，翻翻着厚嘴唇子，长得像猪八戒。全县不会有人恭维他的长像，官场上人没人敢说而已。真脸我还真没仔细瞅过，尽管在县委大院经常见到他，却不敢瞅他的脸。盯着领导的瞅，肯定是不礼貌的，我可没那个胆。瞅不着脸，就瞅瞅他的后脑勺吧。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而且黑黑的，似乎一根白头也没有。我才不到三十，白头发一把一把的。人家五十多了，却不见一根白头发，而且一看就是“原生态”，绝不是染发染的。指定是人家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营养好，才把头发保养的如此之好。
　　 这次与张书记邂逅也就如此简单。
　　 下乡去了两天回来，早上又去上班。刚走进县委大院大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迎面向我走来。他边走边蛮热情地打着招呼，王干事，上班了？走近我极主动地抬起手和我握手。我本来眼睛近视，远了也没看清是谁，当他拉起我的手，和我握手的时候，才看清那张脸。让我一惊，这不是张书记嘛，怎么就这么两天就满头白发了呢？这事我当然是不便问的。听他喊我王干事，我心里就挺高兴。张书记知道我姓王，他肯定知道我是宣传部的，我向来以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哪个部门的。张书记拉着我的手，接二连三问我，搞新闻报道一年在报刊上能登多少稿子？工作累不累，如果累的话再给你们多配人？孩子多大?媳妇有工作，没有工作可以提出来，组织上可以安排？父母身体怎么样……张书记这般关照，让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把我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同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就没有松开过，把我手握的热乎乎的。只等着他要去同别人说话时，才把手松开。
　　 我从来就没有受到张书记这般礼遇，让我心花怒放。我猜想，指定部长想给我提拔一官半职的，同张书记汇报了我的情况，他认可了，才对我这样的热情。
　　 回到办公室，我没有憋住，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和知己小赵说了。小赵笑了笑说：“你以为就你在张书记哪受到这样的礼遇了，咱们整个县委办公楼的每一个人都享受了！”
　　 “这是为什么？过去见了咱们冷冰冰的，今天格外热情，作风转变了？”我问。
　　 “你不知道呀？”
　　 “不知道”
　　 小赵走到我跟前，嘴对着我的耳朵，小声地：“提拔他的市委书记被双归了！”
　　 “啊!”这让我惊诧不已，原来如此呵！
　　 小赵还说，张书记或许压力太大，一夜之间白了头。
　　 参加报社主办的新闻写作培训班，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早晨又去上班，进了县委大院，老远就看到张书记一个人两手掐着腰站在那里，还是一头的白发，表情非常严肃，看着令人胆颤。但我对他并不打怵，我知道他处于非常时期，说不定哪天，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进监狱了。他一定会对大家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敢牛烘烘的了。我走近他，笑着跟他打招呼，不过我没有刻意追求语调和表情，自然和轻松多了。张书记完全恢复了过去老样子，又是回敬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用眼膘了我一眼，一样是送给我几乎听不清的“嗯”。
　　 回到办公室，我又悄悄地问小赵：“张书记怎么又旧病复发了？”
　　 小赵依然同我咬耳根子：“他的危险期解除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