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魂归白鹿原

摘要：自打《白鹿原》问世的那一天起，陈忠实老师就打通了生死。正如他在古体诗中所言“魂系绿野跃白鹿”，而今他只是肉体不存，魂归白鹿原而已。《白鹿原》在，陈忠实的魂就在。陈忠实人死魂不死！ 2016年4月29日，突闻陈忠实老师病逝，心里说不出的痛楚。“我笔写我心”，或许是偏心，我一直认为《白鹿原》的横空出世，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大事件。自《红楼梦》之后，《白鹿原》又将中国的长篇小说艺术推上了时人难以逾越的巅峰。陈忠实老师对现实之深刻复杂的表现力，甚至不让巴尔扎克，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代文学宗师、中华民族伟大的书记员。
　　 陈老师爱护文学新人，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陕西文学创作的后来人受到陈老师关爱奖掖者甚众，我与陈老师交集互动很少，本不足道。不足道而道，确系情难自抑，以此志哀。
　　 1995年的一天，我去陕西省作协给赵熙老师送书时，在作协前院的过道上，不期而遇陈老师。《陕西日报》之前发的有关我遁入深山写书的报道，占了小半个版面，而且有我落拓潦倒的照片，他作为省作协主席，很有可能留意到了，也很有可能面对我本人时突然想了起来，本来慈祥的笑容，都让我感觉一时很灿烂。我想顺手把《高原皇后（卷一）》送给他，但因太诚惶诚恐，最终没有送出手，只是笑着问候：“陈老师好！”他连连点头说：“好，好！”我避在过道一边，让他先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似乎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问出口，亲切地笑了笑，又走了。
　　 几年之后，我去省作协见雷乐长老师。雷老师笑问：“想不想见陈忠实？”我当然太想见了。然而我生在偏僻山村，小时轻易见不到陌生人，养成了腼腆的个性。偶尔有陌生人来家，我常躲在门背后，面朝墙，人再叫也不出来，更不敢看人一眼。后来又在工厂搞技术工作，成天打交道的是机器，与人交际应酬仍是短板。好在有雷老师领着，我鼓起勇气来到陈老师办公室。当他向陈老师介绍我时，刚提及姓名，陈老师就打断他的话说：“知道，我知道这娃。”并提及了我家庭当时令我锥痛的大变故——两个年轻人相继轻生。大概是怕家庭变故在我身上产生连锁反应，他一再说：“娃们没命了，还能做什么？先好好活着，再说创作。”零距离面对大名如雷贯耳的陈老师，我紧张得不行，几乎丧失了口头语言表达能力，只会点头称是。
　　 雷老师在旁尽力说着轻松话，我才稍微放松了些，递上纸烟。陈老师说：“我不抽那个。”从烟盒抽出一根雪茄来，叼在嘴角。我忙掏出打火机，毕恭毕敬给他点着烟。他眼神慈柔看着我，说了一些勉励之言。怕多打扰，我没呆多久，即起身告辞。这次见面，虽然短暂，且已过去了几十年，然而在对我来说很凄凉的岁月里，陈老师那殷殷关爱之情，留在我心底的一片温馨，一直拂拭不去。
　　 之后不久，去渭南开会，市文联主席丁文德老师说，陈忠实老师曾在渭南呆过几天，也曾问及我的情况。因我在山里，无法联系。不然，会让我来渭南陪同陈老师的。又之后不久，我便收到了陈老师的一封鼓励信，见信如见人，感动难以言表。
　　 既要面对贫寒的生活，又要长期面对患癌症的父母以及多灾多难的家庭，待将心力损耗巨大的《高原皇后》全书完成，并于2003年底出版后，我几乎废了，三天两头感冒，做什么事都心有余力不足，出个门见个人都成了大熬煎。陈忠实老师任省作协主席期间，我竟不是作协会员，后经渭南市作协主席李康美老师一顿臭骂，才在贾平凹老师任省作协主席期间写了申请书。虽非作协会员，陈忠实老师离任时，却在工作总结中，专门用一段内容，来说我如何毅然抛弃铁饭碗，一头扎进深山野林苦志写书的情形。
　　 我加入省作协后，因健康欠佳，精神抑郁，照人家的说法，是“干瘦”、“表情有种很怪异的面瘫感”，出于挣扎求存，想让自己多活几年，多写几年之目的，甚至是出于不知天高地厚，执著地想如陈老师那样，写出一部死了可以用来做枕头的作品之目的，我便尽力让自己处在封闭状态，很少外出，故而也很少见到陈老师。最后一次见到陈老师，是在省作协第六届作代会上，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坐在主席台上而已。今陈老师已然仙去，我将永无缘面见了。然而，我仍觉自己幸甚。一个才质单薄的无名小卒，今生能够目睹一代文化巨人陈忠实的风采，倾听其教诲，得其亲笔鼓励信，受其提携呵护，岂能不是意料之外、不敢奢望的福分呢？
　　 所有生物，都是向死而生。人生难定，唯一确定无疑的事，就是人终有一死。古人将“立德，立功，立言”谓之“三不朽”，意即可借之打通生死。自打《白鹿原》问世的那一天起，陈忠实老师就打通了生死。正如他在古体诗中所言“魂系绿野跃白鹿”，而今他只是肉体不存，魂归白鹿原而已。《白鹿原》在，陈忠实的魂就在。陈忠实人死魂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