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羊
作者: 伏牛山的放牛娃
时间: 201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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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公的羊又下了四只小羔子,三只母的,一只公的。去年,他从邻村买回来的三只羊,现在已是大大小小十四只了。“五一劳动节”回家,着实劳动了两天。第一天下地
一
外公的羊又下了四只小羔子,三只母的,一只公的。去年,他从邻村买回来的三只羊,现在已是大大小小十四只了。“五一劳动节”回家,着实劳动了两天。第一天下地盖地膜,母亲前几天不小心手被菜刀割伤,不能沾水,午饭过后,已经是一点了,我跟外公一起到羊圈去,因为,前些时候小羊出生,那些半大精力爆满的公羊发狂劲儿,抵坏了小羊羔的腿,外公不得不把那娘儿四个分居到隔壁,那即将坍圮的老窑洞。
外公在外边看准了之后,就过来找杠子,说想要把那即将坍下来的土坯子顶住,我看着那从一丈多高的土崖上劈开的一道裂缝,顿生畏惧,劝他不要到那边去,可是,外公却淡淡地说:“立木顶千斤,我这一把年纪了,没啥,去,你去给我背杠子”。我回到窑门口,竖起来的木杠子里,有一根碗口粗细的洋槐木,很是显眼,仿佛它就是为这坍圮的土崖生的,我扛起那足有一袋多化肥重的木头,一步一步往羊圈走去。外公找来一支竹竿,他先丈量了窑顶到地面的距离,然后又比量一下木头,就回去寻锯子,走时候把我轰出来,不叫我站在那危险的土坯下面,我站在窑门口的太阳地,看着外公慢腾腾离去的背影,驼了的背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心里一阵发酸。
阳光炽烈,桐花泡开了一树,洋槐花也散发出馥郁的浓香,已经冒头的毛茸茸的绿桑椹上,挂满了随风刮来的杨树毛毛,外公的羊神色安详地卧着,它不停地反刍着,脖子下面的铃铛,也随着咣当咣当地响着,仿佛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小羊跪着吃奶,偶有奶不下的时候,它猛一拱把老羊拱疼了,老羊踢一脚没踢住就绕几圈,小羊跟在屁股后面等老羊定住了,又拱到肚子下面去吃,这一次它小心了,还惬意地把自己的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抬头间,瞥到那土坯子,我顿时心生凉意,这土坯子上面长着一棵大椿树,椿树苍黑色的根,宛若一条乌稍蛇爬在外面,把这土崖撑出一道两寸多宽的裂缝来。这牛圈窑先前塌方过一次,已经不能算作实际意义上的窑洞,只能算做洞穴,除了地上土里的干牛粪,提示过这里曾经圈养过牲口,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一孔窑洞看的,可外公就是要在这样的险境,给小羊造一个相对安定的家,因为,比起那些大羊的暴劲儿,还是这边安全些。
外公找来了小锯,还拿了一把铁锹和镢头,他先拿竹竿量好高度之后,眼睛转了几转,挠了挠脑门儿,然后,就让我把那木头横起来压住,我照做了,外公便用小锯开始锯杠子了,我看到那一寸多宽的小锯,跟那碗口粗细的洋槐木,迟疑了,我说:“这行吗,外爷?这么小的锯子。”外公说:“你悄悄你哩,滴水还能穿石呢。”我便不吱声地压在木头上,大概半支烟的功夫,外公已经锯了一大半,我被他那用志不分的样子感染了,外公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他那静默专注的神情,让我也跃跃欲试,我说:“外公,你让我锯会儿吧。”
“那你来。”他把锯子递给我。
我撅着屁股猫着腰,开始接着那半截儿锯,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便跌落在土灰地里,很快便渗进去。外公看我累了,便又要换我。我说不累,终于锯断了。斜扛着顶上去,高了!没办法,还得再锯一节,外公又用竹竿子测量测量,量准之后,重新拿起锯子,这一次外公锯了一个斜面,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说你看你锯歪了,他不做声,只管埋头锯着。我在一边热得直抹汗。
“这回重起,再试一次。”
我应声扛起杠子,顶到头上,还是高了,这回,外公说叫从下面剃出一道槽,然后把木杠子从槽里塞进去,然后用锤子再把顶打进去,我才明白,原来窑洞顶部是弧形,必须把杠子的另一端锯得有坡度,这样一个斜面,才能更好地和窑顶相接,增大了的接触面,必然会增大摩擦力,不会轻易倒下。我不得不由衷地赞叹外公丰富的生产经验。多少年,我只是在外边上学,有关农活的经验,我知之甚少。我在地里干活干不好的时候,外公常说:“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话是这样说,可是,到了地里锄地的时候倒着锄,割麦的时候倒着割,用农具的时候,一下把到最根部,也是常有的事情,母亲也常说,我们上学脑子都被上成实实子了。
弄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跑到隔壁的窑洞,去看那小羊羔吃奶,老母羊只有两个乳房,却有四个孩子,她卧在那里不想让小羊吃,外公把它撵起来,小羊便箭一样飞扑到妈妈怀里,贪婪地吮吸起来,时不时还发出砸吧砸吧的响声来,这边那一只毛色跟鹿一样的花色的小羊,则跪在母亲的身子下,咕咚咕咚吃着,看得我忍不住,连拍了几张照片。
二
外公最喜欢给我说羊的故事,他养羊最为细心,去年冬天,每每吃过晚饭,我就跟外公一起聊天。我们常常会说起这些羊来,外公便说,那只大母子最精了,眼不见就偷着往别处去,哪里有好草,它就往哪里跑,还说快生小羊的时候,大羊常常早早吃了就往回跑的。外公说到高兴的时候眉飞色舞,他也常常在别人收过的玉米地里,搜寻一些落下的玉米,那些羊在冬日里就常常围着外公,等着外公给它们找玉米。
快过年的时候,外公被村委会评为模范,偌大的东坪村也就两个:一个是常年在信用社工作的贾主任,他常常能帮助大家借来款项,另一个就是我的外公。外公热心、正直、宽厚、善良,有着农村人身上的勤劳和淳朴,有着农村人身上没有的远见卓识和高屋建瓴。去领奖那天,我帮助外公放羊,他刚要从地里走去村委会的时候,那几只羊就像追逐外出打工的妈妈的孩子似的,一路跟着外公,直到外公喊:“回去,一会就回来了嘛,撵啥子撵?”
老羊仿佛能听懂似的,不撵了,小羊羔却还撵着蹭着外公的裤角。我拉住它们,外公走远了,小羊看着没戏了,只好掉头,低头吃草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外公离开的地方。外公养牲口仔细,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村南头的羊冻死了,外公的羊却圈在圈里,被外公用布袋严严实实地封着门,一点也不冷,十点左右的时候,还要给羊添点柿子皮,还有玉米、豆秸、豆荚混合而成的饲料,并且还要在那里看好久才离开。他总害怕某些羊太过强盗,让别的羊吃不上。
正月十五那天,外公的羊下了两只小羊,都是公羊,天很冷,他生了火给小家伙烤干之后,又给大羊做了半锅面汤犒赏她,那时候已经整十只了。三月我回去的时候,外公兴高采烈地说,这老母羊肚子里最少还有仨羊,你看它笨得那个样子。我仔细盯视盯视,确实是,那羊的奶头,已经将要挨到地面了,肚子滚圆,仿佛一只小奶牛,也不如先前刚跑上羔子那会跃活了,连反刍都显出当母亲的那种优雅来,两只眼睛眯着,看着悠闲得很。就在前不久,它又产了四只羔仔,都活泼健康,人常说:“二月羊,撂过墙。”可是,由于外公的用心经营,外公的羊在小羊羔发育迅速的同时,老母羊也不至于掉膘。外人都说外公人好,所以,羊是容易起群儿的,确实是实话,从去年的三只,到今年的十四只,外公的羊俨然一小群了。
一日,路上有个开着豪车的人,看到外公的羊就停下来,对外公说:“大爷,你的羊喂得这么肥,卖不卖呀?”
“卖,就是太小了,才45天。你要想要,等大点来买吧”。外公舍不得,他担心这么小的羊,会被人家早早杀了,煮了,吃了。这让我突然想起,课文中讲过的《安恩和奶牛》,安恩害怕奶牛孤单,把她的牛拉到集市上去散心,谁来问她的牛,她都不卖。
三
外公的热心是出了名的,年轻时候,村子里有了红白喜事,总是去找外公招呼,那时候我还小,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外公总是在那么多人的时候,大声嚷嚷着这嚷嚷着那,总觉得他一大声说话,我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就跑开了。后来大一点才知道,那大总管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当的,外公是农村人里的能人,能说会道,会办事,所以,才被东家叫来主事儿。我没舅舅,外公一辈子就生我母亲一个女儿,外婆在我生下来百日就去世了。母亲年轻的时候,要跟父亲结婚,外公不同意,因为我爷爷这一家人,只知道在家里干活,从来都不知道心疼人,可是,人在事中迷,父亲年轻时候很会哄人开心的,母亲不顾外公反对,铁了心要跟父亲,姑姑那时候也不同意,大下雨戴着破草帽,站在外公家住的窑洞顶的榆树下面,指名道姓地骂。外公气不过,用皮带抽过母亲,可是,母亲就是死心眼,没法子,两家结了亲家。母亲过门儿没多久,就挨了大老粗爷爷地打骂,委屈地抱着大姐跑回娘家。外公叹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后来,外公续了弦,娶了本村一个奶奶,那老婆儿人也不错,只是那时候,总是把家里的东西,给自己的亲儿女拿,大姐看不过去,总是去要,母亲眼界也小,也总是计较,不免生出矛盾来。若论亲情,奶奶待我还是不错的,我吃在那边,睡在那边,她也不嫌烦,伺候我。那些年里,外公在离家十几里的庄科包地,三十几亩地啊,每年都要收,我、姐姐、母亲都要去,收完了我们就回来。我还记得那日,瓢泼大雨让我们在满是料浆石和母猪刺的小路上如履薄冰,我们半路不得不到茅草洼的窑洞里避雨,直到雨过天晴,天快黑时,才摸着大路刺溜咣当回家。
我上初中那年,外公搬下来了,父亲给添钱买的房子,下来之后,外公养了一大群牛羊,那时候,我放假回去,就是牛羊倌,每日都出坡,把我晒得跟泥鳅一样黑,大家都叫我黑娃。我晒得黑的,太阳一落都找不到了。后来上了初中之后,渐渐忙了起来,有一天我刚下学,外公找到我,说:“永子,你爸他打我,你看我脚上的伤。”说着把袜子撩起来给我看,外公的脚上,确实被树枝还是什么擦出一道红疤来,他说:“我要告你爸,他太不像话了。”那时的我,并不晓得告就是打官司,就是起诉,就是公堂之上无父子。听了之后除了气愤,就是心疼,我说:“外公,你告吧。”闹僵到法院,亲生父女对簿公堂。最后,一直到三门峡中级人民法院,外公败诉,气得在家里睡了好几天,从此亲人相见形同陌路。后来,倔强的母亲,竟然在执行日找来执行庭的人,牵走了判给自己的牛。为了打官司,外公那时候,也卖掉了自己的羊群。外公渐渐也冷漠了,我再也吃不到外公给我烤的黄干焦脆的豆馅儿馍了,再也听不到外公给我讲故事了,再也不能睡在外公对面的小床上了,再也不能抚摸外公家我最爱的青牛和小羊了。
四
2010年,奶奶去世,那一年我大三,大姐跟我一起回家,距离我上初中,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间,我们一家人未曾来往过一回。2008年,祖父的去世,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去了外公家,外公对我很好,但是话不太多,那时我也木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母亲把自己做的鞋子,让我转交给外公,外公强烈地拒绝了。直到2011年,我毕业参加工作。那年我用自己挣来的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外公买了些礼品去看他,后来我经常去看他,外公渐渐被我的温暖打动,待我也愈加亲了,长大的我,也更加懂得亲情的可贵。我逢星期都要去看一看,现在是一个人了的外公。
2014年,我把妻子带回去给外公看,外公很高兴,走的时候,还给妻子见面礼。之后,外公一直在背后帮我去筹划婚事,很多时候,父亲钻牛角尖的时候,外公便开导我,劝我看长远一些。经历了重重困难,终于要订婚了。
我还记得那天,表叔从范里赶来,我非常希望外公能去参加我的订婚仪式,因为我,外公渐渐开始对我有信心,我不想他年老的时候,还不能跟母亲和好。外公分得清谁亲谁不亲,他在为我的婚事操心着。表叔膝下无子,两个女儿都已经出门,跟外公境遇差不多,他们很投缘,都是人前的人,能说会道会办事,聊天时候,常常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那日早晨,春风依然凛冽,我站在屋外,听屋子里两个老人的对话,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我只听外公说了一句:“李方(表叔名),我就这一个女子呀……”说到这里,外公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我再也忍不住了,跑进去抱着外公哭了起来,“外公,你去吧。我想叫你去。”
外公也红着眼,“永子不哭,你明日个结婚,外公肯定去,你放心。”
表叔在一旁劝着,“早晚都是去,你早去了好,娃子欢喜么。”
“走,我去,唵……我去。”外公斩钉截铁地说。
外公穿好衣服,我高兴地先回去告诉母亲,母亲简直不敢相信,她在厨房端着碗打起战来,不一会,外公来了,披着夹袄,母亲迎出去,“大……大……”说着都要跪下。
“起来,起来……。”外公扶起母亲,也没多说。
“我去给你弄吃的。”母亲抹着泪进了厨房。母亲对着锅灶肩头缓缓地起伏。十五年了啊!十五年了!自己有爹却不能叫。这些年来,内心的悔恨,让母亲总是夜不能寐,总是念叨着,叫我待外公好些。此时,母亲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流着,这些年来压抑得太久太多,终于可以释放了,这是一种释然,一种幸福,幸福到绝望到无声,幸福到涕泪横流,幸福来得太突然,把自己淹没得只剩下沉默和眼泪……
外公拿出多年的积蓄,为我结婚跑前跑后,操碎了心。婚后,外公从表舅家回来了,我们别提多开心了,我在新房里,给外公收拾出一间来。婚后的日子,外公跟我们一起其乐融融,真的很开心。人常说:“家有一老,胜似一宝。”确实是实话,我迷惑的时候,外公总是能给我指点迷津,让我顿开茅塞。外公是个故事篓,常常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给我写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后来,外公买了两只羊,每每回家总说自己的羊,一天最少能赚个四块钱吧,要我们好好干,他干活累点都有劲儿。外公属蛇,七十五了,每日都要赶着他买的羊出去,回来捎带还要捡柴火,忙的时候还要做饭,真的是闲不住,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发展成了一小圈羊,我真替他高兴,每每回家,我说要替他去放羊,他总是不肯,说羊不听话我追不上,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心疼我,想着我总是在外边教学,回到家歇歇。
感谢外公,没有他就没有母亲,哪来的我?
感谢外公,他的慈爱,他的宽容,他的远见卓识,如同我生命中的氧气,如同我人生航船上的指南针,如同我人生路上的路标,指引着我大胆放心地走过一程又一程……